第118章 退錢(1 / 1)
天色剛矇矇亮,王建安家院門口卻已是一派肅殺景象。
張澤安一臉陰沉,眼底帶著熬夜的紅血絲。
張春城和張春華則各自抄了根棗木扁擔握在手裡。
王建安沒拿傢伙,只是沉默地檢查著東風小卡里的飼料,這是昨天下午去施鎮找的貨車。
“走!”張澤安啞著嗓子低吼一聲,率先爬上了卡車駕駛室。
張春城等人爬上了另一輛小貨車。
轟鳴的引擎帶著一車人朝著埡口方向駛去。
車子剛爬上埡口那個陡坡,前方晨霧中突然閃出一輛腳踏車的影子。
“咦?那不是霍支書嗎?”
王建安眯眼看去,果然是霍支書。
卡車在霍支書身邊停下。
霍支書也認出了車裡的人,趕緊捏閘停下,單腳支地,臉上卻帶著壓不住的興奮紅光。
“建安,澤安,我正要去找你們,有個天大的好訊息!”霍支書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同時手忙腳亂地從公文包裡掏東西。
王建安等人下了車,看著霍支書這副模樣,心頭泛起一陣疑惑。
“啥子好訊息?霍文書,我們這有急事。”張澤安語氣有點生硬,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甜城那個黑作坊和趙胖子那張油臉。
“急事?再急也急不過這個!”霍支書終於從包裡掏出了幾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還有兩個牛皮紙信封。
他激動地揮舞著檔案:“我們高龍鄉養豬基地,被縣裡正式審批為“縣級菜籃子工程重點保障基地”了!”
“菜籃子工程?”王建安心頭一動,自從去年鎮上的宣傳幹事來了之後,霍支書就一直在幫忙申請審批。
鎮上直接向縣裡申請的,一直拖到現在終於審批下來了。
這意味著更多的政策傾斜和資源扶持。
霍支書用點了點頭:“對,菜籃子工程。縣裡高度重視,不光給了這個金字招牌,還為我們基地申請了專項的貼息貸款額度,手續簡化,利息低得很!”
他把一份檔案塞到離他最近的張澤安手裡。
張澤安下意識地接過,低頭看著那鮮紅的印章和醒目的標題,一時有些發懵。
張春城也湊過來看,臉上的戾氣被這突如其來的好訊息沖淡了幾分。
“還有這個!”霍支書又拿起那兩個牛皮紙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縣農業局和商業局聯合開的介紹信。
專門給我們對接甜城兩家最大的國營飼料廠——川東飼料廠和甜城第一飼料廠的。
拿著這個,可以直接去找他們廠領導談,享受基地直供的批發優惠。”
這訊息無異於久旱甘霖。
張澤安捏著那份批文,再看看那兩份蓋著紅章的介紹信,連日來積壓的憋屈和憤怒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眼睛都有些發澀。
張德全更是咧開嘴,露出一絲難看的笑容:“霍文書,這可真是及時雨啊!”
然而,張春城的目光卻掃過卡車車斗裡那堆飼料袋,那些袋子上的“富民”兩字瞬間將他拉回現實,剛剛被好訊息壓下去的怒火“噌”地又竄了上來。
“及時雨?霍文書,雨是來了,可我們他媽的已經掉進黑心作坊的臭水溝裡了!”
霍支書一愣,順著張春城的手指看去,這才注意到卡車裡的飼料袋,以及眾人臉上並未消散的怒容和手裡緊握的扁擔。
他臉上的興奮轉為驚愕:“這是咋個回事?你們拉這麼多飼料幹啥子?還拿著傢伙?”
張春城咬牙切齒的把昨天在甜城富民飼料廠如何被騙,買回這毒飼料的事說了一遍。
最後他狠狠啐了一口:“霍文書,你說,這口氣能嚥下去?這黑心錢能不要回來?幾百頭豬差點就被這龜兒子害死了!”
霍支書聽完,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胡鬧!簡直是胡鬧!你們的心情我理解,但你們這樣拿著扁擔衝過去,是想幹什麼?
打架?拼命?
現在是法治社會!
解決問題要靠政策,靠法律,不能靠蠻力!
你們這樣去,有理也變成沒理了!
萬一動起手來,傷了人,哪個負責?
合作社還要不要辦了?剛批下來的基地牌子還要不要了?”
他指著張澤安手裡的檔案:“看看這個,“菜籃子工程重點保障基地”,這是縣裡對我們的信任和支援!
你們現在代表的不光是李家溝合作社,還代表著咱們高龍鄉的形象!
為了一個黑作坊的騙子,把自己搭進去,劃得著嗎?!”
霍支書苦口婆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聽我的,這飼料,我們暫時就別餵豬,先封存起來,這就是證據。
我去找派出所報案,跟工商局,畜牧局舉報,讓執法部門去查他。
到時候該退錢退錢,該罰款罰款,該抓人抓人。
這才是正道,你們現在回去!
把介紹信給我,我親自去甜城跑那兩家國營廠,把飼料供應合同先敲定下來,這才是正事!”
說著霍支書伸手想去拿張澤安手裡的介紹信。
張春城猛地一揮手,差點打到霍支書伸過來的手,他紅著眼睛吼道,“等那些衙門的老爺們慢悠悠地走完程式黃花菜都涼了!
我們辛辛苦苦賺到的錢就這麼白白餵了狗,老子咽不下這口氣!”
張德全也悶聲道:“霍文書,我們曉得你是好意,但這口氣不出,這錢不拿回來,我們心裡憋得慌,覺都睡不著!”
張澤安捏著檔案和介紹信,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
霍支書帶來的訊息無疑是天大的喜訊。
但此刻車斗裡那堆毒飼料像一根恥辱的刺深深紮在他和所有合作社社員的心上。
他抬起頭看向王建安,眼神複雜。
王建安一直沉默著,他掏出煙盒,手指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劃了幾次火柴才點著。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又緩緩吐出,他看向霍支書:
“霍文書,你的情我們領了。今天,我們得先去把合作社被坑走的錢拿回來。你放心,我們心裡有數,不會亂來。”
王建安說完,將菸頭狠狠摁滅在石頭上,火星瞬間湮滅,他知道霍支書說的是最佳的辦法。
但是現在整個合作社的人心中都憋著一股氣,此時講大道理是講不通的。
必須得想辦法把這股氣發洩出去,要不然必定影響以後的團結。
“上車!”
張澤安不再猶豫,將基地批文和介紹信重新裝回牛皮紙信封交還給霍支書:“霍文書,這個先麻煩你幫我們保管好。
等我們從甜城回來,再去鄉上找你細說。”
霍支書拿著信封,看著眾人的樣子,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唉……走,我跟你們一起去,你們千萬要冷靜,別衝動,更別動手。”
富源巷,還是那扇鏽跡斑斑的鐵皮門,在張春城暴怒的幾腳猛踹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哐當”一聲向內彈開,砸在裡面的磚牆上。
巨大的聲響驚得院子裡覓食的幾隻小鳥撲騰飛走了。
院子裡比昨天更顯狼藉。
粉碎機沒開,趙胖子正蹲在辦公室門口捧著一個大碗吃著麵條。
門被踹開的巨響嚇得他手一抖,半碗麵條湯差點潑在身上。
他驚愕地抬頭,看見張澤安等人堵在門口,個個臉色鐵青,尤其是領頭的張澤安和張春城,眼神像要吃人。
趙胖子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但臉上瞬間就堆起了那套熟練無比的生意人笑容。
他站起身一邊胡亂抹著嘴邊的油漬,一邊熱情地迎上去,假金鍊子在晨光下晃得刺眼:“哎喲!兩位老闆,這麼早就大駕光臨啊。”
他伸手想拍張澤安的肩膀,試圖把人往屋裡帶。
“少給老子來這套!”張春城積壓了一整夜的怒火轟然爆發,他猛地往前一躥,一把揪住了趙胖子的領口。
用力之大,勒得趙胖子肥胖的脖子瞬間憋紅,假金鍊子都嵌進了肥肉裡。
“退錢!趙胖子!立刻!馬上!把你那黑心錢給老子吐出來!少一分,老子今天拆了你這個黑作坊!”
張春城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嘶啞變形,唾沫星子直接噴到了趙胖子臉上。
趙胖子被勒得直翻白眼,手腳亂舞,嘴裡還在狡辯:“
咳……咳……
兄弟,松……鬆手,誤會……
絕對是誤會,飼料有問題我們包賠……”
“賠你媽!”旁邊的張德全也忍不住了,指著地上散落的飼料,“你這賣的是飼料?!是他媽的毒藥,還想糊弄我們?退錢!”
就在這推搡叫罵的混亂當口,粉碎機房和旁邊堆放雜物的棚子裡,突然閃出三條人影。
個個身材粗壯,穿著髒汙的工裝,手裡都拎著一米來長的鐵棍。
顯然早就埋伏在暗處了。
其中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動作最快,二話不說,掄起鐵棍就朝正揪著趙胖子的張春城腰側狠狠捅來。
嘴裡還罵著:“媽的,哪來的土鱉敢在趙哥廠子裡撒野!”
“春城小心!”張澤安一直緊繃著神經,見狀驚叫一聲,下意識地就想上前推開張春城。
可他畢竟年紀大了,動作慢了一拍。
旁邊另一個打手瞅準機會,猛地跨前一步,肩膀狠狠撞在張澤安的胸口。
“呃!”張澤安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胸口劇痛,眼前一黑,腳下被地上的爛泥一滑,整個人踉蹌著向後摔倒。
“澤安哥!”
“澤安舅舅!”
王建安和張春城的驚呼聲同時響起。
看到老隊長被當著自己的面被如此欺辱,一股從未有過的暴怒瞬間點燃了王建安全身的血液!
他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錚”地一聲斷了!
“我操你祖宗!!!”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就在那個撞倒張澤安的打手還想抬腳去踹的瞬間,王建安動了。
他猛地側身,兩步就躥到張澤安身邊。
一腳踹向打手,打手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上。
王建安立馬跟上去,騎在打手身上對著他便是一陣拳腳。
張春城也放開趙胖子,躲開刺來的鐵管。
同時抓起旁邊的瓷碗扔向打手。
張春華也和一名打手扭打在一起,一時間場面非常混亂。
突然趙胖子挺著肚子衝向王建安。
王建安瞥見了他,趕緊起身躲避,同時迅速衝到一旁的牆邊。
那裡靠牆放著一把工人和泥用的平頭大鐵鍬,鍬頭沾滿了乾涸的泥塊。
王建安看都沒看,右手抓住鍬柄,腰腿發力,全身的肌肉力量瞬間爆發。
他沒有衝向任何人,而是雙手掄圓了那把鐵鍬,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旁邊那臺飼料攪拌機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啷!!!!”
一聲巨響猛然炸開,如同在小小的院子裡引爆了一顆炸彈,刺眼的火星四下飛射。
整個富源飼料廠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齊齊看向王建安。
院子裡只剩下金屬撞擊後的嗡嗡餘音。
鐵鍬的木柄還攥在王建安青手中,鍬頭深深嵌在攪拌機凹陷變形的鐵殼裡。
他緩緩抬起頭,額角因為用力而暴起青筋,一雙眼睛因為極致的憤怒而佈滿血絲。
王建安開口了,他的聲音因為剛才的怒吼而有些沙啞:“趙胖子!”
趙胖子肥碩的身體猛地一哆嗦。
王建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錢,人。”
他頓了頓,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趙胖子渾身發冷:“你自己選。”
還不待趙胖子說話,又從廠外衝進來幾個手拿扁擔的人。
正是剛才留著外面沒有進來的人。
霍支書怕進去的人太多,情緒容易失控,就建議讓張澤安等四人進去,其餘人在外面等待。
他自己則跑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報案。
衝進來的幾人快速跑到張澤安身邊,將他扶了起來:“澤安哥,你怎麼了?”
“你們這些龜兒子,還敢打人!”
“老子弄死你們!”
就在他們要衝上去時,王建安阻止了他們:“等一哈,你們不要動手。”
隨後王建安再次看向趙胖子:“想好選哪樣沒有?”
見到又衝進來的幾人,本就被嚇住了的趙胖子趕忙顫抖的喊道:“錢!我退你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