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修路(1 / 1)
等到將所有菜都搬上貨車,王建安轉向眾人,目光掃過每一張忿怒而焦慮的臉。
“鄉親們,周老么使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正說明他怕了,他心虛了!
他只敢在背後搞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不敢明著跟我們較量!
他想用這種辦法拖垮我們,嚇倒我們,讓我們自亂陣腳。
但我們偏不能讓他如意。
路我們今天就要修好,生意也要照常做。
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擰成一股繩,越不能亂!
他也神氣不了幾天了,大家就等著看他被抓吧!”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爆發出熱烈的響應。
“建安說得對,不能讓他看扁了我們李家溝!”
一箇中年漢子振臂一呼:“走!回家拿鐵鍬鋤頭,幫忙修路去!”一箇中年漢子振臂一呼。
另一個村民喊道:“我家還有板車,我去拉土和石頭!”
“我回去把我家的牛牽來,能拉更多!”又有人補充。
群情激昂,先前的不安和憤怒化作了行動的力量。
村民們迅速散開,小跑著回家取工具,推板車,牽牲口。
王建安看著大家迅速行動起來,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其實修補這幾個路坑並不需要如此興師動眾,就近取土填平夯實即可,花費不了太多時間。
他之所以提出要用石頭來鋪路,甚至替換部分路段。
更主要的目的是為了給村裡這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找點事做。
用繁重的體力勞動消耗他們過剩的精力和怒火,避免有人一時衝動,私下結夥跑去保鎮找周老么算賬。
那樣不僅於事無補,反而可能正中對方下懷,引發更大的衝突,甚至造成人員傷亡。
同時,王建安心中升起一股更深的憂慮。
李家溝的豬肉和副產品已經暫時退出了保鎮市場,按理說和周老么的直接競爭衝突已經減弱。
他如此不計後果地跑來李家溝地界上挖路破壞,手段卑劣且風險極大,這很不尋常。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王建安他們向縣裡舉報周老么的事情,已經被他知道了。
他是在進行威脅報復。
為了保密,知道舉報計劃的只有那天在合作社辦公室開會的寥寥數人。
王建安快速在腦中過了一遍:張澤安、張華強、吳磨貴、張福德、張春華,都是合作社的核心骨幹,按理說不該走漏風聲。
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是縣裡有關部門有他的人?
還是訊息在傳遞過程中被無意間聽去了?
此刻已無從細究,但可以肯定的是,對方已經察覺,並且反應激烈。
現在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鬥爭進入了更尖銳、更危險的階段。
王建安甩甩頭,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慮,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面。
他看到張澤安和張春華正在組織人手,便快步走了過去。
“澤安舅舅,”王建安靠近些,聲音壓低了些,“昨天你們從縣裡回來,不是說留了工商局那邊接待你們的科室電話嗎?你看能不能再以我們合作社的名義,給他們打個電話?”
張澤安正指揮著兩個人去測量坑洞大小,聞言轉過頭來:“還打電話幹啥子?昨天不是都彙報清楚了嗎?”
王建安解釋道:“就以彙報我們這邊道路剛剛被惡意破壞的最新情況為由。
再次強調一下週老么的囂張氣焰和我們企業面臨的實際困難,表達我們的憤慨和擔憂。
順便也再次表達一下我們對縣裡高度重視的感謝,以及期盼調查組能早日下來為我們主持公道。”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張澤安的表情,繼續看似無意地補充道:“哦,對了,如果可以,再委婉地問問,那邊的調查工作大概什麼時候能啟動?
調查組的領導們什麼時候方便動身?
我們這邊也好提前做個準備,比如把相關材料、證人證言再仔細梳理一遍,該影印的影印,該找的人提前打好招呼。
別到時候領導們突然來了,我們手忙腳亂,準備不周,反而耽誤了領導的寶貴時間,影響調查效率。”
他的理由聽起來充分、正當,完全是從配合上級工作、維護合作社利益的角度出發,沒有絲毫破綻。
張澤安聽完,覺得確實在理,點點頭應承道:“行,這是正事,應該的,我這就回辦公室打電話問問進展。”
說完,他叮囑了旁邊人幾句,便轉身朝著合作社辦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王建安目送張澤安離開,然後轉向一旁的張春華。
張春華正赤著膊,和幾個小夥子一起用力撬動一塊埋在路邊的巨石。
王建安叫他:“春華,這邊修路的事,你就多費心,親自在這裡盯著。
今天務必要把主要坑洞填平夯實,保證明天一早貨車能安全開進來拉貨,絕對不能影響明天的蔬菜出貨。”
說完他指了指正在忙碌的人群和車輛:“等這幾個大坑處理好了,就按剛才說的,組織大家繼續從石場拉石頭。
把這段土路容易刨開的地方,儘可能地用碎石鋪一層,加固一下。
主要是……讓大家都有事幹。”
最後一句,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張春華一眼。
張春華雖然性子急,但也不是莽夫,立刻明白了王建安的弦外之音,看好這些人,別讓他們亂跑生事。
他重重點頭,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好,建安,你放心!我保證沒人出去惹事!”
叮囑完張春華,王建安又找到了正在安排板車運輸路線的張春城。
張春城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顯然對周老么的卑鄙行徑依舊憤慨難平。
王建安把他拉到一邊:“春城,晚上的護場隊,人手再加兩個。
巡邏的班次加密一點,尤其是後半夜到天亮前這段人最困、最容易鬆懈的時候,必須保持清醒,提高警惕。
我擔心周老么既然敢來挖路,就保不齊還會有別的動作,比如來破壞大棚或者豬場。”
張春城聞言,眼睛一瞪:“建安,你放心,晚上我親自帶班巡邏!
媽的,正愁沒地方出這口惡氣!
他們要是真敢再來,看我不放狗咬死他們!”
王建安點點頭,語氣嚴肅地提醒道:“警惕要高,但真要遇到情況,首先還是要確保自身安全。
別蠻幹,我們的目的是保護財產,不是拼命。”
“曉得了,我有分寸。”張春城甕聲甕氣地答應,但眼神裡的狠勁絲毫未減。
正在這時,張澤安打完電話回來了,腳步比去時更快了些,臉上帶著一絲欣喜。
他走到王建安身邊,壓低聲音說:“建安,問好了,電話那邊說,調查組已經組建完畢,計劃就是明天上午出發,直奔保鎮!估計晌午前就能到。”
明天上午?
這速度比王建安預想的還要快。
看來縣裡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非同一般,或者說,劉副鎮長在背後起的推動作用遠超預期。
這無疑是極好的訊息,但也意味著,他原本在心中醞釀的那個危險計劃,必須立刻付諸行動了,時間視窗非常緊張。
他腦中飛快地計算著時間差和各種可能性。
沉吟了僅僅幾秒鐘,王建安便抬起頭,目光掃過張澤安、張春華和張春城,用一種看似經過深思熟慮的語氣說道:“嗯……調查組明天就到,這是好事。另外我打算……明天也親自去一趟保鎮。”
“啥子喃?!”張春城一聽,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附近幾個幹活的人都驚訝地看了過來。
他意識到失態,趕緊壓低聲音,但語氣依舊急赤白臉:“建安!你瘋啦?你咋能這個時候去呢?
那周老么現在就是條被逼急了的瘋狗,紅著眼亂咬人。
調查組去是公務,他可能還不敢怎麼樣。
你現在跑去保鎮,那不是自己往他槍口上撞嗎?
太危險了!絕對不行!”
張澤安也皺緊了眉頭,滿臉不贊同:“建安,春城說得對。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周老么肯定已經知道我們在搞他,你一去,等於送上門給他出氣。
萬一他不管不顧……”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連一向支援王建安的張春華也投來了反對的目光。
王建安卻擺了擺手:“沒事,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他周老么再橫,也不敢當街把我怎麼樣。
我去了,反而能讓他摸不清我們的虛實。”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聽起來十分合理的理由:“我主要是想去找那個陳記滷肉店的老闆再好好談談。
上次福德舅舅去,他嚇得夠嗆。
我親自去,一方面給他壯壯膽,表明我們合作社的態度和支援。
另一方面也再爭取一下,不能讓他就這麼被周老么嚇住,斷了這條線。
順便,我也實地看看保鎮街面上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摸摸周老么的底,看看他到底還能囂張到幾時。
總縮在家裡不是辦法,得讓他知道,李家溝不是他撒野的地方,我們的人不怕他!”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彷彿一切都是為了生意,為了維護合作社的尊嚴。
張春城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具體理由。
王建安的理由無懈可擊,而且他一向有主見。
張春城張了張嘴,還想再勸,看到王建安那雙堅定的眼睛,最終把一肚子勸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建安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心裡暗下決心:明天等建安一出發,他就立刻悄悄召集幾個小夥子,遠遠跟上去。
萬一有什麼不對,拼死也要把建安保回來。
王建安不再多言,轉身也拿起一把靠在路邊的鐵鍬,深深地扎入旁邊的土堆中,奮力地剷起滿滿一鍬土,用力甩向路中間的大坑。
他乾得很賣力,一鍬接著一鍬,汗水很快浸溼了他後背的衣衫。
同時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著,一遍遍模擬著明天的各種可能性和時間節點。
他去保鎮,當然不僅僅是為了“談談”和“摸摸底”。
這些工作張福德之前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他這次去,是將自己主動置入險地,將自己當成了一個誘餌——
一個精心設計的,用來引誘周老么在極度憤怒和恐慌中失去理智,從而犯下更大錯誤的香餌!
打砸李家溝送貨的人和車,挖斷送菜的路。
這些雖然惡劣,但對方做得隱蔽,很難直接鎖定就是周老么本人指使,定罪量刑可能有限。
而且就算舉報成功,最多導致他的屠宰場被查封、破產。
但那一無所有的周老么將會變成一條真正的亡命之徒,對李家溝的威脅只會更大,更不可預測。
只有設法讓他做出更嚴重的違法行為,並且被當場抓住,把他送進監獄,才能徹底消除這個禍患。
王建安所有的安排:積極向縣裡舉報,打探調查組的確切行程,以及此刻看似衝動地決定親自前往保鎮這個龍潭虎穴……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未曾對任何人宣之於口的目的:
他要創造一個機會,一個能將周老么的罪行在最具權威的“見證者”——縣調查組面前徹底引爆的機會!
他要讓周老么的惡行曝光於陽光之下,無可抵賴。
這個計劃風險極大,無異於火中取栗,刀尖跳舞。
一旦時機把握不準,或者周老么沒有按他預想的劇本走,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已經搞清楚了周老么的性格:暴躁、狂妄、睚眥必報,且此刻正被逼到牆角。
自己這個“罪魁禍首”主動送上門,極大可能會強烈刺激到他,讓他做出瘋狂的舉動。
夜幕緩緩降臨,火把和手電筒的光亮了起來,將修路現場映照得影影綽綽。
村民們喊著號子,相互配合,幹得熱火朝天。
大的坑洞已經被填平,人們正按照王建安的要求,從拖拉機和板車上卸下石頭,鋪設加固路面。
一直幹到7點過,眾人才收工回家。
王建安是最後一批離開的。
他仔細檢查了修復的路面,用力踩了踩,確認夯實牢固,明天過載的貨車應該可以安全通行。
然後,他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抬頭望向保鎮所在的方向。
他的目光深邃而堅定,彷彿穿透了重重黑暗。
明天,一切將會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