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質問周老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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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王建安就輕手輕腳地穿衣起來了。

尹祥平幾乎是一夜沒閤眼,心裡七上八下的,感覺到動靜,立刻也跟著坐起身。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晨光,能看到她臉上寫滿了擔憂,眼圈下面帶著淡淡的青黑。

“建安,”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不安,“非得去不可嗎?我……我這右眼皮子從昨晚就開始跳,跳得人心慌慌的,一夜都沒睡塌實。”

王建安繫好衣服最後一顆釦子,轉過身來,在昏暗中對著妻子努力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他伸手拍了拍尹祥平擱在被子上的手背:“沒事的,祥平,青天白日的,他周老么再橫,還能把我吃了不成?

我就是過去轉轉,看看情況,找機會跟那邊的人說幾句話,探探虛實,談完事立馬就回來。”

尹祥平知道丈夫決定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她嘆了口氣,掀開被子下床:“我給你煮碗麵去,空著肚子咋行。”

說著就摸黑去了廚房,很快麵條煮好,尹祥平又煎了兩個蛋臥在面上。

王建安坐在堂屋的小桌邊,看著媳婦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端到自己面前。

他抬頭看到尹祥平那雙通紅的眼睛,心裡不由得一酸,很不是滋味。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把面和雞蛋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王建安抹抹嘴,站起身就要走。

尹祥平急忙追到院門口,塞給他一個用舊布縫的小包裹,裡面鼓鼓囊囊的。

“拿著,裡面是幾個剛煮好的雞蛋和兩塊昨晚上煎的酒米粑。

路上要是餓了,就墊墊肚子。

千萬……千萬小心點啊!”

她緊緊攥著王建安的胳膊:“看著苗頭不對就趕緊跑,別逞強,別跟那些人硬碰硬,聽到沒?”

王建安接過那個小布包,揣進懷裡,用力點了點頭:“我曉得的,放心吧。家裡,還有爸媽那邊,你多照看著點。”

說完他推起靠在牆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腳下一蹬,騎了出去。

他能感覺到,身後院門口,尹祥平那擔憂的目光一直緊緊跟隨著他的背影。

王建安沒有直接往保鎮去,而是先拐了個彎,蹬著車來到了合作社的辦公室。

張澤安、張春華他們幾個骨幹已經等在那裡了,屋裡煙霧繚繞,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張澤安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見他進來,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張春華遞過來一根菸:“建安,再想想?

要不還是等縣裡的調查組來了再說?

你現在一個人跑去,太懸了。”

王建安接過那根菸,沒有抽,別在了耳朵上:“箭都搭在弦上了,哪能說不發就不發。”

你們就按我們昨晚商量好的計劃行事就行。”

張澤安無奈道:“春城天沒亮就帶著五個人出發了,抄的小路,這會兒估計已經到保鎮街口那片雜樹林子裡貓著了。

建安,你可記好了,訊號給及時點,別硬扛!”

王建安點點頭:“我曉得輕重。公司這邊就交給你們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了拖拉機的“突突”聲,這是事先約好送他去保鎮的車。

王建安不再多言,朝眾人點點頭,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昨晚,張澤安、吳磨貴他們得知王建安要隻身去保鎮,差點炸了鍋。

一群人圍到他家,說什麼也不同意,非要一起跟去,大不了就跟周老么那幫人幹一架。

王建安費了好大一番口舌才把他們勸住。

他反覆解釋,自己不是去打架的,是去“講道理”、“探情況”的,人多了反而目標大,容易激化矛盾。

他今天去只是去“點個火”,製造一點動靜,把周老么的囂張氣焰勾出來,最好能讓他在調查組面前原形畢露。

帶著張春城他們搞不好就要演變成互毆了。

最終,雙方各退一步:由張春城帶著幾個身手利索的年輕小夥,提前潛入保鎮附近埋伏,作為策應。

王建安則隨身帶一個哨子,一旦情況緊急,就吹哨為號,張春城他們聽到訊號再衝出來接應。

拖拉機顛簸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二十多里地,感覺格外漫長。

王建安坐在車斗裡,身子隨著車輛的顛簸而搖晃,腦子裡卻像過電影一樣,把計劃反覆琢磨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個環節,每一種可能出現的意外,以及對應的應對之法,他都仔細推敲著。

快到保鎮地界時,他示意司機在離街口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

他跳下車,整理了一下衣服,目光狀似無意地投向路邊那片茂密的雜樹林。

樹林裡靜悄悄的,連鳥叫聲都很少,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他知道,張春城他們肯定就藏在裡面,此刻正透過枝葉的縫隙緊張地注視著外面的道路。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朝著保鎮街道走去。

保鎮比高龍鄉規模大了不少,幾條主要的街道交錯著,兩旁多是磚瓦結構的房子,間或也有一些老舊的木樓。

時間雖然還早,但街上已經熱鬧起來。

趕早集的農民挑著擔子,推著板車,沿街的店鋪紛紛卸下門板,開始營業。

空氣中混雜著各種味道:剛出爐的燒餅香、牲畜糞便的臊臭、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淡淡松香。

王建安放緩了腳步,看似隨意地在街上溜達,目光卻不露聲色地掃過路邊的每一個人,留意著那些無所事事、眼神遊移或者盯著他看的面孔。

周老么的屠宰場在菜市場後面,那股特有的腥臊味老遠就能聞到。

他沒有徑直去找周老么,而是先拐進了菜市場,找到了那家“陳記滷肉店”。

店門剛開,老闆陳老六正拿著塊看不出顏色的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櫃檯,一副無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樣子。

一抬頭看見王建安進來,陳老六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一驚,手裡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慌慌張張地探頭往店外左右張望。

“王……王老闆?”陳老六的聲音發顫,幾乎帶了哭腔,“你……你咋個來了?

哎喲喂!快走,快走啊!這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讓周老么的人瞅見了,那可不得了,要出大事的!”

王建安站在原地沒動:“陳老闆,光天化日的,怕啥?他周老么還能真把我吃了不成?

我就是想來問問,以後我們合作社的貨,豬下水那些,你還打不打算要了?”

陳老六聞言,更是嚇得連連作揖,額頭上都冒出了冷汗:“王老闆!建安老弟!你行行好,發發慈悲,饒了我吧!

我就是個做小本買賣的,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全指望著這個小小的鋪面餬口吃飯吶!

周老么他早就放了狠話出來,誰要是再敢碰你們李家溝的一丁點兒貨,他就立刻帶人來砸了誰的店!

他那個人,說得出就做得到,我……我是真的惹不起啊!”

王建安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一點,確保附近的人能隱約聽到:“他就那麼霸道?這世上還沒王法了?”

陳老六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湊近一步,聲音幾乎壓低成了氣音:“在這保鎮地面上,他周老么說的話就是王法!

你們是外鄉來的,不曉得他的厲害手段吶!

像前些天你們的人被打,送貨車被砸,路被挖斷……

我跟你說,這都不是頭一回了!

以前也有不聽他招呼的,下場那叫一個慘!

聽我一句勸,趕緊回去吧,這渾水太深了,蹚不得啊!”

王建安看著陳老六嚇得渾身微微發抖的樣子,心裡清楚,想從他這裡開啟突破口是沒可能了。

他本來的主要目的也不是真的來說服他,而是要做出一個姿態。

讓“王建安來了保鎮,還在爭取客戶”這個訊息,能儘快傳到周老么的耳朵裡。

他又故作不甘心地跟陳老六拉扯了幾句,大致表達了合作社不會輕易放棄保鎮市場,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合作之類的話。

說完,他不顧陳老六幾乎要哭出來的哀求眼神,轉身走出了滷肉店。

隨後,他就像個真正的閒人一樣,在菜市場裡不緊不慢地溜達起來。

時不時在某個肉攤前停下腳步,煞有介事地看看肉色,問問價錢。

或者跟某個看起來面相和善的攤主搭幾句話,閒聊幾句今年的收成、豬肉的行市,但絕口不提周老么,更不提之前的衝突。

他能明顯地感覺到,周圍有一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在偷偷地打量他。

他知道,周老么佈置的眼線已經注意到他了。

估摸了一下時間,縣調查組差不多該到了。

王建安不再閒逛,轉身徑直朝著菜市場後面的屠宰場走去。

周老么的這個屠宰場,比李家溝最早那個老屠宰場還要破舊不堪。

一圈用碎磚亂石壘起來的矮牆歪歪扭扭,圍著幾間低矮陰暗的瓦房和一大片被血汙、汙水浸染得發黑發亮的泥地。

矮牆上,用紅油漆歪歪扭扭地刷著“保鎮肉聯加工廠”幾個大字,油漆早已斑駁脫落,顯得格外刺眼。

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臊惡臭老遠就撲面而來。

兩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緊閉著,但旁邊一扇供人進出的小木門虛掩著。

王建安剛走近,小門裡就晃出來兩個叼著菸捲的年輕人,都二十出頭的樣子。

兩人穿著沾滿油汙的藍布褂子,吊兒郎當的,斜著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王建安,隨後語氣蠻橫的喊道:“喂!幹啥子的?

不曉得這是啥子地方?滾遠點!”

王建安停下腳步:“我找周老么。”

其中一個高個子,顴骨突出的青年聞言,又仔細打量了他幾眼,眼神變得愈發不善:“你哪個旮旯冒出來的?找我們么哥幹啥子?”

王建安直接報上了名字:“李家溝,王建安。”

那兩個年輕人臉色猛地一變,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瞬間湧起兇狠之色。

高個子把嘴裡的菸頭狠狠吐在地上,用腳使勁碾滅,罵道:“媽的!你就是那個不知死活的王建安?

膽子夠肥的啊!還敢找到這兒來送死?”

說著就往前逼近了一步,捏緊了拳頭。

另一個矮胖些,滿臉橫肉的傢伙也獰笑著圍了上來,掰著手指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響聲:“嘿!真是閻王爺桌上抓供果——自己找死!

么哥正滿世界想找你呢,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王建安面不改色,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怎麼,周老么就是這麼待客的?連門都不讓進?”

“客?我呸!”高個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算個雞巴毛客!找揍是吧?”

正在這時,院裡傳來一個粗啞暴躁的聲音:“吵他媽啥呢吵?都不用幹活了?皮癢了是吧!”

隨著話音,一個矮壯敦實的中年男人從裡面揹著手走了出來。

這人約莫四十多歲,個子不高,但骨架粗大,顯得很壯實,穿著一件舊的黑色皮夾克,拉鍊沒拉,露出裡面的毛衣領子。

臉上泛著油光,一雙三角眼透著兇悍和煩躁,嘴角向下撇著,一看就不是善茬。

正是周老么。

他一眼就看到了門口的王建安,愣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

隨即眯起了眼睛,臉上堆起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拖長了聲音:“喲——!我當是哪個不開眼的在門口嚷嚷呢,原來是王、老、板大駕光臨啊?

真是稀客!稀客啊!

怎麼著,跑到我這小破廟裡來,有何貴幹啊?”

王建安和周老么之前並未直接照過面,但王建安作為高龍鄉的致富帶頭人,照片上過君鎮的宣傳欄,訊息也登過縣裡的報紙。

保鎮和君鎮相鄰,周老么認得他,並不奇怪。

王建安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避讓:“周老闆,明人不說暗話。

我來就是想當面問問你,我們合作社送貨的張老四,是不是你指使人打的?

我們的貨,是不是你派人砸的?

我們李家溝通往外邊的路,是不是你連夜派人去挖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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