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2/2】(1 / 1)
時間回到五天前。
當魏軍圍攻壽春,打得袁軍苦不堪言時,會稽郡也是風波不斷。
山陰縣,太守府。
對於荀攸的不請自來,羊衜的心情十分複雜。
舉棋不定的他既沒有驅逐荀攸,但同樣也沒有和荀攸見面。
直到功曹虞翻看不下去,勸說道:
“孟子有言:中道而立,能者從之。”
“荀公達所言若不在理,吾等驅之即可。”
“如此不聞不問,豈不是自認不如,不戰而降嗎?”
聞聽此言,羊衜猶豫再三這才答應見他。
然而等羊衜的人上門請人時,卻發現荀攸壓根不在驛站。
一問才知,荀攸訪友去了,壓根就沒有在驛站乾等著。
畢竟如今魏國霸絕天下,羊衜顧忌家族清名置生死於度外,別人可不行。
會稽郡上下但凡有腦子的官吏都不會得罪荀攸,至於刁難就更不敢了。
當聽到虞翻如此回稟,羊衜臉色那叫一個難看。
明明這是他的地盤,但羊衜卻反而感覺荀攸給他來了一個下馬威。
不過在深吸一口氣後,羊衜還是沒有說什麼,只是問道:
“可知他去何處訪友了?”
“上虞縣!”
虞翻解釋道:
“荀公達在驛站留有書信,言其受蔡公所託,去探望上虞縣長顧雍。”
聽到這裡,羊衜頓時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要知道浙水與谷水在富春山腳下合流之後便形成浙江(富春江)。
而上虞縣就在山陰縣下游,兩者一衣帶水,近在咫尺。
荀攸此舉,無疑是在告訴他會稽郡並非他一家之地。
但偏偏羊衜又不能說什麼,畢竟蔡邕不僅僅是他外舅,更是顧雍的老師。
他可以不顧尊親之誼,但卻不能阻止別人盡師生之禮。
非禮之事,縱然他是太守也不能隨意行之。
更別說顧雍本身也是出身士族名門,吳中顧氏的力量也不是好惹的。
想到這裡,羊衜有些頹然的嘆了口氣。
“也罷,就以吾的名義給他下個帖子吧。”
“告訴荀公達,吾將在家中恭候!”
……
當晚,荀攸便乘舟而至。
對於荀攸的來意,羊衜其實心知肚明。
故此兩人剛剛寒暄坐罷,他便率先道:
“今日私宴,不談公事。”
說罷羊衜便主動敬了荀攸一杯酒,而後一飲而盡。
然而荀攸卻嘴角含笑的不為所動。
但羊衜飲罷,他方才不緊不慢道:
“既如此,我倒是想問府君一個問題——何為公,何為私?”
不得不說,荀攸果然利害,一眼就看穿了羊衜的套路。
他如果順著羊衜的這話和他大談什麼親友連襟,恐怕立刻會被羊衜拿公理大義堵死,讓他有口難辯。
故此荀攸不等羊衜回答,便眼神犀利看著他道:
“會稽安定,是公還是私?”
“揚州太平,是公還是私?”
“天下治亂,是公還是私?”
面對荀攸的層層逼問,羊衜只能無奈道:
“這些自是公事”
可荀攸卻沒有放過他,反而指了指案几上的江東佳餚,譏嘲道:
“既如此,吾敢問足下,君既為會稽太守,不知是會稽百姓的安危重要,還是泰山羊氏的家聲重要?”
羊衜不能答,只能默默又喝了一杯濁酒。
荀攸見狀搖了搖頭,也不繼續逼問,反而悵然輕嘆道:
“吾主曾言:天下之事就壞在一個私心。”
“君王為一己之私不顧黎民百姓,是故社稷壞了。”
“地方長吏為個人私利不顧民生疾苦,故此天下亂了。”
“某些人雖讀聖賢書,書香門第,但行的卻是禽獸之事。”
“如此家聲,何榮之有?”
好傢伙,荀攸這話一出那是直接猛戳羊衜的肺管子。
羊衜這邊才喝到一半,就被氣得血氣上湧,嗆得咳嗽連連。
好半天才緩過氣的羊衜立刻眼神冷厲的瞪著荀攸:
“閣下此言說的是誰?還請明言。”
“我泰山羊氏雖弱,但也容不得宵小之輩如此汙衊!”
此刻羊衜憤怒之下甚至都已經決定了,荀攸如果不把這句話解釋清楚,那麼他縱然粉身碎骨,也要助劉繇平定揚州,以此保他泰山羊氏清名不失。
然而見他這個反應,荀攸不僅不害怕,反而灑脫一笑:
“府君此言大謬!”
“這天下間的衣冠禽獸太多了,又豈是我能一言而決的。”
“然縱我不言,青史自有公論!”
說到這裡,荀攸方才端起案几上的耳杯緩緩飲下。
待濁酒入腹,他方才眼神誠摯的看著羊衜又重新問了一遍:
“是故,到底是會稽百姓的安危重要,還是泰山羊氏的家聲重要?”
說罷荀攸也不等羊衜回答,便笑著感慨道:
“此問府君可以不回答,我亦不需府君回答。”
“可府君所行,日後必被載於青史之上,是否曲直,終有定論!”
“昔日吾主重釐義利時曾言:”
“以私義謀公利者,其人可滅!”
“以私利亂公義者,其心可誅!”
聞聽此言,羊衜的臉色終於變了。
畢竟他本來就把家族歷代積攢下的名聲看得比生命還重要。
眼下荀攸拿他最珍視的東西來否定他,羊衜頓時就亂了分寸。
一時間,羊衜的眼神有些茫然。
此時此刻,他甚至都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羊衜甚至忍不住在心中不斷的反問自己:
他幫魏國真的會有礙家聲,玷汙羊氏清名嗎?
若他幫劉繇平定揚州,又真的會光宗耀祖,為後世稱頌嗎?
不知道!
他現在真的很難確定了!
良久,飯菜都有些涼了,羊衜方才再次抬頭,眼中滿是茫然。
荀攸見狀便明白他的計策已經成了。
這叫“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打的就是羊衜的軟肋。
與此同時,羊衜思量無果之後終於看向荀攸問道:
“既如此,這天下到底還有什麼公理道義?”
而荀攸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當即肅然道:
“自是有的!”
“吾主於書院所授‘國學四句教’,便是吾輩亙古不變的大義!”
“凡吾輩士人,若能踐行此志,自可俯仰無愧於天地!”
聞聽此言,羊衜茫然的眼神終於漸漸凝聚。
此刻他不得不承認,這回他是真的被荀攸說服了!
因為當他接受了荀攸的觀點之後,心中只感覺一陣久違的安寧,再無前段時間舉棋不定,惴惴不安的感覺。
念及此處,羊衜忍不住長嘆一聲道:
“公達兄當真有古之縱橫家風範,吾服矣!”
“也罷,自今日起會稽郡歸魏了!”
荀攸聞言哈哈一笑,也不計較羊衜的吐槽,當即開心的與他共同舉杯,一飲而盡。
然而好事多磨。
羊衜這邊好不容易被荀攸說服了,不想劉繇卻不安分了。
還不等會稽郡的使者前往壽春送上降書,收到風聲的劉繇竟然不顧尚且在曲阿縣垂死掙扎的許貢,轉而派遣嚴白虎屯兵錢塘,攻打餘暨。
想必劉繇心裡也清楚,一旦會稽郡也成了魏國之地,那麼他縱然全據吳郡也依舊身處死地,再無一點希望!
而許貢本來眼看著就要被滅了,結果就因為劉繇的分兵,頓時給了許貢機會,讓他得以流竄入太湖,再度頑抗起來。
不過許貢的走運了,但是會稽郡卻倒黴了。
羊衜本人並不擅長兵事,猝然之間面對嚴白虎的猛攻著實有些招架不住。
而荀攸雖然已經去信走海路求援,但援兵到來也要一定時間。
幸而功曹虞翻在危急之事挺身而出,身先士卒,陣斬嚴白虎之弟嚴輿,這才穩住了會稽郡的陣腳,沒有讓局勢敗壞。
說來虞翻也不是一般人物,其人乃故日南太守虞歆之子,餘姚虞氏亦是會稽郡大族,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被羊衜任命為功曹。
不過經此一遭,羊衜才知道虞翻武藝兵略竟然也如此出眾。
於是在荀攸的建議下,他乾脆將郡兵交由虞翻指揮,令其掌全郡軍事。
而虞翻也果然沒有辜負兩人的期望,在穩住前線陣勢之餘,還說服了會稽郡內計程車族豪強,又徵調了各傢俬卒族兵三千餘人。
結果就在壽春城破,袁術自縊的那天,虞翻在餘暨城外大敗嚴白虎所部,不僅擊潰了劉繇麾下軍隊,還反攻進入吳郡,一舉奪去了錢塘、富春、餘杭三縣。
本來還情勢大好的劉繇,轉眼間竟然就陷入許貢與虞翻的夾攻之間,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