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飼料搗鼓成了!(1 / 1)
雖然週四海在老書記面前說得那叫一個雲淡風輕,可等他攥著蓋了大紅公章的二十年承包合同,站在北山坡的黃土坡上,後槽牙把腮幫子都硌得生疼。
這哪是荒地,分明是老天爺甩下的燙手山芋!
儘管屯裡人均耕地不少,但在家裡勞動力充足的情況下,田地自然是越多越好。
像北山坡這種荒地,尋常人家若是能開採出來,若沒有周四海這樣直接將整個山坡給租賃下來的人,那這開墾出來的地兒便歸這戶人家所使了。
而北山坡這兩百多畝荒地之所以一直荒廢著,自然是因為拾掇起來太費力氣,付出的勞動與收穫不成正比。
北山坡上的高大樹木並不多,大多都是半人高的灌木叢以及遍地的不知名雜草。
刨開齊腰高的野蒿子,底下露出密密麻麻的青石疙瘩,像撒了一地的鐵蒺藜。一鋤頭下去,‘噹啷’一聲震得虎口發麻不說,鋤頭還能冒出火星子來。
除此之外,水源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北山坡這邊並沒有自然形成的湖泊溪流,想要在上面工作,要麼就肩扛手挑,要麼就指望著老天爺多下幾場雨。
再加上坡度大以及光照不足等等問題,北山坡變成了一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的雞肋。
現如今,週四海已經將這雞肋般的地塊給租賃了下來,還一簽就是整整二十年的合同,自然不可能就這麼幹看著。
等市裡土地局批下北山坡的租賃申請,週四海當天就揣著批文往縣農業局趕。
要說這縣農業局,早年那可是莊稼人的‘財神廟’。
鼎盛時期管著十八般農用器械,從耕地的鐵牛到割麥的‘康拜因’,件件都是方圓百里莊稼人的‘金扁擔’。
每到春耕秋收時節,各生產隊的申請表像雪片似的往局裡飛,堆在股長辦公桌上能摞起半人高。
可那時候的農機局比縣太爺還難伺候,這申請打上去了也不一定能將那器械給申請下來,他們可是挑肥揀瘦的很。
遠了不去,地少了嫌不值當,不順路的直接打回票......
這麼一番挑挑揀揀下來,也只有那些距離縣農業局近的大生產隊,才能將那農工器械給申請下來。
像臨山屯這種山溝溝裡的村子,十回申請能下來喝一兩回,那已經是謝天謝地的大好事了,絕大多時候還是得老少爺們趕著老黃牛在石頭縫裡刨食。
但今時不同往日,自打包產到戶的政策下來,這局面就像秋後的茄子——蔫了。
集體沒了,單家獨戶租不起那些‘鐵疙瘩’,合夥湊錢又總有‘蹭犁’的主兒。
張三嫌自家三畝地划不來,李四等著別人先掏錢,好讓機械順道捎帶他的邊角地。缺了這一兩塊地,農機就得繞出二里地,光柴油錢就夠喝一壺。要是開了‘順道捎帶’的先例,下回準保半個屯子的人都等著搭便車!
如今再看農機局的倉庫,鐵門上的紅漆早褪成了鐵鏽色,推門進去,柴油味裡混著潮氣,那些曾經威風八面的拖拉機、播種機上落著寸把厚的灰,有的零件縫裡都長出了綠毛。
週四海連申請書都沒來得及寫,揣著租賃協議就闖進了農機局大院。
管農用汽車租賃的王股長正在辦公室擦搪瓷缸,見有人進來,抬頭剛要呵斥,可等週四海將來意道明後,立馬堆起笑把人往屋裡讓,屁股下的舊藤椅吱呀作響。
“哎喲,成,沒問題!犁地機、播種機咱庫房裡都囤著呢,柴油按批發價算,保準比公社那會兒便宜三成。就是你說的山坡石灘地,這可沒有湊手的器械......”
“這些石疙瘩不用你們操心,我們自個兒拾掇。你就直管派能犁熟地的機子,挑日頭好的天兒進山......”
王股長見週四海爽利,忙不迭翻出皺巴巴的租賃單,鋼筆尖在‘北山坡特殊處理’那欄畫了個大叉,手指在可選器械上快速劃過。
“那就先定兩臺鏈軌式拖拉機,配五鏵犁,再帶臺圓盤耙碎土。下月初六咋樣?”
“成,那時候應當將那石疙瘩給拾掇得差不離了......”
“......”
兩人在油膩的合同上按了紅指印,週四海數出五張十元大團結作定金,這事兒也算是定下來了。
回到臨山屯,村廣播的大喇叭晌午就吼開了。
【北山坡拾石頭的活計,老少爺們帶鎬頭,婦女娃子拿鐵鍬,晌午管一頓飯,一葷一素外搭一碗蛋花湯!】
坡地上很快聚起三十多號人,老漢們叼著旱菸蹲成一排,鎬頭砸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新媳婦們把笸籮往地頭一放,納著鞋底數落自家漢子偷懶,手裡的鐵鍬卻搶著翻石頭;半大孩子追著滾下坡的碎石跑,驚飛幾窩山雀。
石頭堆成丈高的石牆時,四個精壯漢子推著獨輪車來回運,車軸吱呀聲混著山風,倒像是給荒地唱開了春耕的調子。
整整十四天,兩百畝坡地被翻了個底朝天。
當縣農機局的兩臺‘東方紅’拖拉機噴著黑煙爬上山樑時,荒草雜石的坡地已變成泛著潮氣的褐色田壟。
鏈軌碾過新土,五鏵犁像張開的鐵手掌,把板結的土層翻成鬆軟的浪頭,圓盤耙緊隨其後打碎土塊,驚起的田鼠在新翻的地裡慌不擇路。
週四海蹲在地頭摸了把潮土,指縫間漏下的細泥閃著光,比老黃牛耕過的地平整三倍不止。
不到五天,原本佈滿石疤的荒坡就變成了棋盤般齊整的耕地,田埂邊堆著碼放整齊的石塊,等著雨季來臨時砌成排水渠。
這些曾讓莊稼人頭疼的‘攔路虎’,轉眼成了改天換地的鋪路石。
北山坡的田壟剛犁出規整的紋路,週四海正蹲在地頭給犁地師傅遞旱菸,就見山道上晃來個灰撲撲的身影。
伍正豪的白大褂沾滿草屑,布鞋幫上糊著半乾的紅膠泥,手裡還攥著個缺角的搪瓷缸。
本在十天前,便已經到了約好的三十天合作期限,就如同合作前所說的,甭管這飼料能不能研究出來,週四海這邊該給的錢一分不少。
到了日子,週四海便忙裡偷閒,前往研究間找伍正豪瞭解研究進度,準備結清尾款,交接封存研究專案,等待下一個研究員前來重啟專案研究。
但還不等週四海將來意道明,伍正豪便先一步告訴週四海,研究工作正處於關鍵階段,這個時候停下來著實可惜。
於是乎,考慮再三,伍正豪決定再請二十天假,一鼓作氣將這關鍵問題給攻克,把這雞崽子為原料的豬飼料給搗鼓出來!
相較於再到處託人去尋找新的飼料研究員,週四海自然更傾向於繼續與伍正豪繼續合作。雖然伍正豪沒能在三十天時間裡將飼料給成功研究出來,但要是就這麼容易便研究出來了,這飼料也不至於要到二十一世紀初期才研製成功。
伍正豪這提議正中週四海下懷,當即便拍板同意了伍正豪繼續留在臨山屯這研究間裡做研究,且工資待遇與先前一般無二。
週四海本以為這二十天的研究將會跟前三十天一樣,頂天了將研究進度往前推上一截,想要真正將這飼料給研究出來,沒個一年半載那是想都別想。
誰也沒想到,第十天晌午剛過,正在指揮鋪石渠的週四海就聽見山道上有人喊他名字。
抬頭望去,伍正豪正手舞足蹈連跑帶顛衝下來,白大褂下襬沾滿紫褐色的斑痕,像是某種液體潑濺的印記。
“成了?真的成了?可別是拿我尋開心!”週四海難以置信地三連問道。
“憑白無故的我開這種玩笑做甚?”
伍正豪見週四海這一臉震驚的模樣,臉上的笑容頓時便更為燦爛了起來,
“其實昨兒便研究出來了,但我怕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下一回沒這運氣就做不成,便沒跟你說這事。
今兒一大早我便到研究間裡忙活,按照實驗手冊上的記錄,將昨兒的實驗給重複了一遍,確認這飼料真的給搗鼓出來了,至少現在的雛形已經定下來了,接下來便是根據那萊蕪豬的需求,適當增添微量元素,這飼料便算是能投入到試用階段了……”
伍正豪嘚吧嘚吧地說了老半天,這麼一長串話落在週四海耳中便只剩下了四個字——飼料成了!
“走,讓我看看這公雞崽為原料搗鼓的飼料到底長啥模樣!”
確認伍正豪並沒有跟自己開玩笑後,週四海頓時便拋下了北山坡那一大攤子事兒,跟著伍正豪鑽進了那土坯房改的研究間,木架上晾著十幾片飼料樣本,在穿堂風裡泛著發酵的甜香。
週四海捏起一片紅褐色的碎屑,指尖碾過顆粒時,能摸到細碎的骨渣硌手,混著幾絲半透明的羽毛纖維,確實跟尋飼料不一樣,這新研究出來的飼料,沉甸甸的帶著股子腥鮮味。
“還真的是成了啊!”
待親眼瞅見,親手摸著飼料,週四海才終於確信這本以為需要耗時頗長,投入頗多的新型動物蛋白飼料,真的只用了一個月零十天,投入不過三千塊,便給研究出來了!
“對,成了!”
一路上笑容無比燦爛的伍正豪,此時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絲忐忑,突然背過身去,白大褂下的肩膀繃得筆直,背在身後的手指絞得指節發白,白大褂下襬被揉出幾道深褶。
“雖然這飼料的雛形是研究出來了,但後續的工作並不算少,換了旁的研究員過來,還得花費時間熟悉,再操作個兩三遍才能上手,可我就不一樣了,我能立即投入研究中去……”
“咱們的合作時間還有十天,既然伍研究員你想留下來繼續研究,那肯定是歡迎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伍正豪不等週四海把話說完,便直接打斷道,“這飼料既然已經研發出來了,那後續肯定得進行產出,其中少不了人手對此進行把關,周領導你覺得我如何?”
伍正豪雲裡霧裡地說了老半天,週四海聽得那是一頭霧水,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聽伍正豪話裡意思,他不僅僅是想繼續研究這飼料,似乎是想徹底留下來,與自己一塊搗鼓這飼料營生!
“那你那農科站的鐵飯碗怎麼辦?”週四海下意識問道。
八十年代的改革春風裡,鐵飯碗仍是千家萬戶的定心丸。
能像黃壯那樣,把供銷社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水泥地上,一頭扎進個體戶浪潮的人,十里八鄉掰著指頭都能數過來。
這可不是簡單的膽量活計,那是拿全家口糧票當賭注的豪賭。
週四海摩挲著口袋裡皺巴巴的飼料配方,眼底泛起狡黠的光。
要是伍正豪能有這份破釜沉舟的魄力,他這條剛扯起【四海農副產品服務公司】旗號的破船,倒真缺不了這麼個文化人掌舵後勤。
銷售渠道的事兒他週四海能自己去尋摸門道,可技術方面的事兒,那可真是兩眼一抹黑,純抓瞎。
只要這技術員肯上船,保管讓他嘗夠甜頭,就跟王婆子那般,除了該有的薪資待遇外,額外的分紅那肯定是不會少的,保準比農科站每月雷打不動的死工資強上十倍。
只是這年頭想腳踩兩隻船的聰明人太多,鐵飯碗捨不得松,金飯碗又想端,最後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飼料配方可是週四海挖的第二口‘兔子窩’,就等著在養殖熱裡大賺一筆。
要是伍正豪這邊敷衍了事,回頭農科站的人又把配方挖了去,那不是親手給自個兒掘墳?
雖然自個攥著合同,若伍正豪真將配方給洩了出去,打起官司來那是必贏的,可這官司是三兩個月便能打完,還是得打上三五年的,這可就不好說了。
伍正豪似乎早已做好決斷,週四海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喉結上下滾動兩下,‘停薪留職’四字說得那叫一個斬釘截鐵。
週四海聞言頓時便咧嘴笑開,抄起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上,一雙大手如同鐵鉗似地鉗住了伍正豪雙肩,
“歡迎你加入四海農副產品服務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