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瞌睡遇著枕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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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海心裡像揣了只撲稜稜的鴿子,恨不能立刻飛到三灶市大姐周大妮家,把那個在心裡的想法掏出來問問清楚。

可家裡的事就像纏成一團的棉線,秀蘭要侍弄那七個工坊,他還有大棚、北山坡、飼料廠子以及鋪子這麼老大一攤子事兒忙活,三個半大孩子更是像三隻停不下來的小耗子,這兒翻翻那兒找找。

直到第三天天矇矇亮,夫妻倆才把雜七雜八的事兒歸置妥當,揹著包袱,牽著三個哈欠連天的娃出了門。

週四海攥著皺巴巴的車票根,秀蘭懷裡的花布包袱壓得生疼,裡頭裹著新納的千層底布鞋,針腳密得能掐出水。三個娃脖子上掛著搪瓷缸,小兒子用麻繩繫著的半導體收音機還在漏音,裡頭咿咿呀呀唱著樣板戲。

鳳城汽車站的大喇叭正喊著‘支援三線建設’的口號,鏽跡斑斑的鐵架上還貼著褪色的【農業學大寨】標語。

長途大巴的柴油味混著汗酸氣,三個平日裡上房揭瓦的皮猴子,此刻都蔫巴巴地縮在爹孃身邊,一個個靠在坐位上昏昏欲睡。

秀蘭忙掏出縫在衣襟裡的風油精,在孩子們太陽穴上抹了兩圈,這可是她託人從上海捎的‘寶貝’。

這一路轉車可真是折騰,從綠皮大巴到長途大巴,再換上突突作響的三蹦子,日頭都偏西了,他們才終於到了大姐周大妮家所在的街道。

三個孩子早被顛得沒了半分精神,小臉兒煞白,直到大姨拿出水果罐頭,黃澄澄的橘子瓣泡在甜津津的糖水裡,孩子們眼睛才亮起來,咕嘟咕嘟喝著糖水,吧唧吧唧嚼著橘子,不一會兒就活蹦亂跳地跟著表姐表弟出去玩了。

大姐夫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見他們來了,忙不迭地站起來寒暄道:“咋這麼客氣,打個招呼讓郵遞員捎個信兒就行,還親自跑一趟......”

話還沒說完,就見大姐端著一碗剛衝好的雞蛋水從廚房出來,笑著瞪了他一眼。

“你懂啥!咱成親這麼些年,就剛成親那年,四海他們來過一回,住了一晚就急著回去。後來這些年,家裡不是忙農活,就是孩子小走不開,這一晃十多年了,可算盼來他們第二回。

這回要不是二娃子調皮,指不定啥時候才能見著面呢。不然平白無故地跑我這來,還不興人以為咱這兒出啥事兒了?”

“是是是,你說得對,我這腦子轉得慢,沒你想得周到。”大姐夫趕緊掐了旱菸,連連點頭應是。

一陣寒暄過後,大姐挽著秀蘭的手,五個孩子像一串小糖葫蘆似的跟在中間,週四海和大姐夫一人扛著個包袱,跟在後面。

路過街角的糖葫蘆攤,孩子們都忍不住多看兩眼,大姐笑著從兜裡掏出幾個鋼鏰,給每個孩子都買了一串,甜絲絲的糖味兒在空氣中飄蕩,一大家子人說說笑笑地往農貿市場走去。

雖說三灶市與鳳城同屬巴青省,卻像兩枚紋路迥異的銅錢。

鳳城像枚磨得發亮的舊制銅板,行事總帶著幾分謹慎,去年秋收後先辦了個臨時農貿市集,覺著路子走得通了,才敢在城南闢出塊地兒,搭起農副產品貿易市場。

而三灶市卻像新鑄的鎏金大錢,秋收的谷垛還沒幹透,便在城南城北各圈出半座山的地界,推土機突突突地碾出兩大片敞亮場子。

青石板鋪地,鋼架大棚遮頂,單是那足有五間房高的鑄鐵牌樓,便比鳳城市場的木頭門臉氣派三分,客流量更是可以用人流如梭來形容。

兩個大男人像兩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老槐樹,左推右擋地護著中間的婦孺。

秀蘭和大姐一人拽著倆孩子的後襟,五六個腦袋在此起彼伏的草帽、布帕子中間起起落落,活像幾葉漂在菜筐子、肉案子組成的汪洋裡的小舢板。

“哎喲他大姨,慢些走!”秀蘭的藍布衫後背都被汗浸透了,鬢角的碎髮黏在臉上,手裡攥著的購貨單早被揉成了團,“咱買的山藥蛋還沒稱呢......”

話沒說完,就見前頭賣活魚的攤位有人不小心撞翻了水桶,腥氣的水混著泥點子濺到幾個娃娃的褲腿上,孩子們‘哇’地一聲就要往人堆裡鑽,嚇得大姐趕緊從兜裡掏出塊芝麻糖塞過去。

好不容易才擠到西角的茶檔,一行人跟散了架似的跌坐在竹椅上。

茶博士拎著銅嘴大茶壺過來,黃澄澄的大麥茶灌進粗瓷碗,騰起的熱氣裡混著隔壁攤子的花椒香。

秀蘭抹著額角的汗往外頭瞧,只見青石板路上全是晃動的腿肚子,賣蒜薹的推著獨輪車喊‘新鮮嘞’,賣布頭兒的站在條凳上甩著花布,連空氣裡都飄著辣椒麵的辛辣和紅糖塊的甜膩。

“大姐,這市場比咱鳳城的廟會還熱鬧。”週四海捧著茶碗吹熱氣,“咱那兒秋後開集,頂多也就百來個攤子,哪見過這陣仗。”

“可不是嘛,咱這南北倆市場,單是露天攤位就有五百多個。我那待業的表弟上個月來問,說最邊上的泥土地兒擺個竹筐賣菜,月租金都要八十塊......”

大姐夫接過了話茬,忽地壓低聲音,用菸袋鍋子指指東邊那排紅漆木門的固定商鋪,“裡頭帶櫃檯的鋪子,臨街的那幾間,月錢都過二百塊了!”

“這租金確實比咱鳳城那邊要貴不少……”週四海點頭道,“咱那邊的農貿市場,露天鋪位三十塊一天,邊角鋪子也就三十多點,最好的鋪子也才八十出頭。不過市場沒你們這邊的大,人流也要少上不少。”

“嚯!那你們那邊的租金倒是挺便宜的……”

“四海,你咋對這租金門兒清呢?”大姐夫的話音還沒落穩,就被大姐截了話頭,

“對了,還有個問題我老早就想問你了,過年時候你給咱送的那個禮盒,我可是問過了,最便宜的都得十來塊一個呢!咱姐弟倆還用得著這些虛禮?這不是生生把人往外推嗎!”

“大姐,你這可算是冤枉我了!咱姐弟倆啥交情,我能打腫臉充胖子?那禮盒是咱自個兒山村裡的作坊鼓搗的,外頭賣十多塊,咱成本也就一半多點,費不了幾個錢!”

“你們自己搗鼓的,你可別蒙我!我可是聽說了,這裡頭可是一個山溝溝裡的集體企業給搗鼓出來的,拿到了國營廠子的單子不說,還給上了報紙,鬧得沸沸揚揚得很咧!”大姐將信將疑道。

“咱後山的木耳、香菇賣不上價,我就帶著鄉親們搭了幾個木架子,學著城裡人弄禮盒包裝......”

週四海特地跑到三灶市來,便是為了跟大姐夫談合作的事宜。如今都到了這節骨眼上了,再藏著掖著就沒有意思了。

更何況,週四海本就沒想藏著掖著,只是大姐他們沒問,自個也不好說。

現下既然提到了,週四海便跟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吐,挑著撿著將能說的給說了一遍,末了這才將來意道明。

“過年的時候聽大姐提到過,大姐夫你在運輸隊裡能說得上話。

我這邊前不久才搗鼓了幾個工坊,好些原材料在本地那是壓根買不到,得託人從外地帶給回來,車馬費、過路費、辛苦費等等七七八八的費用能把成本抬高一倍,咱實在扛不住啊!

這不尋思著想看看大姐夫你這邊有沒有省錢的路子,好讓咱少花點冤枉錢……”

週四海的話音剛落,周大妮兩口子的眼珠子便隨著講述越瞪越圓。待他將這一年的經歷和盤托出,兩人的下巴都快驚掉在茶桌上了。

“哎喲乖乖,不是,你讓我先捋捋……”

周大妮指尖用力按壓著太陽穴,深長的呼吸裡裹著驚詫,好半天才把那些驚人的訊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四海,你是說你幫人蒐羅山貨,覺得賺頭不少,就攢了點兒錢出來單幹,幹著幹著就將地攤給幹成了百五十平方大的鋪子,還給蓋了好幾個工坊?這聽著跟唱大戲似的,四海你可別是拿大姐來尋開心吧!”

“就算是要尋開心,也不可能拿這麼重要的事來說道啊!”

“可還真不敢想,去年那土房子還四處漏風,北風颳的三娃兒臉蛋通紅,大鼻涕一把一把的往外淌。這才一年不到,鋪子有了,新房子也在建了,便連工坊都給搗鼓起來了七個,要不是四海你親口說的,我鐵定當誰家在白日做夢呢!”

“……”

隨著週四海的連番確認,加之秀蘭與三娃子的連連點頭,周大妮兩口子這才終於信了這事兒,隨後狠狠感慨了一番,這才將話頭扯回到正題上。

“你大姐夫確實幫過不少人捎東西,但要麼是給遠房親戚捎些家用物什,要麼就是幫著捎個口信,捎帶貨物這事兒太打眼了,容易被上頭髮現,也就幹過那麼三兩回……”

“四海你先說說你那工坊都缺什麼原材料,我看看能不能弄得來!”

這回倒是大姐夫不由分說地打斷了大姐的話,與大姐臉上那頗為糾結的模樣大為不同的是,大姐夫眼中滿是躍躍欲試之色,聲音雖壓得低,卻難掩語氣裡的興奮。

“大偉,你前個不還說你們運輸隊裡的老王,幫著捎帶貨物被舉報了,獎金沒了不說,還背了個處分,人也被趕回家裡反思,什麼時候能回到崗位上還兩說……”

“這就不是一碼事!”大姐夫突然拍了下桌面,驚得趴在桌子上沾著茶水畫地圖的幾個娃子縮了縮脖子,“老王他平日裡為人處事就張揚的很,也不懂得上下打點關係。

隊裡搞運輸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藉著這機會來掙點外快貼補家用。不然光靠廠裡發的那點兒死工資,哪能夠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這些事兒大家都心知肚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也就過去了。

可誰讓那老王瞎得瑟,遇著了大客戶,一趟便掙了近三十塊,得意勁兒上頭了,跟個喇叭似的見人就吹,見著人便拉著嚷嚷兩句。就他這做派,怕不是遇上廠長了,都能瞎咧咧一番。

這空車的時候幫著捎帶點兒東西,是咱們運輸隊心照不宣的規矩,老王這麼到處瞎咧咧,險些兒便把這規矩給捅破了,將咱這賺外快的營生給攪黃了,這才被人給私下舉報了去。

我跟他可不一樣,你男人我人緣可是好得很!且這事兒要真的跟四海說的那般,長期大量地託我們給他捎帶貨物的話,我還能扯些人入夥一塊幹,大夥輪著掙錢,誰都不用眼紅誰。

這麼一來,別說私下裡舉報了,便是躲在被窩裡偷笑都得輕點兒聲,生怕被別人曉得了,將這麼樁好事給攪黃了……”

周大妮有心再勸,可一邊兒是親弟弟,另一邊是自個男人,幫哪邊不幫哪邊她自個心裡都沒能拿出個主意來。

更何況,就現下自個男人這態度,兩人那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還真摻和不進去。

於是乎,周大妮便將後半截話給吞回了腹中,也就不再管這檔子事,拉著秀蘭的手細細問那【四海農副食品】鋪子的事兒。

而週四海卻將合作的事擺到了一旁,反倒問起了運輸隊裡那受了處罰的老王的事兒來。

雖然大姐夫看起來並不擔心事情會敗露,可週四海這是想與大姐夫達成互惠共贏的長期合作,可不是讓大姐夫為了幫自己而丟了工作,到時候自己可就裡外不是人了,所以該問的事兒還是得提前問清楚。

聽到週四海問這檔子事,劉大偉先是一愣旋即反應了過來,嘿嘿笑了兩聲,拉著週四海坐到了角落裡的空桌,桌上還殘留著前桌食客的搪瓷杯印子,他用袖口抹了把桌面,才湊近了開口。

原來大姐夫早些年便與隊裡的人一塊搗鼓起了這捎帶貨物的營生,前些年是給黑市裡的那些販子捎帶外省的稀罕貨,這些年隨著政策與市場的放開,黑市的單子漸漸少了,但那個體戶的單子卻慢慢多了起來。

以往一個月能接上兩個單子便算不錯了,現在一個月能有五六個單子,一趟掙個十塊八塊的,五六趟跑下來,一個月能多得五六十塊錢,相當於大半月薪資了。

雖然單子多了,但風險也增加了。

大姐夫怕大姐擔心,十回裡有八回都謊稱替人捎帶口信或者捎帶一些吃食家用的零碎玩意,真要查起來,這些零碎物件算不得啥,這才讓大姐給安了心。

至於老王的那事,真不是老王瞎得瑟才惹來的禍事,只能說他運氣不好,遇著了個專門幹一竿子買賣的,為了省那麼點兒捎帶費,老王前腳才將貨物給送到,那人後腳便把老王給舉報了,人證物證具在,老王也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認罰受處分待家裡反省。

也是出了這麼檔子事,他們運輸隊也稍微收斂了些,不再什麼單子都接,現在要接也只接熟人的單子,或者是熟人介紹的靠譜客戶,生客一概不接,免得惹禍上身。

可這麼一來,那單量便大大下降了,從一月五六個單子又變回了一月只有兩三個單子。

大夥正在為這事而愁心呢,沒成想自家這妹夫便將單子給送上門來了。

“你這會兒來找我談合作,可是瞌睡遇著枕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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