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鏽馬蹄鐵驛館（其四）（1 / 1）
天氣，老套但實用的沒話找話方式。
儘管看不到全貌，但艾德看得出此人鼻樑高挺，唇形薄而線條分明，幾綹沾染水汽的黑髮隱約垂至眉眼之間。
艾德不確定對方的突然搭訕是在試探他還是單純出於無聊，於是裝作剛剛反應過來的模樣，友善地微笑著回應道：
“哦，聖靈保佑，真是難得的晴天。唉呀~，希望待會兒的路能好走些，您是往哪邊去？”
“往東，我家老爺要去東望郡辦點事情，具體的事情咱個鄉下人哪裡敢胡亂問吶，呵呵呵~，反正跟著屁股後面走就完事了唄。你呢？你往哪裡去？”
眼前的侍從左手託著腮，說著俚語，伸出右手的拇指往東比了比方向。
鄉下人？艾德的眉毛不覺微微顫動了一下。“鄉下人”可當不了騎士的侍從，騎士與侍從並不是簡單的主僕關係，更像是某種近似於師徒制的傳承紐帶。
雖然騎士憲章並沒有明確限制出身，但是根據傳統，騎士的侍從往往來自於與其身份地位相仿或稍遜的其他貴族家庭。一個農村來的莊稼漢小夥子能被某位騎士收為侍從的可能性無限趨近為零。
眼前這位“鄉下人”為何要模仿鄉下口音？莫非某種偽裝？還是說在他眼裡，那些小貴族也不過是“鄉巴佬”不成？
艾德裝作驚訝的樣子放下勺子：“我呀？真巧，我剛好順路往東望郡去投奔親戚。這條道您熟嗎？”
“完全不認識。嗨呀，不過沒關係，我家老爺自己認識路就行。”
侍從笑著聳了聳肩，把手套摘下來放在大腿上，露出白皙的手掌：
“聽說是要繞過白嚎森林，不知道那裡面會不會真的有狼人……你應該也聽過那些傳說吧？”
是啊，不僅聽過，而且還見過不少呢。艾德心想道。
經過白嚎森林，那這裡應該離銀霧市不遠了。騎馬的話大概今晚就能抵達銀霧市。
“聽過聽過，‘即使是最為大膽的偷獵者，也不敢在夜晚靠近這片森林’。不過現在可是白天，我猜就算真的有狼人，應該也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到處亂竄吧？”
就在兩人寒暄的時候，老闆娘和女招待已經將飯食陸陸續續地端了上來。其他侍從裡有些手腳利索的才剛剛從馬廄忙完走進屋子裡。
侍從看了看自己桌上的洋蔥蔬菜湯和餡餅，又看了看艾德桌上的麥粥，好奇地問道：
“你吃的是什麼？”
“豌豆鹹肉粥。”艾德答道。
“味道怎麼說？”
“呵呵，怎麼說呢？還算過得去吧，能填飽肚子我就滿足了。”
艾德若無其事地把麥粥一勺一勺往嘴裡灌。他確實也能感受到味道，但是這東西對他來講也算不上難吃就是了。
“反正這些東西我一個人也吃不了，不如這樣，我們一起吃吧。”
只見侍從拿起腿上的手套放在桌上，端起餡餅走了過來，在艾德的對面坐下。
艾德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目光，那種感覺不像是在警惕地打量或者欣賞地注視，反倒有些像是孩子投餵小動物時的好奇——實在令他有些無奈。
不過，此刻對方的身份他已經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疑似蓋爾特的高大騎士、黑髮、奇怪的口音、以及那“遠超他人”的打理速度，以及高大騎士對他的態度。
艾德腦海中閃過無數遍同一個模糊的陰影，卻始終無法與眼前的人重疊。
“謝謝您的好意，好心的爵士，要是將來能些混出名頭，我一定會想辦法報答您的。”他起身摘帽鞠躬道，“還未做自我介紹，我叫艾德加·懷科洛，不知您尊姓大名？”
“不客氣，叫我阿茶就好。”侍從也摘下兜帽微微頷首回禮，轉而輕笑道。
窗外的雲層突然破碎開了，太陽灑下的蒼翠光影映照在他的黑髮與眉睫上，好像流轉著細碎的黃金。
那張臉雖然故意塗抹了些泥點以顯得粗糙，但還是難以掩飾——這絕不是一張常年在訓練場揮汗如雨的臉，即使貴族家裡的深閨小姐之中，也罕有這般細膩的容貌。
“謝謝你，阿茶。”艾德神情複雜地看著對方，難以置信地說道。
阿茶，或者說，未來的理查二世陛下。也只有可能是他。
雖然吟遊詩人向來不吝以最華麗的辭藻來稱頌安妮女王的美貌，可畢竟當時沒有相片能夠儲存住安妮女王的真實相貌。然而，在見過理查陛下年輕時候的模樣後，艾德願意相信這些詩歌絕非過分讚譽——
不得不說，他大概確實繼承了一部分「黃金玫瑰」的樣貌。
艾德實在沒想到那個眾人口中那個陰鷙、刻薄卻又無比威嚴的黑暗太陽，年輕時候居然是這般親切和善、乃至有些溫婉可愛的模樣。
尚在人世的人當中，極少有人見過理查陛下的樣貌。似乎理查陛下一直在有意無意地避免出現在畫像上，也從拍攝照片。即使在萊芮亞的鑄幣上，他也不曾使用過自己的頭像。
“形如枯骨，乾瘦陰森”，這是如今大家對於理查陛下的普遍印象，來自於那些曾經面見過理查陛下的老者們私下議論時的評價。
至於具體是哪一個人說的，沒人知道，也沒人敢承認。但從沒有人否認這種說法。
“不客氣，趕快吃吧。”
阿茶笑著擺了擺手，看得出他對艾德“定當報答”的說法感到十分愉快。
既然眼前的人是理查·荷黎安，那麼高個子騎士無疑就是「銀騎士」蓋爾特。
只是……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