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阿六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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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阿耶,勿說這種話!”

斛律光震撼得無以復加。

忽然之間,喜悅的氣氛消失了,明月高懸於暗空之上,夜色是無邊的信徒,替它監視著這對父子。

“嫡親宗王死,我等外臣復爵,女郎入侍,世人會怎麼看我等?無非是諂媚主上,獻女求榮罷了。”

“你願意擔這個名聲嗎?將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們向至尊搖尾乞憐所得?”

斛律光沉默,他見到父親搖了搖頭,吐出一口鬱氣:“也好,這是個機會,咱們走得太往前了,稍微退幾步也不錯。”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呵呵……”斛律金不以為然地笑了幾聲:“這十幾年來,咱們一直和段氏較勁,想成為高氏之下的齊國第一族,可就算爭到了,又有什麼用?爭來爭去,最後還能爭到皇家面前麼?可皇家就不會嫉妒麼?”

“我雖然沒有讀過多少書,也曾聽說古時,那些驕橫的權臣如韓信周亞夫,外戚如梁冀霍光等,沒有不覆滅的。高王在世,尚會容忍,可從文襄,天保到如今的至尊,誰又甘心繼續忍下去?”

“特別是現在的至尊,他才十四歲……假使將來與天保同歲,也能在位二十年,這二十年,他總會感受到段氏和斛律氏的龐大。那對他而言就是威脅!”

斛律光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反駁:“必不會的,您的孫女會入宮,如果還不夠,那珠兒也……”

斛律金擺擺手,平淡地說:“你送一個討喜的,比一百個不得力的都有用。女若有寵,諸貴人妒;女若無寵,天子嫌之。我們家一直是以立勳抱忠而獲得富貴的,豈可籍助女人耶?況天保不寵段氏而寵李氏,一方面是因為李氏乃髮妻,這一點最重要,連糟糠之妻都不念舊情,何況是我們這些陪不得睡的男人?”

“二則,乃是因為忌憚段氏力強,納其親是為了對抗婁後,可若是擺脫了婁後、又被段妃掣肘,那可就是本末相倒了。”

“所以你做好準備了嗎?”斛律金轉頭看向長子:“咱們整頓兵馬,找機會入宮,請那位小至尊下來,我做天子,你做太子。”

斛律光沒想到父親會說出這種話來,面色扭曲微變。

“看吧,你也沒想到,一路走到頂峰,將來要如何自處……”

斛律金嘆了口氣,他們斛律氏,如今也到了要思退的地步。

“現在就是一個好時機。你看段韶聰明啊,這次的事情完全不摻和,之前段妃宮中出刺客,還是太子的至尊力保段妃,也讓段氏顧念這份情誼,同時還令婁後無話可說。”

斛律金哂笑,婁後想給設圈套,挑撥段韶和至尊,最後卻讓自己的力量薄弱了。

所以說惹誰不好,非要去惹瘋子,不僅讓段氏心生猶豫,還被天保抓住機會,殺死了大批自己的宮人,不然婁後此次也不是沒把握。

只是自己卻逃脫不開,自己不響應,婁後必然不會放棄,畢竟段氏斛律氏的支援足以動搖整個晉陽勳貴的上層,一家不參與就算了,兩家都棄權,那婁後會陷入恐慌,到時候又想出類似的法子逼迫大家一起就範,也不是沒可能。

她畢竟是天保的母親,母子自然有著相似之處。

為家族計,也只能順從了。

“現在段氏作風低調,也不招搖,縱然有些許惡名,也都是好色嗇財這種名聲。這些對凡人來說德行有虧,但對我等勳貴,卻不是個事兒——哪個男人不好色呢?誰能色得過高王、文襄、天保,他們不照樣做國家的主人?”

“說起嗇財……”斛律金笑得愈發大聲:“這正是其韜光養晦之策!段韶嗇於財,即便是親戚故舊,亦略無施與,如此則親朋不附、交結不深,接近於孤臣,至尊豈會擔憂他結黨?可其在軍中的威望又是實打實的,削弱不了他的威名!”

斛律光撓撓頭,見他這個費解的不爭氣樣子,斛律金長嘆,他也沒什麼時間教導他了,只能先替他們鋪好路。

“我若接了爵位,自是代表聖寵無過於斛律氏,畢竟哪朝臣子能跟歷這種事情而不問罪,反倒無事的?反正我是不知道。”

“可接下來又當如何呢?我等有罪不論,有功又如何賞?我已至咸陽郡王,將來至尊要麼不敢用我等,要麼用了,立了功勳,再將你、你叔父、豐樂乃至武都等一干斛律氏將全都封王?”

“縱使他現在能忍,將來未必能忍;即便他早崩,其後代必不容我斛律氏!”

斛律金起身,拍拍長子的肩膀,語重心長:“所以這王爵,我不能接。至尊明白這理,卻還是恢復我的爵位,今日朝廷使者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不允許我拒絕。”

“這就是想讓我死!我一死了,能沖淡常山王之死的悲哀,於至尊那兒有了交待,給你們……也留了一份甘願赴死的情誼。甚至對滿朝臣子,也有了一個同情憐惜的理由,將來起復你們,總比我活著要容易。”

“一箭四雕……至尊!算計得可真深吶!”

斛律金大聲發笑,隨後向斛律光發問:“你說,我是不是該死了?”

“您是齊國的柱石,若無您,誰抵抗西賊!”

“別說傻話。齊國難道就我一個將領嗎?若齊國必須依靠我才能存活,那就是我的取死之道!”

“阿耶……”斛律光跪了下來,抱住父親的雙腿,“那咱們就退了這爵位,不做齊國的官,歸隱山林就好!”

“別傻了。你什麼時候才能成熟一些?”

斛律金撫摸長子的頭髮,他也想活下去,但這就是政治,踏入簡單,抽身卻難。

好在終究是有了骨肉血脈,替自己延續著生命,雖然自己會死,但這世上永遠有人繼承他的榮光。

“阿光呀……!我死以後,不要記仇,這是至尊該做的,不然他就不配做至尊了。”

皇宮和朝廷是另外一個更殘酷的戰場,與其失去戰士的榮耀與尊嚴苟活,還不如承認失敗、痛痛快快地去死,就像高王一樣。

斛律金細細叮囑著,宛如第一次教導斛律光習射:“我這一死,就將所有老恩舊怨全都帶走,高王對我等的重用,天保對我等的仇視,全部都乾淨了。以後就用心輔佐國事,將來至尊東征西討,需要能打的猛將,奪取的領土也需要宗室和忠心大將鎮守。你想和段氏爭,就到那時、用功勳和他們爭吧,這才是你的長處。”

子嗣要記住自己的教訓,不要白費自己的犧牲。

“陰謀非汝所長,還不如做個純粹的軍人。”

“阿耶……”

“你看你這像什麼樣子?”斛律金笑著,馬上又變得嚴肅,“記得我這兩句話。”

斛律光作勢欲哭,斛律金當即抬手給了他兩巴掌:“別做小女兒態,不然我親自把你嫁給至尊。”

光急忙止住眼淚,點頭哽咽:“您說。”

“第一,我死之後,朝廷必有追榮,千萬不要接受。實在推脫不過,就放在倉庫裡,平時不要拿出來,只有立了大功,或是至尊親至府邸,方能接受榮祿。”

斛律金揉搓鬍鬚,斟酌著:“若賜給的是武都,那就無所謂,若賜給的是你……四品以上,全部拒絕,若是天策府的職位,那就推辭一次,若至尊再賜予,就接受。”

這也是變相的提升天策府的地位,營造一種晉陽軍在地位上不如天策軍的觀感,只要今上還在,那天策府就是齊國將領最好的鍍金途徑,凡進入者,莫不是至尊親信將領。

“第二……你要記住,千萬不要試著將阿靈拱上皇后之位!”

斛律光一怔,他甚至還沒想到這一塊。

斛律金看著長子的臉,嘆息,他就是對這種事情不敏感,可這才讓他擔心,到了那個時候,他會自然而然的生出慾望,心思開始活泛,做一些沒頭沒腦的事情。

“至尊已有了突厥皇后,即便只是為其奧援,也不會和她起什麼矛盾,至少在滅周之前不會。相反的,我猜至尊甚至會和突厥皇后生個女兒,安定其心,這是我們無法給予的——我們是國臣,後族是他國王族,怎麼比得過?千萬不要讓阿靈往上撞,若有至尊支援,尚可相持,若無,則必敗!”

論起來,鄭春華才是高殷最初的原配,可如今與高殷更親密的是阿史那皇后,這就說明了一切。

“段氏無適齡的女子,雖然至尊和昭儀有染,但畢竟不是正經妃嬪,將來或許和至尊有子嗣,卻不會繼統,即便世人皆知,至尊也不會大張旗鼓,無需擔憂。”

“而鄭氏、封氏、李氏,漢官士人一眾女郎,單個比不上阿靈,但團結在一起,反倒容易被針對。至尊是有為的君主,必定希望淡化鮮漢之別,乃至包容我們敕勒、突厥等更多胡族,所以我們千萬不能主動和她們競爭,反倒要不爭,讓至尊覺得阿靈識大體,產生憐愛之意。”

斛律金撫摸鬍鬚:“漢人這點就說得很通透啊: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也!”

斛律光右臂在雙目上一抹,語氣堅定:“兒明白了。”

“嗯,記住這兩句話,保持住不動搖,起碼能保我們斛律氏五十年的富貴。若汝真有決勝之心,不在這一代,在汝的孫輩,武都下一代。”

像是煩人的現實考量被逐漸清空,說得越多,斛律金就變得越輕鬆,他張張嘴,但似乎也沒什麼可以說的了,那些說不出來的東西,只能讓斛律光自己去悟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至尊在弄賽馬比賽是嗎?我也去看過,說實話,挺有趣的,若我還有機會,做個騎手也未嘗不可。”

“那我去向至尊……”

“幫我養一匹馬吧。”

斛律金打斷他的話,斟酌著:“馬的名字,就用我的名字……不,還是叫敕勒歌好了。”

那是自己最後為高王做的曲子,是高王最後的歌唱,也最適合為自己送終。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斛律金寬衣解帶,轉身走向院中的小池,漸漸沒入其中。

斛律光跪在地上,不捨得,卻不敢阻止。

歌聲忽然停止,斛律光抬頭,只見父親正看著自己,目光明亮得像是寶石。

“辛苦了,明月。往後全靠你了。”

“嗚嗚、啊啊……阿耶啊!!!”

父死在前,兒子怎能不悲傷?那還是人嗎?

斛律光爬起來就往前走,想要把父親從池水裡拽出來,斛律金抬手阻止他:“隱誅已經是至尊對我的恩賜,我早就該去陪高王了。”

他咧嘴,笑了起來,像是五十年前的那個勇猛小將:“說真的,婁後的計策在高王面前真不夠看,我就先下去,跟著高王一起嘲笑她。”

他回過頭,不再看長子:“我只是先走一步。讓高王等得太久了。”

池水浸沒了斛律金的身體,皎潔的月光在天上對映,倒影在水中浮沉,像是披在他身上的聖衣。

半夢半醒間,斛律金睜開眼,似乎回到了戰場上,回到那個戰火紛飛的歲月。

“求良夫,當如倍侯利!汝便是倍侯利之孫耶?”

“望塵識馬步,嗅地知軍度,阿六敦真乃名將之資也!”

“魏有此射術,吾不敢寇中原!”

“以君之才,暫屈為別將,他日擢拜都督!”

“歡亦有此志,有君之力,何愁魏不匡復!”

“公為佐命元勳,父子忠誠,朕當與公結為婚姻,永為蕃衛!”

一個個早已忘懷,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接次響起。

他想起來了,自己是敕勒族斛律氏的首領,是魏國的第二領民酋長,是護送柔然首領阿那瑰的護衛。

是天柱大將軍的都督,是高王的忠實夥伴,是齊國的佐命元勳。

嘶嚦嚦嚦——!

一聲急促的馬蹄和馬吼聲,先後鑽入斛律金的耳裡,好像看見那位魂牽夢繞的古人的身影,斛律金揉了揉眼,不敢置信。

“阿六敦,這裡正缺一位將軍,我看你就挺合適的,還不跟過來嗎!”

“是……高王!我永遠是您的將軍!”

冰涼的池水撲騰最後一點浪花,隨後恢復平靜,全然不知自己吞噬了什麼樣的愛與恨。

指縫間漫撒出的洪水熾熱,斛律光跪在地上,雙手捂臉,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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