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蘭亭集序》!酒來!【書傳天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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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華殿內,香霧繚繞,靜待考題。

五位大儒略作眼神交流,一番無聲的謙讓後。

最終,資歷深厚、執掌天下文教牛耳的大周國子監祭酒李文遠微微頷首,率先站起身。

他面容清癯,目光溫潤似玉,卻又深藏著洞悉世事的智慧。

先是朝御座上的女帝及在場眾人略一拱手,聲音平和卻如古鐘清鳴,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陛下,諸位同僚。”

“殿閣大學士之考,包羅永珍,浩瀚如海。

天文地理、經史子集、治國安邦之策,皆可入題。

然……”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同溫煦的暖流掃過全場。

最終落在大殿中央靜坐如山的江行舟身上,那眼神中帶著一種歷經滄桑、返璞歸真後的明悟:

“老夫自晉位大儒以來,遍覽群書,參悟天地。

愈發覺得,諸般學問,浩如煙海,猶如為即將拔地而起的萬丈高樓壘砌磚牆,固然重要,不可或缺。

但萬丈高樓何以平地起?

若論其最根本之處,仍在於那深埋於地下、承載一切的地基。”

“何為文道之地基?”

李文遠自問自答,聲音陡然變得沉凝厚重,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非是死記硬背的章句經義,非是誇誇其談的錦繡策論。

而是修行者與天地才氣溝通之本源,是自身文宮與外界浩渺文脈產生共鳴之無形橋樑!”

他緩步走向殿中,寬大的袖袍隨著步伐輕輕拂動,彷彿在觸控空氣中流淌的無形文氣,為其注入生命:“譬如,這最基礎的書法之道。

常人觀之,或以為不過是雕蟲小技,文人餘事。

實則不然,其中內藏乾坤,別有洞天。

一筆一劃,勾勒的不僅是方塊字形,更是書寫者心神意志的延伸,是道韻的具象呈現。

筆鋒流轉之間,若能引動周天天地文氣隨之翩躚舞動,令書寫出的文字與冥冥大道產生共鳴,則以此文術施展詩詞歌賦、神通妙法,其威力何止倍增?

此方為‘文以載道,書以載文’之真意!”

他環視在場屏息凝神的文武百官,語氣帶著歷經時間洗禮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故而,縱觀古今青史,凡成就大儒、乃至證道成聖之先賢,其書法幾乎無有弱者!

因其字中早已蘊含了其對文道的獨特理解,對天地法則的深刻感悟。

書法,如鏡,可觀其心性之靜躁;

如窗,可窺其根基之深淺!”

殿內眾人,無論是深諳文道的官員,還是其餘四位大儒,皆露出深思之色,微微頷首。

大儒李文遠此言,高屋建瓴,直指文道修行最核心、最根本之處,無人可以反駁,唯有心生敬佩。

李文遠說完,轉向始終靜坐的江行舟。

他臉上露出一抹平淡卻意味深長的笑容,如同長者看向極具潛力的後輩:“江翰林,老夫這第一題,便不考那些繁雜學問,單考你這根基是否紮實,靈性是否充足。”

他話音落下,袖中似有清光一閃,取出一卷質地非凡、色如凝脂的玉版紙,輕輕鋪在江行舟的案前。

接著,又放上一支看似古樸尋常、實則筆鋒隱有光華內蘊的狼毫筆,一方墨色烏黑髮亮、隱隱有蘭麝清香散發的古硯也已備好。

“老夫的題目很簡單,”

李文遠的聲音在愈發寂靜的大殿中迴盪,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請江翰林,現場作一篇書法。

題材不限,內容自定,字型亦由你心。”

他微微一頓,目光變得如同深潭,深邃無比,緩緩說出了那最關鍵、也最是捉摸不定的要求:

“只要……能讓老夫觀之滿意,你便算透過了老夫這一關的考核。”

“譁——!”

此言一出,宛若巨石投入平靜湖面,滿殿皆驚!

方才還在深思李文遠微言大義的百官們,頓時忍不住發出一片壓抑不住的低聲譁然!

許多人的臉上寫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

這考題聽起來簡單到了極致——不過就是寫一幅書法而已!

可這最終的要求……“讓老夫滿意”!

這輕飄飄的五個字,簡直比任何具體、苛刻到極致的題目都要難上千百倍!

滿意?

什麼樣的字,才能讓一位學富五車、境界已至大儒的文道泰斗——國子監祭酒,感到滿意?

是要求筆力雄健到裂紙背?

是結構精妙到毫巔?

是神韻超然脫俗?

還是必須蘊含某種獨特的、足以引動天地異象的“道韻”?

李文遠大儒心中那把名為“滿意”的尺子,究竟是何標準?

無人知曉!

這根本就是一道沒有標準答案、沒有具體邊界的考題!

其難度,完全取決於出題人李文遠那一刻的主觀感受與評判標準,深不見底!

他若認為不滿意,即便江行舟寫出驚世駭俗、宛若神助的字跡,他也能從更高境界指出不足;

他若心生歡喜,靈犀一點,或許看似平平無奇之作也能直指本心,獲得透過。

這考驗的,已遠遠超越了書法的技藝層面,更是直指江行舟對文道的理解深度、其心性修為的澄澈程度,以及……那玄之又玄的,是否能與李文遠這位大儒產生精神層面“共鳴”的能力。

所有人的心瞬間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聚焦在江行舟沉靜的臉上。

這第一關,竟是如此刁鑽古怪,直指本心,考驗的乃是修行者最根本的底蘊與靈性!

江行舟會如何應對?他能否寫出讓李文遠“滿意”的字?

在無數道緊張、好奇、審視的目光注視下,江行舟緩緩睜開了微閉的雙目,眼中一片清明澄澈,不見絲毫波瀾。

他並未立刻去審視那珍貴的紙筆,而是先從容起身,向出題的李文遠拱手,行了一禮,聲音平穩如初:

“學生,領題。”

隨即,江行舟重新落座,深吸一口氣,這口氣綿長而深沉,彷彿將殿內瀰漫的文氣都納入胸中。

之後,他的目光才完全落在面前光潔如鏡的玉版紙上。

整個人的氣息在剎那間變得沉靜如水,深邃似淵。

彷彿瞬間斬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絡,進入了一種物我兩忘、唯有紙筆與道心相連的玄妙境界。

李文遠那“滿意即可”四字一出,文華殿內霎時陷入一片落針可聞的死寂。

女帝武明月鳳眸微凝,纖長指尖在龍椅扶手的蟠龍雕紋上無意識地輕叩,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輕響,透露出她內心的審慎。

下首的陸明德、董獻等四位大儒,亦是面色沉凝,眉頭微蹙,各自捻鬚沉吟,心中波瀾暗湧。

這看似輕描淡寫的四字,其重如山,其深似海,已然超脫了尋常筆墨技法的評判範疇,直指那玄奧難言的“道韻”與“神意”之境。

即便是他們自己,窮盡畢生修為,又豈敢輕言能臻至令同等文位的大儒“滿意”之境?

大殿中央,江行舟閉目凝神,身形如古松般巋然不動,彷彿將周遭的一切喧囂、目光、乃至那無形的壓力都隔絕在外。

他此刻所思所慮,並非筆劃結構、章法佈局這些細枝末節,而是在進行一場至關重要的權衡——李文遠此題,是逼他不得不提前亮出深藏的底牌了。

那本是他欲待衝擊大儒,乃至半聖境界時,作為倚仗的東西,此刻動用,早了一點。

片刻沉寂後,江行舟倏然睜開雙眼,眸中澄澈如秋水,卻又帶著一絲破釜沉舟般的決然光彩。

他並未如眾人預料般立刻走向書案執筆,而是微微側身,面向侍立一旁的宮廷侍女,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足以讓殿內每一人都聽得真切:

“酒來——!”

二字出口,宛若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深潭,瞬間激盪起千層浪濤!

“譁——!”

剛剛因大儒威壓而沉寂下去的大殿,頓時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騷動!

幾乎所有官員臉上都寫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

此地乃是莊嚴肅穆的文華殿,是決定未來殿閣大學士人選的至高考場!

主考官剛剛出罷考題,考生不思如何應答,竟敢公然索要美酒?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狂悖之舉!

一名身著緋袍的禮部官員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出班列,鬚髮皆張,厲聲呵斥:

“江大人!爾敢放肆!

此乃文華聖殿,天子駕前,大儒在側,文道傳承之重地!

豈容你如此狷狂無狀,公然索酒,玷汙斯文清譽!”

“正是!考核重地,豈同酒肆茶館?成何體統!”

“此舉簡直有辱朝廷顏面,蔑視禮法!”

附和與抨擊之聲此起彼伏,群情一時洶洶,目光如刀似劍,皆聚焦於那立於殿中的青衫身影。

然而,就在這片喧囂鼎沸、幾近失控之際。

一個平緩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文道法則之力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穩穩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住口。”

發聲者,正是出題人,大儒李文遠。

僅僅兩個字,卻彷彿帶著無形的力量,瞬間滌盪了整個大殿。

所有喧譁戛然而止,先前還義憤填膺的官員們個個面色一白,如同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喉嚨,慌忙躬身垂首,噤若寒蟬,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大儒之威,竟一至於斯!

李文遠甚至未曾瞥那些官員一眼,他那深邃如古井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停留在江行舟身上。

奇異的是,他聽聞江行舟索酒,非但未見絲毫慍怒,那古井無波的眼底,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

他輕撫長鬚,聲音緩而有力地迴盪在驟然寂靜的殿宇中:

“哦?

考核未始,先索酒飲?

這般做派,倒讓老夫想起了幾分上古名士的疏狂風流……!”

他略一停頓,眼中精光微閃,竟隨口吟誦起來:

“你在那《江城子·密州出獵》中,不是曾寫道,‘酒酣胸膽尚開張’麼?

好!

此等豪情,正該有酒相佐!”

他非但沒有斥責,反而流露出由衷的贊同之意,甚至信手拈來江行舟自己的詞句作為佐證!

隨即,他轉向一旁侍立的內侍,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

“取酒來!要宮中窖藏最久、滋味最醇的佳釀!”

接著,他復又看向江行舟,眼中竟罕見地泛起一絲如同遇到知己般的豪興,朗聲笑道:

“然,獨飲無趣,豈是君子之道?

若你今日真能寫出一篇讓老夫心悅誠服、擊節讚歎的書法來。

莫說是這一罈酒,便是老夫捨命陪君子,與你在這文華殿上大醉三天三夜,又何妨!”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眾人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大儒李文遠非但沒有阻止這“荒唐”行徑,反而主動提出要與考生對飲!

這已全然超脫了尋常考核的框架,更像是一場即將上演的、以文會友、以酒助興的千古風雅盛事!

宮廷內侍不敢怠慢,須臾便捧上一罈泥封陳舊、酒香隱隱透出的美酒,並兩隻溫潤剔透的玉杯。

李文遠親自起身,伸手拍開泥封。

頓時,一股濃郁醇厚、沁人心脾的酒香如實質般瀰漫開來,充盈了整個大殿。

他親手斟滿兩杯琥珀色的瓊漿,一杯遞與江行舟,一杯自持。

“請!”

李文遠舉杯相邀,目光灼灼。

“先生請!”

江行舟雙手接過玉杯,神色坦然,毫無怯意,仰頭便將那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而醇厚的酒液,混雜著文氣,如同一條火線直墜丹田,旋即化作一股洶湧的暖流奔湧向四肢百骸。

更彷彿瞬間點燃了他文宮深處蟄伏的某種玄妙氣機,令他雙眸之中的神采愈發湛然清亮,周身隱隱有微不可察的文氣開始流轉。

一杯飲盡,江行舟將手中玉杯往身旁書案上重重一頓,發出“鏗”然脆響,餘音嫋嫋。

他不再有任何贅言,深深吸入一口帶著酒香的空氣,整個人的氣勢隨之陡然劇變!

之前的沉靜內斂頃刻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睥睨縱橫的豪情與全神貫注的極致冷靜交織在一起的獨特氣場。

他穩步上前,伸手,穩穩地握住了那支早已備好的上好狼毫筆。

筆鋒飽蘸濃墨,懸於那雪白如玉、光潔如鏡的宣紙之上,凝而不發。

這一刻,整個文華殿內,上至女帝武明月,下至侍立的宮女太監,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剎那間屏住了。

女帝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了嬌軀。

四位大儒的目光如炬,緊緊鎖定那支蓄勢待發的筆鋒。

百官更是瞪大了眼睛,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

江行舟這驚世駭俗的“以酒助興”,究竟會在這張白紙上,揮灑出何等石破天驚、足以令大儒“滿意”的曠世筆墨?

江行舟一杯烈酒入喉,面上頃刻間飛起一抹薄紅,如雪地落梅,平添風流。

然其雙眸卻愈發清亮,神光湛然如星,非但無半分醉態,反將那骨子裡的疏狂不羈催發至十分。

他不再有絲毫遲疑,五指穩握那支飽蘸濃墨的狼毫大筆,臂懸腕凝,筆鋒虛按於光潔如鏡的玉版紙上空三寸之處。

筆尖雖未觸及紙面,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磅礴才氣,已自他指尖勃發。

如煙似霧,縈繞於紫檀筆管與狼毫尖端。

竟發出細微的、如同春蠶食葉般的沙沙輕響,引動周遭空氣為之震顫。

但見他深吸一口長氣,胸膛微微起伏。

彷彿將滿殿氤氳的酒香、清冽的墨香,乃至冥冥中匯聚於此的天地文氣,盡數納入丹田氣海。

下一刻,他眸中精光爆射,蓄勢已久的筆鋒如高山墜石,猛然落下!

“《蘭亭集序》”

四字標題,一氣呵成,筆力千鈞!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

筆鋒行走於紙,真個是龍蛇競走,鸞鳳翔集!

濃淡枯溼,變化無窮;點畫之間,意態橫生。

這一刻,江行舟身心俱寂,靈臺空明,彷彿跨越了千載時空,與那位在會稽山下揮毫騁懷的書聖,產生了玄妙無比的神魂共鳴。

他時而凝神靜慮,筆鋒沉穩內斂,如老僧入定,於方寸之間勾勒出蘭亭曲水的清幽雅緻,茂林修竹的婆娑倩影;

時而激情奔湧,揮毫潑墨,筆勢若長江大河,一瀉千里,將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流觴賦詩的盛況,渲染得淋漓盡致,恍在目前。

他徹底沉浸於那種“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的物我兩忘之境。

大殿之內,異象紛呈!

隨著他那蘊含道韻的筆鋒遊走,雪白無瑕的玉版紙上,不再是簡單的墨跡留存,而是有璀璨奪目的才氣光華噴薄欲出!

那光華並非單一色澤,乃是蘊含著天地至理與文章精義的七彩流光,氤氳流轉,如夢似幻。

光華瀰漫間,殿中眾人彷彿身臨其境:但覺和煦醉人的春風拂過面頰,帶來草木萌發的清新氣息;

耳畔似有清泉擊石般的泠泠水聲與微風穿過竹林的簌簌葉響交織成韻,一派天成雅樂。

江行舟身形與筆意相合,青衫隨風,微微鼓盪,執筆的身姿時而如閒雲野鶴,超然物外;

時而又如龍躍深淵,矯健騰挪,充滿了力量與美感。

殿內自女帝武明月以降,直至侍立角落的宮娥、太監,無不屏息凝神。

目光如被磁石吸引,死死追隨著那支彷彿被賦予了生命與靈魂的筆鋒,生怕一絲一毫的呼吸聲,都會驚擾這宛若鬼神附體、天地同力的創作過程。

江行舟且書且吟,聲音隨筆墨節奏抑揚頓挫,與文章情感同頻共振: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

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

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

其聲時而清越激昂,如登高放歌,暢敘幽情;

時而低沉婉轉,如夜半私語,感慨系之。

尤其當筆鋒行至“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這句充滿哲理思辨與生命詰問之處時,

他的筆勢出現了一個極其精妙的頓挫,眉峰緊蹙,眸色深邃如古井,彷彿靈魂已脫殼而出,在與古先賢進行一場關於生死奧秘、宇宙永恆的深沉對話。

片刻的凝滯與思索後,他目光驟然一清,如同撥雲見日。

筆鋒再次揮灑開來,帶著更深沉、更通透的慨嘆,寫下:

“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

這一聲“悲夫”,從他喉間緩緩吐出,已不再是簡單的文字誦讀,而是凝聚了千古以來文人共通的、對生命短暫與世事無常的蒼涼感悟。

如暮鼓晨鐘,重重敲擊在每一位聆聽者的心坎之上,令人聞之愴然,心生無限遙思。

當最後一個承載著無盡感慨的“文”字,如磐石般穩穩落於紙面。

江行舟方才長長舒出一口濁氣,彷彿將胸中所有鬱結的塊壘、澎湃的激情與浩瀚的才思,都毫無保留地傾注於這尺素之上。

他輕輕擱下彷彿重若千鈞的毛筆,身形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顯露出才氣、精神極度消耗後的疲憊。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如同暗夜中最璀璨的星辰,燃燒著滿足與超越的輝光。

恰在此時,殿外陽光已將最後的瑰麗色彩盡情潑灑,一道無比純粹、無比溫暖的金色餘暉,彷彿受到無形指引,恰好透過雕花的窗欞,不偏不倚地籠罩在那剛剛完成的《蘭亭集序》墨寶之上。

霎時間,奇蹟發生!

整篇書法如同被注入了最後的靈魂,每一個字都彷彿活了過來。

不再是靜止的墨跡,而是開始流淌著柔和而神聖的金色光暈,紙上的七彩才氣與天邊霞光水乳交融,輝映得滿殿煌煌,如同神蹟降臨!

“轟——咔!”

就在江行舟手中狼毫輕擱於筆山的那個剎那,異變陡生!

洛京帝都的上空,原本澄澈如洗的碧空,竟在瞬息之間烏雲倒卷,墨色浸染!

厚重的鉛雲如同無邊無際的墨海傾覆,層層迭壓,翻滾奔騰,其勢宛若千軍萬馬踏破蒼穹。

雲層深處,億萬道刺目欲盲的銀蛇電光瘋狂竄動、交織、炸裂,發出連綿不絕、震徹九霄的滾雷之聲!

一股浩瀚無邊、令人靈魂戰慄的天地威壓驟然降臨,如同無形的巨手,牢牢扼住了整座京城,萬物噤聲,眾生屏息。

緊接著,在皇城內外無數道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

一道粗如殿柱、璀璨到極致、蘊含著毀滅氣息的九天雷霆,彷彿被無形的意志所牽引,悍然撕裂昏暗的天幕,以貫穿天地之勢,不偏不倚,直貫文華殿穹頂!

“護駕!保護陛下!”

殿內頓時一片驚呼慌亂,侍衛本能地向前湧去,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然而,那道煌煌天威的目標,卻並非殿中任何一人,而是——那張墨跡初凝、尚散發著瑩瑩光輝的《蘭亭集序》!

砰嗡——!

伴隨著一聲奇異的、並非純粹爆炸而是能量劇烈灌注的轟鳴,熾烈的電光精準無比地擊中了案几上的玉版紙!

預想中的紙屑紛飛、焦黑碳化並未出現。

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那足以摧山裂石的狂暴雷霆之力,在接觸紙面的瞬間,竟如同百川歸海,甘霖潤物,被那篇剛剛誕生的書法鯨吞虹吸般盡數吸納!

吸收了雷霆精華的《蘭亭集序》,瞬間光華暴漲,輝耀整座大殿,令人無法直視!

紙面上的每一個字跡都彷彿被賦予了真正的生命。

脫離了平面的束縛,在光芒中微微浮動,愈發顯得靈動超凡,神韻逼人。

原本的墨色深處,此刻隱隱有細微的紫金色電芒如龍游走,一股亙古蒼茫、不朽不滅、與天地同呼吸共命運的煌煌道韻,如同潮水般瀰漫開來,充斥了文華殿的每一寸空間。

天雷淬鍊,文膽自成!

神物出世,光華自生!

這一刻,文華殿內,陷入了絕對的、死寂般的沉默。

時間彷彿凝固,空氣沉重得如同水銀。

所有人都被這超越想象、顛覆認知的天地異象驚得魂飛天外,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已忘記。

大儒座上,李文遠再難保持鎮定。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形因極致的激動而微微踉蹌。

他那雙看透世情的睿智眼眸,此刻瞪得滾圓,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那篇引動天威、淬雷而生的書法瑰寶,彷彿要將之烙印進靈魂深處。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喉結上下滾動,半晌,才用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狂喜敬畏,乃至一絲哽咽的、近乎夢囈般的顫抖聲音,喃喃嘶語道:

“天意……此乃天意啊!這……這已非人力書法……這是……天地共鑑的聖蹟!是文道顯化的……不朽豐碑!”

就在文華殿內眾人心神俱震,猶自沉浸於那天雷淬文的駭人異象而無法回神之際。

咚——!

一聲蒼茫、浩大、彷彿自洪荒太古跨越時空長河而來的鐘鳴,毫無徵兆地,自洛京城最神聖的所在——文廟方向,轟然炸響!

這鐘聲並非凡俗金鐵之音,其聲恢弘正大,蘊含著洗滌神魂、啟迪文思的磅礴力量,瞬間壓過了滿城的喧囂與驚疑。

“咚!咚!咚!……”

鐘聲連綿而起,不急不徐,卻每一響都如同重錘,狠狠敲擊在洛京乃至周邊所有文修、乃至所有生靈的心頭!

不多不少,整整七響!

七響鐘鳴!

聲波如同有形無質的金色漣漪,以文廟為中心,轟然擴散,瞬息間席捲了方圓百里的洛京城池,甚至朝著更遙遠的郊野山巒蔓延開去!

鐘聲所至,萬籟俱寂。

喧囂的市井陡然安靜,紛擾的人聲戛然而止;

書院中學子們停下了誦讀,筆墨從指間滑落;

深宅內閉關的文修駭然睜眼,心神激盪難以自持……無論男女老幼,無論修為高低,所有聽聞此鐘聲者,無不心神劇震,下意識地停下手中一切。

他們面露無法置信的駭然與敬畏,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鐘聲起源的方位——皇宮,文華殿!

“文廟鐘鳴!是文廟聖鍾自鳴!”

“七響!整整七響啊!”

“江大人正在文華殿,寫書法!傳天下!有傳天下級別的書法驚世文寶誕生了!”

“皇宮!是文華殿方向!是江行舟江大人的考核之作!”

“天啊!竟是‘書法傳天下’!我大周有多少年未曾出現這等盛事了!”

短暫的、被鐘聲震懾的死寂之後,整個洛京城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徹底沸騰了!

驚呼聲、吶喊聲、狂喜的喧譁聲沖天而起,匯聚成一片激動的海洋!

文廟鐘鳴,乃是此方天地文道規則對蓋世華章、不朽傑作的最高認可與慶賀!

七響,正是“傳天下”文寶出世,無可辯駁的標誌!

這意味著,這篇剛剛在文華殿內誕生的《蘭亭集序》,其蘊含的文道真意與價值,已超越了時代的侷限,打破了疆域的藩籬,足以光耀萬古,流芳百世,啟迪無窮後世之人!

文華殿內,剛剛經歷過天雷洗禮的百官們,尚未從天威的震撼中完全清醒,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文廟七響鐘鳴震得魂靈幾乎出竅!

短暫的極致寂靜後,爆發出的是遠比城外更加熾烈、更加瘋狂的震天譁然!

“傳天下!真的是傳世文寶!”

“書法!是江大人的書法達到了傳天下的境界!”

“天佑大周!文道氣運眷顧我朝!此乃盛世吉兆啊!”

激動狂喜的浪潮稍歇。

所有人的目光,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更加熾熱、虔誠、甚至帶著一絲朝聖般的敬畏。

再次聚焦於那捲靜靜懸浮於空、吸納雷霆之後更顯光華內斂、卻散發著不朽不滅煌煌氣息的《蘭亭集序》之上。

在女帝武明月微微頷首的首肯下,幾位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宗室老臣與陸明德、董獻等三位尚能保持神態的大儒,得以小心翼翼地近前,輪流觀摩傳閱。

李文遠已然激動得鬚髮皆顫,兀自立於原地,目光痴迷地望著那捲聖蹟,彷彿陷入了某種頓悟之境。

湊近細觀之下,更是令這些見多識廣的耆老碩儒們歎為觀止,幾欲跪拜!

但見全文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每一字都彷彿不是書寫而成,而是天然凝結的道紋,如珍珠圓潤,似美玉生輝,光華內蘊,靈性自足;

行與行之間,氣脈貫通,意趣相連,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生命之河在紙面上靜靜流淌,生生不息。

通篇佈局更是巧奪天工,疏可走馬,密不透風,如星河棋佈,暗合周天韻律;

至於筆法,早已臻至技進乎道、超凡入聖的化境,起筆收鋒,轉折勾連,無不如庖丁解牛,官止神行,渾然天成,不見絲毫人為斧鑿之跡。

結構之精妙,神采之飛揚,已然徹底超越了書法的技藝層面,達到了一種與道合真的至高境界!

大儒鄭守常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虛撫著紙面上那些彷彿仍在呼吸、蘊含著雷霆生機的墨痕,激動得雪白的長鬚不住抖動,最終化作一聲發自肺腑的擊節長嘆:

“鬼神之功!

此真乃鬼神莫測之筆啊!

江大人作此書時,定然是心凝神釋,萬慮皆空,身心與筆墨乃至這方天地完全交融!

筆鋒所至,已非手腕驅使,實乃天意流轉,道韻自成!”

他目光灼灼,看向一旁氣息已漸平復、面龐卻更顯超凡脫俗的江行舟,聲音帶著無比的肯定與激賞:

“正是那三分恰到好處的微醺醉意,助他徹底滌盪塵慮,拋卻一切功利得失之心,不拘泥於點畫工拙。

唯剩一片赤誠本真與胸中浩然的文氣沛然交融,方能引得天地共鳴,降下雷劫淬鍊,終成這不容於世、直抵大道本源的——天籟之作!”

陸明德聞言,亦是從那無邊的震撼中緩緩抽離。

他輕撫長鬚,眼中閃爍著洞悉玄奧的智慧光芒,聲音沉凝而充滿力量:

“鄭公慧眼如炬,一語中的!

此等境界,正是我輩文人夢寐以求的‘天人合一’之至高妙境!

若以道家玄理論之,便是‘無為而無不為’,順應自然大道;

若以佛家禪意觀之,便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於空靈寂照中頓見真如。

江翰林正是在這無思無慮、物我兩忘、與道冥合的玄妙狀態下,其筆墨方能超脫形骸束縛,直抵天地文心本源,成就這番驚天地、泣鬼神的造化之功!”

而李文遠早已按捺不住,幾乎是撲到書案之前,身形微顫,將眼睛湊到極近之處,死死盯著那墨光流轉的字裡行間。

他口中發出近乎夢囈般的喃喃之聲,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發現曠世奇珍的狂喜:

“妙啊!

妙不可言!

奇哉!

神乎其技!

你們看,看這全文之中,足足二十個‘之’字!”

他的手指虛點著紙卷,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形態各異,竟無一雷同,無一俗筆!

或如美人簪花,秀媚多姿;

或如壯士揮戈,豪邁奔放;

或如幽蘭含露,含蓄內斂;

或如閒雲出岫,灑脫不羈。

變化莫測,氣象萬千,各具鮮活生命與獨特神韻!

此等駕馭之力,已非尋常筆墨技巧所能囊括,實已技進乎道,觸控到天地法則的邊緣了!”

最終,這卷引動天雷淬鍊、贏得文廟七響鐘鳴的《蘭亭集序》,由內侍總監以最恭敬、最虔誠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捧至丹墀御前,呈給了寶座上的女帝武明月。

女帝伸出纖纖玉手,那平日裡執掌乾坤、穩定如山的手指,此刻竟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輕顫,彷彿即將接觸的不是紙張,而是有生命的靈物。

她輕輕接過,鳳眸低垂,目光甫一觸及紙面,便如同被一道無形的漩渦牢牢吸住,再也無法移開分毫。

那字裡行間流淌出的曠達超逸之氣,那對生命盛衰、宇宙永恆的深刻洞見與超然感悟。

尤其是那瀰漫其上、不朽不滅的煌煌文道氣息,交織成一曲直擊靈魂的樂章,讓她這位見慣世間珍奇、手握無上權柄的帝王,也不禁心神搖曳,沉醉不已。

她自幼博覽群書,登基後更是遍覽宮內秘藏,歷代先賢手澤、大儒真跡、乃至屈指可數的半聖遺墨,她都曾悉心觀摩,其中不乏精妙絕倫、蘊含偉力的神品。

然而,無一幅,能像手中這篇《蘭亭集序》般,帶給她如此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與共鳴!

此帖所達到的藝術與道境,在她心中已然是前無古人,後亦難有來者的絕巔!

她愛不釋手地摩挲著紙卷邊緣,那溫潤的觸感彷彿帶著書寫者殘留的溫度與靈性。

良久,她終於抬起眼簾,目光穿越殿宇,落在下方靜立如松、神色看似平靜的江行舟身上。

她那雙深邃鳳眸之中,眼波流轉,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激賞,以及一絲……屬於帝王身份的、不容置疑的佔有慾。

她輕啟朱唇,聲音刻意放得輕柔,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嚴與不容拒絕的堅定:

“江愛卿……”

“此篇《蘭亭集序》,可謂神韻天成,冠絕古今,朕心甚喜之。

不知可否……,暫借與朕,容朕攜回宮中,細細品鑑三日?”

“借……三日?”

江行舟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混合著詫異與無奈的微妙弧度,心中瞬間明鏡似的。

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這話從一位掌控天下的帝王口中說出,尤其是對著這樣一件剛剛出世、引動天地異象、堪稱國寶的【傳天下】級文寶……!

這“借”字的含義,可就意味深長,耐人尋味了。

這分明是喜愛到了極致,又顧及君臣體面,不便直接開口索要,才用瞭如此委婉含蓄的說法。

這件重寶一旦被“借”入深宮內苑,三日後……還能完璧歸趙嗎?

只怕是魚入深淵,再無歸還之期了!

然而,君命如山,天威難測,更何況是以“借閱”之名行“雅賞”之實。

江行舟心中暗自苦笑,面上卻不得不維持著恭謹,從容躬身施禮,聲音平穩回應:

“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陛下若能垂青此拙作,乃是臣莫大榮幸。

陛下儘管取去觀摩便是,何須言‘借’。

臣日後若需用,再去取!”

女帝武明月聞得此言,絕美傾城的容顏上,頓時綻放出一抹心滿意足、光華奪目的笑意,宛如春風融化千里冰封。

她不再多言,只是極其小心地、如同呵護稀世明珠般,將《蘭亭集序》輕輕捲起,鄭重無比地捧在手中,彷彿捧著的正是這大周文道氣運所鐘的象徵。

片刻後,她似才想起考核之事,目光轉向一旁猶自沉浸在書法神韻中、神情恍惚的李文遠,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清越:

“李愛卿,江翰林這書法一關的考核……”

大儒李文遠被這一聲喚回現實,渾身一個激靈。

他深吸一口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轉而面向江行舟,竟是整理衣冠,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揖,語氣之中充滿了由衷的敬佩與歎服,再無半分考核官的矜持:

“通……何止是透過!”

“江翰林此書,已非考核之作,實乃為我大周文道。不,是為天下書法之道,立下了一座後世難以企及的巔峰豐碑!”

“老夫……心服口服,五體投地!

今晚定要與江老弟,痛飲一番,大醉方休!”

——

ps:萬更,第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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