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臨摹狂潮!洛京沸騰!(萬字5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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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武明月那句“借朕觀賞三日”的話音甫落,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濺入一滴冰水,瞬間激起了更為劇烈的反應!

大殿內,原本因《蘭亭集序》橫空出世而激動難抑的五位大儒,此刻再也無法安坐!

他們臉上狂喜與震撼的神色迅速被一種近乎恐慌的焦急所取代。

開什麼玩笑!

這等引動天雷淬鍊、贏得文廟七響鐘鳴的傳天下級書法文寶,堪稱千年不遇的神物!

一旦被陛下以“借閱”之名收入深宮大內,以陛下方才那愛不釋手、眼含佔有的神態,他們這些外臣,這輩子恐怕都再難窺見其真容一眼!

這對於將畢生心血傾注於文道、視書法為性命根源的大儒而言,簡直是堪比剜心蝕骨般的煎熬!

“陛下!且慢!”

李文遠第一個按捺不住,幾乎是踉蹌著搶出班列,也顧不得什麼君臣禮儀和年高德劭的體統,朝著御座方向便是深深一揖,幾乎及地,聲音因極度的急切而帶著明顯的顫抖:

“陛下明鑑!此《蘭亭集序》已非尋常墨寶,實乃千古未有之神品,蘊含無上書法至理與天地文道真意!其價值,關乎國運文脈!懇請陛下法外開恩,允准我等……得以臨摹一番!”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近乎哀求的熾熱光芒,“哪怕只得其形似一二,神韻萬一,亦足可讓我等揣摩終生,受益無窮,更能福澤門下後學,壯我大周文道根基啊!”

“臣等附議!”

“懇請陛下恩准!”

陸明德、董獻、鄭守常、周樸四位大儒亦是不約而同地齊齊出列,聲音洪亮,神情肅穆而懇切,躬身長揖不起。

他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鎖在那捲光輝內斂的真跡之上,眼神中的渴望,如同沙漠中的旅人仰望綠洲清泉。

在至高無上的文道真理面前,一切世俗的君臣禮儀、朝堂規矩,此刻都顯得微不足道,必須為此等盛事讓路。

女帝武明月見狀,秀美絕倫的黛眉不禁微微一蹙。

她自然萬分想要將這等天地至寶獨享珍藏,但面對眼前這五位堪稱聖朝文道脊樑、德高望重的國之柱石聯名懇請,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不能過於拂逆眾意。

這已不僅僅是人情世故,更關乎帝王對文道傳承、知識共享的尊重姿態,關乎天下士林之心。

她沉吟片刻,清冷的目光緩緩掃過五位大儒那寫滿渴望與堅持的面容,又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殿下始終靜立、恍若置身事外的江行舟。

她終是有些無奈地輕嘆一聲,做出了必要的讓步:

“罷了罷了……諸位愛卿皆乃文道泰山北斗,朕若一味吝嗇,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准奏!”

“便特許五位先生,於此文華殿內,當場臨摹!”

她特意強調了“當場”二字,隨即語氣一轉,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維護之意,清晰界定:“臨摹完畢,諸位可將所得摹本帶回府中,細細品鑑研習,朕絕不干涉。”

言罷,她鳳眸微抬,目光再次變得堅定,彷彿在宣示主權:

“至於這卷真本嘛……待諸位先生臨摹之後,”

“便由朕帶回宮中妥善保管,以便……時常品鑑揣摩,涵養朕與國朝的文心正氣。”

五位大儒聞言,雖對無法長期保有真跡感到些許悵然若失,但能獲得這千載難逢的親手臨摹機會,已是陛下格外的恩典,遠超預期!

頓時個個喜形於色,如蒙大赦,紛紛再次躬身,聲音洪亮地謝恩:“臣等,叩謝陛下隆恩!”

內侍們早已機靈地搬來五張紫檀木案几,鋪上最頂級的澄心堂宣紙,用御製古墨細細研磨出濃淡適宜的墨汁。

霎時間,文華殿內的氣氛為之一變,從方才的震驚喧譁轉為一種極致的肅穆與專注。

五位大儒各據一案,屏息凝神,如臨大敵,紛紛調整呼吸,將自身狀態提升至巔峰。

開始對著那懸浮於空、依舊散發著淡淡光暈的《蘭亭集序》真跡,進行這具有歷史意義的首度臨摹。

這一刻,莊嚴肅穆的文華殿,彷彿化作了一座天下最高等階的書法聖堂。

五位白髮蒼蒼的大儒,時而運筆如飛,竭力追趕那真跡中流淌的神韻;

時而驟然停頓,蹙眉沉思,反覆揣摩某一個筆畫的精微轉折、某一處章法的疏密奇正。

他們臨摹的,不僅是字形,更是《蘭亭集序》那股不朽的文道氣韻。

他們所完成的,將是大周書法史上鼎鼎大名的“文華殿首臨摹本”。

由於是直接對照剛剛出世、文氣最為飽滿充盈的真跡,心神與之最近距離交感共鳴,所得摹本自然也最得原帖神髓,筆精墨妙,幾可亂真,其本身亦成為價值連城的文道珍品。

約莫一個時辰後,五位大儒相繼擱筆,雖個個額角沁出細汗,精神卻異常亢奮,各自捧著自己嘔心瀝血完成的“首臨摹本”,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滿足與狂喜,真正是如獲至寶。

他們深知,攜此摹本回去閉關潛心參悟數年,自身的書法境界必能打破桎梏,更上一層樓!

女帝見他們均已臨摹完畢,便微微頷首示意。

早有侍立一旁的內侍總監,立刻上前。

以最輕柔、最恭敬的姿態,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將那捲吸納過九天雷霆、光華內蘊的《蘭亭集序》【傳天下】真本緩緩捲起。

用明黃錦緞妥帖包裹,然後恭敬地高舉過頂,呈送至御案之上。

女帝武明月親手接過,指尖再次輕輕拂過光滑的卷軸表面,眼中閃過一絲心滿意足、不容置疑的佔有慾,隨即將其珍而重之地納入寬大的袖袍之中,彷彿將大周聖朝書法文道最璀璨的明珠收入了囊中。

真本入帝王袖,塵埃落定。

殿下眾官員見狀,心中皆是雪亮:這卷《蘭亭集序》傳天下真跡,從此便是女帝的私藏禁臠,深鎖宮苑,非有天大的機緣,外人絕難再睹真容了。

然而,希望並未完全斷絕!

幾乎是在真跡被收起的瞬間,所有官員那熾熱無比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投向了五位大儒手中那幾卷墨香猶存的“首臨摹本”!

真本求之不得,若能求得大儒手中的首臨摹本,回去日夜懸壁觀摩、潛心臨習,那也是足以傳家、澤被後世的莫大機緣啊!

頓時,剛剛安靜下來的文華殿,再次人聲鼎沸,氣氛熱烈起來。

各位殿閣大學士、三省六部尚書、侍郎、翰林學士們,紛紛圍攏上前,將五位大儒簇擁在中間,臉上堆滿最謙遜誠摯的笑容,言辭懇切,幾乎帶著一絲討好:

“李公!您老這幅摹本筆力千鈞,深得原帖雄渾之氣!

下官斗膽,想懇請借觀數日,用心臨摹學習,不知李公可否成全?”

“陸先生!您這幅摹本氣韻生動,翩若驚鴻,懇請先生開恩,容晚輩借閱再臨摹一份,必當小心呵護!”

“董公,您這幅……”

五位大儒雖心下對這些摹本愛逾性命,頗為不捨,但面對殿內眾多同僚、門生故舊那殷切至極的目光與請求,加之摹本本身就有傳播文道、嘉惠學林的意義,也不好過於吝嗇,平白得罪眾人。

於是,在女帝默許乃至略帶一絲玩味目光的注視下,一場規模浩大的“二次臨摹”活動,就在這莊重的文華殿內熱火朝天地展開了。

眾多殿閣大學士、翰林院精英、以及有資格在場的進士官員們,紛紛尋來紙張,圍著五位大儒的“首臨摹本”,如飢似渴地開始了新一輪的臨摹。

這次產生的,便是僅次於“首臨摹本”的“二臨摹本”。

“二臨摹本”相較於“首臨摹本”,雖在神韻文氣的直接傳導上又隔了一層,難免有所衰減,但終究是源自真跡的二次拓寫,其筆法結構、章法佈局猶在,對於尋常官員和廣大文士來說,已是夢寐以求、不可多得的臨習範本與文道珍品!

可以想見,今日之後,這五卷《蘭亭集序》的“文華殿首臨摹本”將成為五位大儒及其家族的鎮宅之寶,非至交親友不示人。

而今日產生的眾多“二臨摹本”,則將透過各種姻親、師承、交遊的渠道,迅速流入洛京各大世家、清流門閥、著名書院乃至州郡官學之中。

必將引發一輪席捲大周朝野臨摹、研習《蘭亭集序》書風的熱潮,從而進一步奠定江行舟在大周聖朝,文道書法上無可撼動的至高地位。

一場原本嚴肅緊張的殿閣大學士考核,竟因江行舟這一篇書法的橫空出世,演變成了一場波及朝野上下、影響深遠的文道盛事。

而這一切風雲際會的源頭——江行舟,依舊靜立殿中,青衫淡然,彷彿超然物外。

他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番因他而起、如火如荼的臨摹景象,神色波瀾不驚,彷彿一切皆在預料與掌控之中。

這第一關,他已不僅是以一篇《蘭亭集序》征服了苛刻的大儒考官,更是以一人之力,無形中撬動了整個大周文道的書法風尚。

當文華殿內那場驚世駭俗的考核暫告段落,沉重的宮門在夕陽餘暉中緩緩開啟。

早已等候在外的各家僕從、以及訊息靈通的人士,立刻感受到了那股非同尋常的氣息。

五位大儒率先步出,他們雖面帶倦色,但眉宇間那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沉醉,以及懷中小心翼翼呵護、彷彿散發著無形光華的卷軸,已然說明了一切。

緊隨其後的文武百官,無論是尚書侍郎還是翰林清流,亦是個個神情亢奮,手中或多或少都緊握著新得的臨摹本,彼此間低聲交談,語氣中充滿了驚歎與回味。

這些人尚未完全走出皇城御道,關於《蘭亭集序》真本現世、引動天雷淬鍊、文廟鐘鳴七響,以及五位大儒率百官於殿內臨摹的驚人訊息。

便已如同被狂風捲起的種子,先於他們本人的腳步,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洛京的每一條街巷,每一個角落。

頃刻之間,這座大周聖朝帝都徹底沸騰了!

那些在各大酒樓茶肆翹首以盼、在家中書房坐立不安、乃至在書院中無心課業的文人士子們,聞聽此訊,幾乎陷入了集體性的狂熱!

真本,如今已成女帝禁臠,遙不可及。

但“大儒首臨摹本”和“官員二臨摹本”的出現,無疑在黑暗中投下了一道熾亮的光束,給了洛京的讀書人一線親近神作、窺探天道的寶貴希望!

“出來了!宮裡的老爺們出來了!”

“快!速備車馬、名帖!去尚書府,翰林院,座師宅邸!

無論如何,哪怕只在門房等候一夜,也要懇求借觀摹本一眼!”

“重金!

不惜重金求購《蘭亭集序》任何層次的臨摹本!

即便是三臨、四臨之本,乃至隻字片紙,亦在所不惜!”

一時間,洛京城內,所有與朝中官員、文壇耆宿有所關聯計程車人,全都聞風而動。

拜帖、名刺如同臘月暴雪般飛向各大府邸的門房;

一些平日裡門庭冷落的低階官員宅院,此刻竟被聞訊而來計程車子圍得水洩不通,僕役應接不暇;

更有那心急如焚的學子,直接守在某些參與了臨摹的官員上朝下朝的必經之路上,見到轎輿便長揖到地,乃至跪地懇求,只盼能獲得一睹摹本的機緣。

而那些有幸得到“二臨摹本”的官員,頓時成為了洛京文壇最炙手可熱的中心人物。

一夜之間,他們的府邸夜夜燈火通明,高朋滿座。

珍貴的“二臨摹本”被鄭重其事地置於書房最顯眼處,由主人親自展開,周圍擠滿了眼睛赤紅、呼吸急促、生怕錯過一絲細節的文人雅士。

他們如飢似渴地凝視著紙上的每一道筆畫,手指在空中不自覺地摹寫勾勒,口中發出陣陣源自靈魂的驚歎。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此等筆走龍蛇之勢,宛若鬼神附體,天地靈氣匯聚於筆端!”

“快看這個‘之’字!

果然如傳聞所言,二十餘‘之’字,字字不同,或如美人拂柳,或如劍客出鞘,飄逸靈動,變化無窮!”

“不愧是引動天象的傳天下神品!

縱然是經過二次臨摹,文氣神韻有所衰減,然其中蘊含的大道軌跡,依舊能讓我等心神震撼,獲益良多!”

“取紙筆來!

快!

趁此神韻尚未消散於識海,我等當即刻臨摹,方能捕捉其萬分之一的神髓!”

於是,三次臨摹本、四次臨摹本……乃至更多的摹本,開始以野火燎原般的速度,在洛京的文士圈層中瘋狂複製、流轉。

一夜之間,洛陽紙貴,各家書畫鋪的上等宣紙、極品徽墨、狼毫湖筆被搶購一空;

這一夜,所有的文人聚會、詩會清談,話題無一例外都變成了《蘭亭集序》;

甚至連街邊酒館、市井茶樓之中,販夫走卒或許不懂書法精妙,卻也都在津津樂道地談論著文華殿內的傳天下書法異象。

“醉仙樓”內,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舉人,顫抖著雙手捧著一卷好不容易託關係借閱來的“三臨摹本”,老淚縱橫,對周圍一眾後輩學子哽咽道:

“老夫……老夫痴長八十有三,臨池學書一甲子有餘,今日得見此法帖摹本,方知何謂書法之極境!

江大人此書,筆筆有源,字字含道。

非人力可及,堪稱我大周立朝以來,千古第一行書!

不,是足以與書聖遺帖並列的千古神品!”

而“清茗居”那位以口才著稱的說書先生,更是連夜更改了話本,此刻正站在茶樓大堂中,唾沫橫飛,繪聲繪色地講述著江行舟如何在文華殿上微醺潑墨、筆走龍蛇。

又如何引來九天雷霆淬鍊文字、最終引得文廟聖鍾自鳴七響的傳奇經過。

臺下聽眾如痴如醉,叫好喝彩之聲幾乎掀翻屋頂,茶樓的生意比往常火爆了何止數倍。

一股名為“蘭亭”的狂飆,以無可阻擋之勢,席捲了整個洛京文壇,乃至滲透到市井街巷。

上至王公貴胄,下至寒門布衣,無人不以能擁有一卷《蘭亭集序》的臨摹本,無論幾臨,為莫大榮耀,無人不以能提筆臨摹其中數字、體會那份超然氣韻為平生幸事。

江行舟的書法聲望,在這一夜之間,被推上了大周聖朝,前無古人的輝煌頂峰。

而這一切風雲激盪的源頭,那捲真正的、吸納了天雷精華的《蘭亭集序》真本。

此刻正靜靜地安放在九重宮闕深處,被女帝武明月秘藏於寢宮暖閣,懸掛於她閨閣最為隱秘的玉璧之上,成為了只屬於帝王一人品鑑的絕唱。

每日入寢,每日清晨醒來,她都能第一時間,看到這卷《蘭亭集序》傳天下真本。

它也由此成為了天下文士心中,一個永恆流傳、可望而不可即的傳說與終極嚮往。

文華殿內的五位大儒,方才結束第一場考核。

但江行舟僅憑這一篇《蘭亭集序》,已然徹底震撼、征服、乃至重塑了整個洛京的文心與書法審美。

夜幕深沉,洛京城內卻萬家燈火,亮如白晝。

無數書房視窗映出伏案疾書的身影,無數文人墨客正沉醉於臨摹那流動的筆墨氣韻之中,通宵達旦,不知疲倦。

在這股席捲全城的“蘭亭風潮”中,暫居於洛京客棧的草聖張旭後裔——張栩,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起初,他憑藉著半聖世家的深厚人脈,從一位交好的朝廷官員手中,頗為順利地借到了一卷被對方視若性命的《蘭亭集序》二臨摹本。

接過卷軸時,張栩神情雖顯鄭重,但內心深處,並未抱有太過驚人的期待。

他出身半聖世家,出生就見過草聖真本。

血脈中流淌著書法的天賦,自幼便浸淫於先祖張旭那“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的狂草神韻之中,眼界之高,非同一般。

尋常所謂的名帖、乃至一些鳴州級別的佳作,已難令他心潮澎湃。

然而,當他回到客棧靜室,屏退左右,懷著幾分審視的心態,緩緩將那捲摹本在案几上展開時——

“嗡!”

彷彿有一道無聲的驚雷,直接在他文宮深處炸響!

張栩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立當場!

瞳孔急劇收縮成針尖大小,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滯。

他臉上那屬於半聖後裔的從容與傲氣,在百分之一秒內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駭然、難以置信,以及一股如同潮水般湧上的、冰冷刺骨的挫敗感!

“這…這…這怎麼可能?!”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乾澀而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極其輕柔地撫上紙面,沿著那些行雲流水、彷彿自有生命的墨跡虛劃而過。

即便這僅僅是二臨摹本,其中蘊含的磅礴氣韻與超然神意已然衰減,但那殘留的、直指書法本源的道韻律動,依舊如同重錘,狠狠撞擊在他的文心之上!

他是誰?

他是草聖張旭的嫡系血裔!

身負半聖血脈,自幼便將先祖那恣意汪洋、情感噴薄的狂草奉為書法文道的至高殿堂,數十年寒暑苦練不輟,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自認天賦超群,年紀尚輕,其草書已臻鳴州之境。

筆下縱橫開闊,意氣風發,在同輩之中堪稱翹楚,甚至曾得到族中隱世長輩“頗具先祖三分癲狂神韻”的極高讚譽。

他一直堅信,自己的書法之路,雖仰望先祖如瞻仰星空。

但在同代之人裡,已難覓敵手。

假以時日,積累足夠,未必不能嘗試衝擊那更高的【鎮國】乃至【傳天下】之書法境。

可眼前這卷《蘭亭集序》的摹本,卻像一柄開天闢地的巨斧,毫不留情地劈碎了他所有的自信與驕傲!

這還僅僅是二臨摹本啊!

已然如此神完氣足,意蘊無窮!

那引動天雷淬鍊、贏得文廟七響鐘鳴的【傳天下】真本,又該是何等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光景?!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與渺小感,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引以為傲的、凝聚了數十年心血與天賦的【鳴州級】書法,在這卷看似平淡的摹本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匠氣、充滿了刻意雕琢的痕跡!

彷彿潺潺溪流面對浩瀚江海,熒熒燭火比擬中天皓月!

“江行舟……他……他怎麼可能……”

張栩失魂落魄地跌坐在身後的檀木椅上,目光卻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盯著案上的摹本,彷彿要將每一個字刻入靈魂深處,

“他的書法……怎會達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境界?

這早已超越了‘技’的層面,這是直指‘道’的本源,觸控到了天地法則的脈絡啊!”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關於先祖草聖張旭的種種傳說。

那種“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於心,必於草書焉發之”的極致情感宣洩與文道創造,是生命與筆墨最酣暢淋漓的融合。

而眼前這《蘭亭集序》,雖為行書,風格與狂草的奔放不羈迥然相異,但其內在的核心神髓——

那種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極致狀態。

那種筆端流淌出的、彷彿與天地呼吸同頻共振的才氣律動與思辨,竟與他所理解、所追求的先祖達到的至高文道境界,隱隱相通,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為圓融深邃!

“直追先祖……”

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靈魂戰慄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腦海,“不……或許在對‘道’的領悟與表達的純粹性上,他已……觸控到了那個傳說中的邊緣……”

這種認知,帶給他的不是狹隘的嫉妒,而是一種混合著深深敬畏、無盡慚愧與極度震撼的複雜情緒,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在他心中洶湧澎湃。

他原本以為江行舟只是一位詩詞驚才絕豔、行事殺伐果斷的能臣幹吏。

卻萬萬沒有想到,其在書法一道上的造詣,竟已深厚恐怖至斯!

這已不僅僅是天賦異稟可以解釋,這需要何等恐怖的悟性、對文道本質的洞察以及對文道規則的深刻理解?

他緊緊攥著摹本的邊緣,指關節因用力而陣陣發白,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波瀾萬丈:

“我一直以先祖血脈為傲,以家學淵源自矜……終日沉浸於先人遺澤之中,卻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江行舟……他走的是一條怎樣的路啊?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莫非真有天授不成?”

這一刻,這位心高氣傲、眼高於頂的半聖世家傳人,徹底收斂了所有的輕視與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他將這卷《蘭亭集序》的二臨摹本,如同面對聖物一般,小心翼翼地、平整地鋪在桌案正中,目光虔誠。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卷書法摹本,更是一面清澈無比的鏡子,照見了他自身的不足與侷限,也為他指明瞭一條更高遠、更接近文道與生命本真的艱難道路。

“看來……我過去的修行,還遠遠不夠。

路,還很長很長。”

張栩深吸一口帶著墨香的清冷空氣,眼中重新燃起熾熱的光芒。

但那光芒中不再是目空一切的傲氣,而是充滿了挑戰自我、見賢思齊的堅定鬥志。

“江行舟江大人……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張栩此生,在書法之道上,窮盡一生也要追尋和挑戰的目標與高峰!”

夜色深沉,洛京城卻因白日的文壇地震而顯得格外躁動不安。

唯有城中最為雅緻清幽的“漱玉軒”頂層雅閣,彷彿一方獨立的世外桃源,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軒窗之外,萬家燈火如星河灑落;

軒窗之內,一場私宴正悄然進行。

做東者,赫然是當今文壇泰斗、國子監祭酒大儒李文遠。

而被邀至主賓席位的,正是今日在文華殿以一紙《蘭亭集序》引動天象、震撼全場的江行舟。

作陪者寥寥,僅有李文遠幾位最得力的入室弟子,以及安靜坐在江行舟身側、氣質清冷的夫人薛玲綺。宴席氣氛不似官場應酬的虛偽客套,反倒更似知己相逢的文人雅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酒香。

宴席伊始,李文遠便揮手屏退了侍立的樂師與歌姬,親自執起一壺窖藏多年的御賜瓊漿,為江行舟面前的夜光杯斟滿。

他蒼老的面容上再無白日殿上的嚴肅威儀,取而代之的是遇到畢生所求之知音的激動與毫無保留的熱切:

“江小友!

不,老夫今日託大,便喚你一聲江老弟了!”

李文遠聲音洪亮,帶著文人罕見的豪邁與直率,

“今日殿上那篇《蘭亭集序》,真真是讓老夫如撥雲見日,如醍醐灌頂!

不瞞你說,老夫觀摩至今,心神激盪,如飲千年醇醪,沉醉不知歸路!

來,這第一杯,老夫敬你,一謝你讓老夫這垂暮之年,得見書法之無上妙境!”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不等江行舟回應,他又迅速斟滿第二杯:“這第二杯,恭賀我大周文運昌隆,天降奇才,出此鎮國重器,實乃社稷之福!”

再次飲盡。

他緊接著是第三杯:“這第三杯,為我輩文人能見證此盛事,為能與江老弟同朝為官,深感榮幸!”

三杯連盡,面色已現激動潮紅。

江行舟連忙起身,執禮甚恭:“李公言重了,折煞晚輩。

今日之作,實乃微醺狀態下偶得天成,心有感觸,發於筆端,僥倖得天地垂青,晚輩內心實是惶恐。”

“誒!過謙便是傲慢!”

李文遠佯作不悅,隨即撫掌大笑,目光炯炯,

“什麼僥倖?那分明是厚積薄發,水到渠成!

老夫浸淫書道數十載,深知‘偶得’二字背後,是多少寒暑不輟的苦功與卓絕天賦!

江老弟,你之境界,已非凡俗可比,當得起老夫這三杯!”

言語間,已將江行舟視為平輩論交的摯友。

酒過三巡,餚核既盡,氣氛愈加熱絡融洽。

藉著氤氳的酒意,李文遠搓著手,臉上竟露出幾分如同孩童討要心愛之物般的赧然與急切,眼巴巴地望著江行舟,終於道出了心中盤桓已久的“貪念”:

“江老弟,不瞞你說,老夫有個不情之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你那《蘭亭序》真本被陛下珍重收入深宮,老夫這心裡,真是百爪撓心,日夜難安啊!

你看……能否再勞煩神筆,為老夫……再書一篇?”

他語氣懇切至極,“無需真本那般引動天象的絕世神韻,只要能得八九分風采,讓老夫能懸於書房,日夜揣摩,滌盪心靈,便此生無憾矣!

此帖,老夫欲奉為傳家之寶,告慰先祖,後世子孫,永寶之!”

此言一出,連一旁作陪的幾位李文遠親傳弟子都面露驚詫,相互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

他們深知老師身為文壇泰斗,向來清高自持,何曾如此“低聲下氣”、近乎懇求地向人索要過墨寶?

竟還要將其抬到“傳家寶”的高度!

這無疑表明,在老師心中,江行舟的書法已臻至境,值得用最崇高的禮遇對待。

江行舟聞言,亦是動容。

他看得出李文遠並非虛言客套,而是發自內心對書法文道的痴迷與熱愛。

略一沉吟,便含笑應允:“李公如此厚愛,晚輩敢不從命?

只是……誠如古語所云,‘佳作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今日殿上之心境、酒意、乃至天地氣機交匯的剎那,皆不可復刻。

此刻晚輩心神清明,恐難再現彼時之神韻,若筆下只得其形似,而未得真本之魂魄,還望李公萬勿見怪。”

“無妨!絕對無妨!”

李文遠大喜過望,連連擺手,“形神兼備固然是奢求,即便只得其形,筆法結構亦是無價之瑰寶!”

他立刻命弟子們撤去殘席,親自指揮僕役抬上早已備好的紫檀雕花長案,取來珍藏的極品松煙古墨細細研磨,鋪開光滑如脂的澄心堂宣紙,所有用具,無不極致考究,顯見其早有準備且鄭重萬分。

雅閣內瞬間安靜下來,唯有清雅的墨香靜靜瀰漫。

江行舟移至案前,閉目凝神片刻。

白日殿上那種物我兩忘、與天地共鳴的巔峰創作狀態確已如潮水般退去。

但他文宮深邃,對《蘭亭集序》每一處精微筆法、章法佈局乃至內在氣韻的理解,早已深刻於神魂之中。

他提起那支飽滿的狼毫筆,不再刻意追求極致的“醉意”與“天成”,而是以清明理性的意志為綱,以對生命盛衰、自然流轉的深刻感悟為魂,從容落筆。

但見筆鋒過處,如行雲流水,似驚蛇入草,墨跡淋漓,酣暢自如。

雖無天雷淬鍊的赫赫威儀,也無文廟鐘鳴的恢弘異象,但筆下字跡,依舊形神兼備,氣韻流轉。

結構之精妙,筆力之通透,遠超尋常書法大家畢生所求。

可以說,這是一篇在清醒狀態下,竭盡所能臨摹自身巔峰神作的完美復刻品,形似已臻九成九,神韻亦保留了九分真本的超然意趣。

一氣呵成。江行舟輕輕擱下筆鋒,微微吐出一口濁氣,謙遜道:“倉促之作,恐汙清鑑,讓李公見笑了。”

李文遠早已迫不及待地撲到案前,雙眼爍爍放光,如同鑑賞曠世奇珍。

他手指沿著未乾的墨跡虛劃,口中發出陣陣壓抑不住的讚歎:“妙!妙極!雖無真本那般奪天地造化的天成之氣,但筆法更顯凝練掌控,結構嚴謹如棋局,氣脈貫通若江河!

此乃神乎其神的掌控,完美平衡之作!

好!

好一篇‘清醒境界’的《蘭亭集序》!

亦是足以鎮宅傳家的無價珍品啊!”

他小心翼翼捧起這幅墨寶,如同捧著初生嬰孩,愛不釋手,激動得雪白長鬚微微顫抖:

“有此神帖懸於書房,老夫這‘萬卷樓’可謂蓬蓽生輝,文氣沖霄!

足可傳之於孫,光耀門楣!江老弟,這份厚贈,這份情誼,老夫銘感五內,永誌不忘!”

平生最大心願得以實現,李文遠心情暢快無比,酒興愈發高昂。

他本就是性情豁達、不拘小節之人。

加之今日接連經歷鉅作現世的震撼、求得墨寶的狂喜,種種情緒交織,竟是徹底放開了酒量,與江行舟推杯換盞,賓主盡歡,一連痛飲了三大罈陳年佳釀。

酒至酣處,李文遠已是滿面紅光,醉眼朦朧。

他一把抓住江行舟的手腕,舌頭都有些打結,話語卻帶著滾燙的真摯:

“江…江老弟!老夫…老夫今日真是高興!平生快事,莫過於此!

你我…一見如故,脾性相投,皆是…真性情、惡虛言之人!

不若…不若就在此良辰美景,撮土為香,義結金蘭,拜為異姓兄弟如何?

從此…你我兄弟相稱,肝膽相照,福禍與共!”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雅閣內瞬間落針可聞。一位是德高望重、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堪稱文壇盟主的大儒祭酒;

一位是聖眷正隆、鋒芒畢露、手握實權的朝堂新貴。

這兩人若結為異姓兄弟,其所釋放的政治訊號與可能引發的朝野波瀾,將難以估量!

江行舟心中亦是雪亮。

李文遠此舉,七分是酒醉後發自肺腑的真性情流露,被他的才華氣度所折服;

但另外三分,也未嘗不是一種敏銳的政治嗅覺與長遠的關係投資。

一位雖不直接參與具體政務,卻在士林學界擁有巨大影響力、堪稱清流領袖的大儒的堅定友誼與同盟,其潛在價值,對於任何一位有志於在朝堂立足乃至施展抱負的官員而言,都是無可估量的強大奧援。

這不僅能極大鞏固他在天下文人士子心中的崇高地位,未來在錯綜複雜的朝局之中,亦將是一股不容忽視的隱性力量。

此事豈容猶豫?

江行舟當下毫不遲疑,朗聲笑道,笑聲中充滿豪情:“承蒙李兄不棄,折節下交,行舟何德何能,榮幸之至!正有此意!”

當下,二人便在薛玲綺與幾位弟子的共同見證下,於雅閣窗邊,對著窗外洛京璀璨的燈火與象徵性的一炷清香,簡單卻莊重地舉行了結拜之禮。

李文遠年長百十歲,為兄;

江行舟為弟。

禮成,李文遠更是歡喜得如同孩童,手舞足蹈,又拉著江行舟連飲數杯,終是酒力上湧,支撐不住,伏在案上酣然醉倒,口中猶自含糊不清地喃喃:

“好…好兄弟…得一知己…得一賢弟…今日…不枉此生…不枉此生啊…”

江行舟看著身旁酣醉如泥、卻嘴角帶笑的結義兄長,又望了望窗外那片因他而沸騰的洛陽城,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今夜之後,他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之外,又結下了一道極為牢固、意義非凡的同盟。

——

ps:萬字第5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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