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佛子(1 / 1)
四人又策馬疾馳了一程,馬蹄聲敲碎滿地橙紅霞光,終於在暮色徹底浸染天地前,趕回了南城那處案發的大院。
眾人在院門外拴好各自的坐騎後,趙義孝搶先幾步走在前面,眉宇間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拘謹。
而究其緣由,其實很簡單。
他心裡清楚,此次前往龍象寺請求僧人協助查案,原本指望能請出得道高僧,找得到些關鍵線索,可對方卻顯然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派了個乳臭未乾的小和尚過來。
這在千戶大人與自家柳大人眼中,分明是將鎮魔司的差事視作兒戲,無疑是辦事不力的表現。
他須得趁此時機擺正態度,趕在斥責前先將認錯的話頭備好,或許才能躲過一頓問責。
“千戶大人!柳大人!”
穿過垂落著蛛網的庭院,趙義孝甫一瞥見沈斷虹與柳茹璃在祭臺旁俯身勘察屍身的背影,他立刻撩起官袍下襬,腰彎成滿月狀行禮,指尖緊張地攥著腰間革帶,臉上愧疚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嗯?”柳茹璃聞聲起身回望,手中驗屍冊頁滑落半寸。
見下屬額頭冒汗、眼神躲閃的模樣,她秀眉不由微蹙,頗為不解。
這兩人往常吊兒郎當,何時擺出過這般低眉順眼的架勢?
“二位大人,屬下此番前去,實在是……”
趙義孝這邊正欲主動承認錯誤,可話剛說到一半,便被沈斷虹的驚呼聲打斷:
“這?!”
只見千戶大人的眸光如鷹隼般死死釘在趙義孝身後,眸中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訝異。
凝滯的空氣裡,兩三秒的沉寂後,他才輕吸一口氣,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低呼:“佛子?”
“沒想到,竟勞煩您親自前來!”
“嗯???”
此話一出,趙義孝與盧文炳如遭雷擊般定在當場,瞳孔裡滿是錯愕。
二人下意識捂住耳廓,指尖因震驚而微微發顫。
莫不是耳力出了差錯?
“佛子?!!”
“佛子竟在此處?!”
“為何我從未聽聞?!”
一連串疑問如鼓點般砸在心頭,他們猛地旋過身去,目光急切地掃過周遭。
可入目之處,除卻之前那個低眉掃地的青衫小僧外,哪裡有半分“佛子”的影子?
正當他們滿臉困惑之際。
卻見那名叫空月的小和尚忽然雙手合十,唇角揚起溫煦笑意,垂首行了個佛禮:“阿彌陀佛。”
他緩緩抬眸,眸光清冽如深山古潭,唇角勾起的笑意似含玄機,在暮色中漾開一抹難以言喻的深邃。
“是師叔派小僧來的,協助大人查案。”
“原來如此,貴寺當真有心了!”沈斷虹撫掌而笑,聲如洪鐘,一面朝空月疾步走去,一面拱手作揖道:“竟勞得佛子大駕光臨,下官感激不盡!”
“大人言重了。”空月依舊是那副平和模樣,溫潤如玉的聲線裡聽不出半分波瀾,“大人身為鎮魔司千戶,為國為民鞠躬盡瘁。”
“小僧能助大人破案,亦是造福蒼生,為自身修積善果。”
這邊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相談甚歡間。
一旁的趙義孝與盧文炳卻如遭雷擊,活像吞了死蒼蠅般臉色煞白如紙。
只聽他們嘴裡不停地小聲唸叨著:
“佛子?當真是佛子?”
“這掃地小和尚竟是佛子???”
“沃日啊……我這一路上我都跟佛子胡謅了些什麼?!”
“壞了壞了,這下我特麼徹底完了啊!”
瞧著兩位好友失魂落魄的模樣,許元不禁好奇問道:“你倆沒事吧?莫不是被嚇傻了?”
“這‘佛子’什麼的,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許元撓了撓頭,目光掃過趙義孝煞白的臉,又落在遠處空月小僧持帚而立的身影上。
那青衫僧袍在暮色裡平平無奇,怎麼看都像個尋常沙彌。
趙義孝嘴唇泛白,聲音顫巍巍地接過話頭:“何止是厲害……那簡直是厲害得沒邊了!”
盧文炳在一旁另作補充,語氣裡滿是敬畏道:“所謂佛子,便是龍象寺未來千年基業欽定的接班人。”
“而且必定會成為天宮強者!”
“不……準確來說,是起步便是天宮境。”
“此等佛子天生佛緣深厚,躋身天宮之後,若無障礙,晉升玄海境的機率,比尋常武夫要高出十倍不止!”
“正是!”趙義孝驚魂未定,語氣裡滿是後怕與悔意:“聽說那些頂級佛教宗門,有種秘而不宣的‘傳承’,可以讓人一步登天!”
“讓實力在極短時間內暴漲!”
“也就是說……”
“方才我和老盧在路上,,竟對一位日後必成天宮的大人物出言不遜、胡言亂語……”
“唉,往後的日子還能好過嗎?!”
他猛地想起一事,困惑又憤懣地脫口而出:“問題是這堂堂佛子,為何要去掃大門?”
“這不是閒著沒事做嗎?!”
“原來還有這等說法……”
許元一邊輕拍兩位好友的肩膀以示安撫,一邊暗自驚歎。
他挑眉望向空月僧袍上若隱若現的金線,瞳孔裡映著夕照下浮動的微塵,暗自驚歎這佛子竟真如傳說中那般深藏不露。
“趙義孝、盧文炳。”
忽然響起的聲線如碎冰相擊,柳茹璃墨色的袖擺隨動作揚起一道冷冽的弧。
她凝著兩位屬下驟然僵硬的背脊,鳳眸微眯道:“你倆怎的失了魂?”
“尤其是趙義孝,你進門時分明欲言又止,是不是藏著什麼話?”
“到底有何事?”
“我……”
趙義孝喉結上下滾動,雙頰漲成熟透的番茄,連耳垂都泛著紅。
他肥碩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的玉佩穗子,胖臉皺成一團,彷彿被人扼住了喉嚨般說不出話。
“哦,是這樣的。”
恰在此時,空月佛子袈裟微動,一步跨至眾人身前。
他眉目間尚帶稚氣,語氣卻穩如古寺銅鐘:“貧僧前來之時,並未向二位施主言明佛子身份。”
“二位方才知曉此事,心中有所驚惑,亦是人之常情。”
“??!”
空月話音甫落,趙義孝與盧文炳二人同時愕然抬頭,目光難以置信地投向那小和尚。
二人暗自思忖,自己來時路上那些揶揄調侃逗弄的行徑。
原以為這小沙彌會趁機告狀,未曾想他竟反過來為自己二人開脫……
念及此處,趙盧二人驚惶之餘,只覺老臉發燙,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忽而意識到自己虛長了這七八歲年紀,論起心胸氣度,竟比這小和尚遜色太多!
“慚愧,當真慚愧啊!”
二人在心中慨嘆道。
就連素來對僧人並無好感的許元,亦不禁對空月佛子另眼相看,心中暗道:“有點意思。”
“這小和尚倒真不像尋常廟宇裡那些油滑的“禿驢”。”
“品性竟這般難得,倒是個可交之人。”
經空月此番解圍,關於趙義孝與盧文炳的事端,總算暫告一段落。
緊接著。
這位地位非凡的龍象寺佛子,便與沈斷虹一同於大院內仔細探查起來。
他那張略顯稚懶的面龐此刻肅穆非常,目光掃過每一寸角落,似要將蛛絲馬跡都刻入眼底。
起初,空月先是駐足審視那些蜷曲的僧人屍身,僧鞋碾過碎裂的檀香佛珠,忽然蹲下身去。
繼而探出素白的手指逐一拂過僧人的枯槁胸口,眼瞼微垂,長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
他時而俯身細察死者蜷曲的指節,時而捻起地上半片焦黑的香灰。
少頃,但見他雙手合十,聲如鐘磬般宣誦佛號:
“阿彌陀佛,這些人……有些蹊蹺。”
“哦?”沈斷虹眉峰微挑,好奇問道:“何處蹊蹺?”
不僅是他,柳茹璃、許元等鎮魔司眾人皆將目光投向空月,連呼吸都似輕緩了幾分。
“觀他們的衣飾儀貌,確有佛門弟子的模樣。”空月為眾人釋疑,目光掃過地上的屍身,“只是方才小僧勘驗之後——”
他語氣微頓,指尖劃過一尊屍身的鎖骨:“卻發現他們極有可能是假僧人。”
“啊?”沈斷虹失聲驚呼,“這是如何看出的?”
“大人有所不知,”
空月垂眸娓娓道來,僧袍下的指尖泛著溫潤光澤:“但凡我空門弟子,只要潛心讀經禮佛,體內便會凝聚‘佛蘊’。”
“此般靈蘊一旦生成,便會與魂魄相伴終生,縱是身死骨枯,亦不會消散。”
“然這佛蘊無形無質,不可目視亦不可捉摸,唯有同樣修持佛法之人,以自身佛蘊為引,方能感知。”
他指尖輕捻佛珠,眸光沉靜如潭:“是以小僧方才運功探查,卻發現這些逝者身上毫無佛蘊痕跡。”
“由此推斷,他們或是假扮的僧人,又或剛剃度不久尚未凝蘊……”
“總歸不是真正潛心向佛之輩。”
“竟然還有這種說法?!”
沈斷虹與許元等鎮魔司眾人聞言,皆在心中暗驚。
若非今日得空月點破,他們怕是永世不知佛門中還有這等奧秘。
“如此說來,我昨日斬殺的那些和尚……竟都是冒牌貨?”許元摸著鼻尖,思緒如飛般轉動,“那老僧難不成也是假的?”
“莫不是魔教中人?”
“須知佛教乃大隋朝廷認可的三教之一,可合法度化信眾。”
“這老僧怕是打著佛門旗號,用這些假和尚做幌子,方能在白日裡招搖撞騙……”
嗯,理應如此。
他越想越覺得這推論合情合理,只是話音未落又蹙起眉頭:“可那老僧的言行舉止,實在不似作偽……”
他忽然憶起初遇老僧時對方的慈眉善目,以及那日相見時那悲憫的眼神,心中疑竇又生。
直覺告訴他,那老僧絕非等閒假和尚。
“罷了罷了,左右不過是在下的臆測,並無實證。”許元輕撫懷中狗頭,喃喃自語道:“暫且將此事擱置吧,當務之急還是琢磨如何精進修為。”
“我不過是個小小校尉,這等要務還是交由千戶定奪。”
卻說沈斷虹聽聞空月所言,負手而立,劍眉緊鎖陷入沉思。
良久方緩緩開口:“佛子之意,莫非此事乃魔教中人假扮僧侶招搖撞騙,後被其他妖魔撞破行蹤,遂遭滅口?”
“正是如此。”空月垂眸頷首,佛珠在指間輕輕捻過。
“此番幸得佛子親臨指點迷津,”沈斷虹肅然拱手道:“否則我等猶若無頭蒼蠅,遑論尋得線索。”
他略一沉吟,又道:“既然此事與佛門無涉,便不再勞煩佛子。”
“今日多有叨擾,還望海涵。”
“大人言重了。”空月雙手合十躬身,“能為蒼生略盡綿薄,正是貧僧所願。”
說罷便欲告辭。
然他轉身之際,眸光無意間掃過地面那面金鏡。
這一瞥之下,空月的眼神驟然凝固如寒潭結冰。
“嗯?!”
他罕見地露出驚色,在沈斷虹等人愕然的目光中,疾步走向金鏡。
“佛子這是……”沈斷虹見狀大惑不解。
空月並未應答,此刻他全部心神皆凝於金鏡之上。
但見他俯身伸手,指尖在鏡面反覆摩挲,臉色愈顯凝重。
良久,他一聲長嘆打破沉寂:“此鏡竟蘊含純正佛蘊,且凝練程度已至化境,當是佛門至寶,不該落入魔道之手啊。”
“莫不是魔道中人搶奪了佛門寶物?”沈斷虹雖震驚不已,卻迅速做出推斷。
“絕非如此。”空月斷然搖頭,“佛門重寶自有靈性,若未修持佛門功法,莫說驅使,連近身都不可得。”
“這說明……此處確有佛門中人。”
說著,他轉頭朝一旁焦屍伸出手掌,數秒後神色更憂:“這些焚死者身上亦有佛蘊,可見他們是喪命於這件佛寶,或是被那位佛門中人所害。”
“而這些人皆是修為低微的尋常僧侶,能對他們下此狠手的人……”
空月的嘆息中滿是悲涼,這番話卻讓許元心頭劇震:“果然如我直覺!”
“那老僧定是佛門中人,卻以邪道功法修行,甚至動用佛門法寶……”
“且不說他死得蹊蹺,單說佛門向以慈悲為懷,為何功法中會有如此邪異手段?”
這看似清淨的佛門,內裡竟藏著遠比想象中更復雜的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