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唏噓(1 / 1)
同一時間。
龍象寺。
夜色已深重如墨,浸染了整座伽藍。
偌大的寺院沉浸在絕對的寂靜裡,唯有遠處大雄寶殿方向,隱約傳來低沉而悠遠的集體誦經聲,如同亙古不變的潮汐,在清冷的空氣中空靈迴盪,更添幾分禪意與肅穆。
後院,一間頗為寬敞、其內部陳設卻極其簡單甚至堪稱簡陋的禪房內。
一老一少兩位僧人,隔著搖曳不定的昏黃燈火,相對盤坐於蒲團之上。
油燈如豆,火苗在燈芯上微弱地跳躍著,彷彿隨時都會被從門窗縫隙滲入的夜風吹滅,將禪房徹底拖入黑暗。
“悲遠師叔,事情經過便是如此。”
空月歸來後片刻未歇,第一時間便趕到師叔禪房,將今日在南城兇案現場的所見所聞,事無鉅細,原原本本,和盤托出。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更帶著無法釋懷的沉重。
末了,他鄭重地探出手掌,掌心向上。
只見一團純淨而凝練的金色光暈,如同擁有生命般,自他掌心緩緩升騰而起,在半空中靜靜懸浮、流轉,散發出溫暖而神聖的氣息,卻又隱隱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
“這是弟子以秘法,從那兇器金鏡上擷取下的一段精純佛蘊……”空月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那團金光,“即便它無法直接指明那殘害無辜的惡僧究竟是誰,但以師叔您遍閱天下佛門、深諳各派源流的廣博見識與無上慧眼。”
他語氣懇切而充滿希望道:“弟子深信,至少也能從中辨明此僧出身於哪座廟宇,修持的是哪一部根本佛經。”
“如此,弟子便可循此線索,上報鎮魔司沈大人,為那些枉死的冤魂討回一個公道,血債血償!”
“善哉,善哉。”
被稱為“悲遠師叔”的老僧低垂著雪白的壽眉,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那團懸浮的佛蘊之上。
他緩緩伸出枯瘦如古藤般的手掌,五指微張,一股無形的吸力傳出。
那團金光如同乳燕歸巢,倏忽一閃,便輕盈地飄落在他掌心,繼而光芒內斂,被他掌心的紋路吸收了一般,消失不見。
禪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油燈燃燒的細微嗶剝聲。
時間凝固了兩三秒。
突然,悲遠那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深處,一抹極其細微、幾乎難以捕捉的詫異之色如電光石火般掠過!
但這異色被他控制得妙到毫巔,瞬間便被更深的古井無波所取代,快得讓一直緊盯著他的空月都未曾真正察覺,彷彿只是光影的一次微妙變幻。
“師叔,可是有所發現?”
空月緊張地屏住呼吸,身體微微前傾,清秀的臉上寫滿了殷切的期待。
他深知自己這位師叔,年輕時曾下山遊歷四十餘載春秋,足跡踏遍大隋疆域內幾乎所有的佛門名剎古寺,論及對各派源流、佛蘊特徵的見識之廣博,恐怕就連寺中方丈師尊也要稍遜一籌。
因此,他堅信師叔定能從這獨特的佛蘊中,探知到至關重要的資訊。
然而,悲遠竟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無能為力:“此佛蘊……著實古怪異常,流轉間隱有悖逆常理之處,晦澀難明,老衲……竟也一時難以看透其根本源流。”
“啊?”空月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住,滿臉的難以置信,“連……連師叔您都看不出來?這……這怎麼可能?”
他急切地向前膝行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這佛蘊凝練精純,光華內蘊,絕非尋常僧侶所能擁有,其主人修為境界,怕是已臻天宮高僧之境!”
“而能培養出此等高僧的寺廟,必然底蘊深厚,聲名遠播。”
“以師叔您遍歷天下佛寺的閱歷,本該如數家珍,可如今……”
他話中之意,不言自明。
“嗯?”悲遠雪白的壽眉倏然一軒,眸光如冷電般射向空月,禪房內的溫度彷彿驟降,“你此言,是在質疑老衲的眼力與誠言麼?”
“弟子不敢!”
空月心頭一凜,瞬間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冒犯,慌忙低下頭顱,額角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面,喉結滾動,嚥下不安的唾沫,聲音帶著惶恐解釋道:
“弟子……弟子只是心繫那數百枉死百姓,怨氣難平,焦心如焚,一時口不擇言,所以……”
“空月。”悲遠不待他繼續辯解,一聲低沉卻蘊含無上威嚴的清喝,如同暮鼓晨鐘,生生截斷了他的話語。
老僧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古井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身為出家人,當佛心如明鏡,不惹塵埃,不滯於物。”
“若心湖不靜,妄念紛飛,何以參禪悟道,潛心修持無上菩提?”
“你今日所見所聞,已令你的心,徹底亂了。”
他頓了頓,如宣判般說道:“罰你即刻回房,抄寫《金剛經》一千遍。”
“未抄寫完畢之前,不準進食,不準踏出房門半步。以此靜心滌慮。”
“……是。”空月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清秀的眉宇間寫滿了不甘、困惑與深深的糾結。
他沉默了良久,彷彿經歷了一場激烈的內心掙扎,終是雙手艱難地合十於胸前,指甲幾乎掐入掌心,聲音乾澀地應道:“弟子……遵命。”
“嗯,下去吧。”
悲遠輕輕頷首,不再多言,重新闔上了雙目,彷彿入定。
直到聽著小和尚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從蒲團上站起,帶著滿腹的委屈與不解,一步一步走出禪房,那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裡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於寺院的寂靜深處。
禪房內,油燈的火苗依舊微弱地跳躍著。
悲遠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他枯瘦的手掌再次攤開,那團被“吸收”的金色佛蘊,竟再次憑空浮現,靜靜地懸浮在他掌心之上,光芒流轉,如同活物。
而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悲憫慈祥、如同佛陀化身般的蒼老面容,此刻卻如同面具般寸寸龜裂,被一種混合著極度震驚、狂喜與貪婪的複雜神情徹底取代:
“金光寺……悲空!”
他死死盯著那團佛蘊,聲音因激動而變得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狂熱:
“殺人煉魂,奪信仰之力鑄法身……三十年了……沒想到,你竟真的從那部殘缺的《古佛經》中,參悟出了這‘他化自在’的無上秘法!”
話語間,哪裡還有半分得道高僧的莊嚴寶相?
那語氣,那眼神,已近乎癲狂:
“好!好!好!”
“這才是佛門真正的通天大道!無上之密啊!”
“得此秘法,何須枯守青燈古佛,苦熬那虛無縹緲的來世?”
“今生今世,便可證得無上菩提!合該老衲有此大機緣!哈哈哈!”
“悲空!”
他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如同盯住獵物的毒蛇:
“看這佛蘊的鮮活程度,你必然就潛伏在京城附近!”
“老衲必要將你尋到!”
“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來!”
……
……
正月初二。
京城內外,年味兒正濃,如同化不開的蜜糖,浸透了大街小巷的每一塊磚石。
許元白日巡街,只見家家戶戶張燈結綵。
門前貼滿嶄新的對聯,紅豔奪目。
“福”字倒貼,迎接著四方祥瑞。
空氣中瀰漫著爆竹燃盡後的硝煙味,混雜著各家飄出的年夜飯餘香,清脆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孩童的嬉笑聲穿街過巷,一片喜慶祥和,驅散了冬日的最後一絲寒意。
沿途走來。
一些相熟的街坊鄰居、商鋪掌櫃,見了許元,紛紛笑逐顏開地拱手上前拜年,送上誠摯的祝福。
有人滿臉堆笑,祝他“身體康健,官運亨通”。
另有些上了年紀、鬚髮皆白的老人,則拉著他的手,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祝他“早日覓得良緣,成家立業”。
更有甚者,幾個熱心腸的大嬸大娘,直接地拉住許元的胳膊,七嘴八舌地要為他說媒牽線。
細數著東街西巷的“好姑娘”,介紹著各自自家的侄女、表妹。
熱情得讓許元幾乎招架不住,只能連連擺手,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待到日落西山,霞光斂去。
許元方才結束了一天的差事,帶著趴在他肩頭、被鞭炮聲驚得有些蔫蔫的小黑,回到了肅穆的鎮魔司衙門。
甫一踏進那威嚴厚重的門檻,就瞧見一個小力士,正焦急地在門廊下踱步,不時伸長脖子向外張望,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一看到許元的身影,立時像離弦之箭般迎面狂奔而來。
許元識得這小力士,年紀不過十四五歲,身材瘦小卻透著機靈勁兒,名喚小福兒,是孫頭兒手下最得力的跟班。
平日裡替孫頭兒傳話、跑腿、打探訊息,手腳麻利,眼力勁兒十足,很得老孫頭兒喜歡。
“許大人!許大人!”
小福兒顯然是已在此等候多時,額角甚至沁出了細汗。
當看清確是許元后,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立馬揮舞著手臂大聲呼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後者身前,氣喘吁吁。
“小福兒,怎麼了,有啥急事嗎?”
許元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足足一頭的小傢伙,見他神情激動,不由得好奇問道。
“許大人!”
小福兒努力平復著呼吸,睜圓了眼睛,手指急切地指向力士們居住的院落方向,“是孫頭兒,孫頭兒他醒過來了!”
“哦?”許元聞言,眉宇間瞬間染上喜色,聲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幾分,“孫頭兒醒了?啥時候的事兒?他現在感覺如何?”
“就……就約莫一個時辰前吧。”小福兒如實回答,臉上也帶著喜色,“他剛睜開眼,意識還有些模糊,嘴裡唸叨的第一件事兒,就是想找大人您!”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孫頭兒現在身子骨還虛得很,臉色煞白,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所以……所以我就自作主張,跑到這大門口來候著大人您了……”
說到這裡時,小福兒的語氣明顯變得緊張和侷促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想著大人您散值回來……若是不忙……能不能抽空去看看孫頭兒?”
“大人……要是耽擱了您的工夫,也請您千萬別怪罪……”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偷瞄著許元的臉色。
“這是哪的話?”
許元啞然失笑,伸手用力拍了拍對方瘦弱的肩膀,語氣溫和道:“什麼叫怪罪?”
“孫頭兒是我的前輩,更是我的長輩,他醒了可是天大的喜事!再忙我也得立刻去看他!”
“這次你做得很好,心思細,有擔當。”
他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些東西。
“喏,這個給你,買些零嘴甜甜嘴。”
不等小福兒反應過來,他就感覺掌心一沉,被塞進了一小把帶著體溫、沉甸甸的圓形東西。
小福兒攤開手掌一看,幾十枚黃澄澄、磨得發亮的銅板正靜靜躺在手心,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微光。
他頓時愣住了,隨即驚喜如同煙花般在眼中炸開。
“謝謝大人!謝謝許大人!”
他激動得聲音發顫,一張小嘴幾乎要咧到耳根子後面去了,忙不迭地躬身行禮。
大家夥兒說得真沒錯,許大人當真是重情重義!
不,應該說不只是重情義,出手還這般大方豪爽!
真是個大好人!
“走了。”
賞了小福兒零錢後,許元也是不再耽擱,直接大步流星,朝著老孫頭兒養病的廂房方向快步走去。
……
吱呀一聲,推開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
一股混雜著淡淡藥味和塵土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
只見屋內光線昏暗非常,臨近傍晚,窗紙又糊得厚實,僅有幾縷微弱的落日餘暉,頑強地從窗欞縫隙間擠入,在佈滿灰塵的地面和簡陋的傢俱上投下幾道朦朧的光帶,勉強勾勒出屋內的輪廓。
“孫頭兒。”
藉著這微弱的光線,許元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那張熟悉卻蒼白如紙、寫滿病容的面孔,眉心不由得緊緊蹙起,聲音放得極輕,帶著關切。
“小許?!是小許嗎?”
老孫頭兒原本正閉著眼睛,似乎在忍受著病痛或積攢力氣,聽到這無比熟悉的聲音,立時猛地睜開雙眼,艱難地側過頭,渾濁的目光急切地循聲望來。
等看清來人真是許元,他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絲光彩,二話不說,緊咬著牙關,掙扎著就想用胳膊肘撐起身體,似乎想要坐起來。
但他重傷初愈,身體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哪還有半分力氣?
別說坐起來了,僅僅是抬起脖子這個微小的動作,就已經讓他額頭青筋暴起,氣喘吁吁,耗盡了他好不容易積攢起的一點力氣。
“哎喲,您快別動了!”
許元見狀,心頭一緊,三步並作兩步搶到床邊,連忙伸出雙手,穩穩地、輕柔地按住了老孫頭兒瘦削的肩膀。
“您就好好躺著歇著,千萬別折騰。”
老孫頭兒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嗯”,依著許元的意思,順從地重新躺回硬邦邦的枕頭上。
而下一秒,他臉上的激動便迅速被深深的歉疚和懊悔取代,長長地、沉重地嘆息一聲:“小許啊……唉,孫叔讓你擔心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和自責:“我本來想著……我這點小事,不能給你添麻煩,怕影響你前程……”
“沒想到,到了最後,竟會變成這樣……”
“連累你操心費力……你可別生叔的氣啊……”
“您還知道我會生氣啊!”許元故意板起臉,佯裝發怒,語氣卻帶著後怕和關切,“像這種事情,你們怎麼可能處理得好?”
“世道險惡,人心更是難測!”
“往後要是再發現什麼不對勁的風吹草動,甭管大小,直接告訴我就好!”
他語氣堅決道:“我現在雖然還只是個校尉,但在千戶大人那邊,印象還算不錯。”
“總歸能說上些話的,總比你們自己硬扛強。”
“唉,怪我,都怪我啊!老糊塗了啊!”
老孫頭兒聞言,更是悔恨交加,狠狠用枯瘦的手掌拍打著自己的額頭,發出沉悶的聲響,跟著一臉鄭重地保證道,
“小許啊,你放心!以後這種事兒啊,絕不會再有第二回了!我老孫頭兒說到做到!”
“嗯嗯,這就對了嘛!”
許元臉上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將蓋在老孫頭兒身上的厚實棉被,仔細地往上掖了掖,確保沒有漏風的地方。
老孫頭兒這邊的事兒,至此總算是告一段落,壓在許元心頭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根據許元的觀察和判斷,老孫頭兒主要是驚嚇過度加上失血體虛,再安心靜養個七八天,按時服用些安神補氣的湯藥,便能逐漸康復。
至於那齊三……
可就遠沒有這麼好運了。
他中那“痴妄香”的毒太深,侵入肺腑骨髓,神智早已不清,終日胡言亂語,手舞足蹈。
和瘋了幾乎沒有什麼兩樣。
已然成了渾渾噩噩的行屍走肉。
最後更是不吃不喝,生生將自己餓得形銷骨立,一命嗚呼了。
這般結局,著實叫人唏噓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