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暴露（1 / 1）
話音落下。
樓內頃刻一片死寂。
彷彿連時間都停止了流動。
針落可聞。
所有的聲音，哭泣、喘息、杯盤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沉重得令人窒息。
幾秒鐘後。
這死寂如同繃緊的弦。
忽聽“吱呀——”一聲刺耳、乾澀、彷彿帶著無盡怨毒的木門開啟的聲音，從遠處走廊最深、最陰暗的盡頭傳來，打破了這令人心臟驟停的寧靜。
只見那打扮得花枝招展、滿頭珠翠的老鴇，臉上慣常的諂媚、圓滑笑容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的冰冷，如同戴上了一張僵硬的面具。
她自那扇開啟的門內現身，身影被走廊盡頭昏暗的光線拉長，顯得陰森可怖。
目光如淬毒的匕首，又如鎖定獵物的毒蛇般，死死釘在許元血傀身上，眸子裡先是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彷彿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現的事物，隨即那震驚便如同被點燃的炸藥，化作了滔天的、幾乎要凝成實質、將空間都扭曲的無限殺意，連帶著周圍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寒意刺骨：
“這位公子，剛剛那句話，可你是說的？！”
“奴家敢問，你這是何意？！”
她的聲音尖銳而陰寒，如同夜梟啼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渣，帶著濃濃的威脅和難以置信的狂怒。
諾大的鸞鳳樓內，方才還瀰漫的絲竹淫靡之音瞬間啞火。
老鴇臉色陰森得能滴下水來，與站在不遠處、依舊氣定神閒的俊美公子，隔著數丈距離怒目而視，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在噼啪作響。
她起初無比錯愕，完全沒料到會遭遇如此直接的挑釁。
在這老鴇眼中，許元就是一個除了那張俊美得過分、堪稱妖異的臉龐格外突出之外，渾身上下就再沒有任何特殊之處、氣息平平的窮酸書生罷了。
可叫她完全出乎意料，甚至驚駭莫名的是，這個本該平平無奇、手無縛雞之力之人，竟一眼洞穿了她們精心維持的幻象，看破了她們是妖怪的本貌！
而且現在，還敢如此口出狂言，說什麼讓她們領死？！
這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殊不知！
更令老鴇心中稍定的是，那位天宮境的尊者大人，當下就住在這樓中頂層的秘室裡！
儘管不知道這位殺意磅礴、膽大包天的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背後又有什麼倚仗，到底為什麼要跟自己為敵。
可老鴇已然下定決心，眼中兇光畢露。
今夜，必要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死無葬身之地！
絕不能讓秘密洩露出去！
而許元和老鴇之間這火藥味十足、石破天驚的一番對話。
也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將樓中其他正沉浸在溫柔鄉里、與各自“心上人”翻雲覆雨的客人們，徹底驚動了。
很快，樓上樓下就有陣陣急促雜亂的開門聲，“砰砰砰”地不住傳來，打破了原本的旖旎。
許多衣不蔽體、只匆匆裹了件單衣的男客人們，身子狼狽地躲在門後，只探出了半個腦袋，臉上帶著被打擾的慍怒和強烈的好奇，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何事。
有些脾氣不好、正在興頭上的，更是直接罵罵咧咧起來：“什麼情況啊？！”
“啊！這都是幾點了？！”
“大半夜的，我這正辦好事兒呢！都被你們這鬼哭狼嚎的攪得興致全無了！”
盧文炳和趙義孝的房間是緊挨著的，兩人平日脾氣倒是不錯，可現在也是一臉不爽，帶著被打斷的懊惱。
此刻居高臨下，先是探頭看了看許元血愧化身成的、站在場中顯得格格不入的書生，又看了看那一臉狠厲、殺氣騰騰的老鴇，覺得越發好奇了，完全摸不著頭腦。
“唉？！老盧！”
趙義孝餘光瞥見了身旁不遠處同樣探出頭的盧文炳，疑聲道：“我剛剛好像聽到下面有人說什麼……妖精之類的詞兒，你有沒有聽到？”
盧文炳眉頭緊緊皺起，支支吾吾道：“妖精……我好像模模糊糊聽到了……也好像沒太聽清……”
他心頭也是一緊。
若這鸞鳳樓內真有妖精作祟，那他倆今晚的美事兒，可就徹底幹不成了，更要命的是職責所在！
身為鎮魔司校尉，遇到有妖魔作祟，務必身先士卒，衝上前去，保護樓中這些百姓們的安全。
所以，這“妖怪”一說，到底是真是假，對於二人而言，至關重要，關乎重大！
殊不知。
正當兩人低聲交談、驚疑不定之時，危險已然降臨！
原本還躺在他們身後床榻上，看似嬌弱無力的美嬌娘們，此刻眼中兇光一閃，猩紅如血，嘴角無聲地咧開，露出森白尖銳的獠牙，面容扭曲猙獰。
她們悄無聲息地支起身子，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看樣子，只要老鴇一聲令下，她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暴起發難，瞬間扭斷眼前這兩個校尉的脖子，將其撕成碎片！
這時，許元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回應那老鴇的質問，話語如同冰冷的宣判：“老妖精？何須我汙衊？”
“你們在京都開設這青樓，假借皮肉營生，實則魅惑男子，暗中摧取陽元，損人根基。”
“此等罪行，罄竹難書！還需我繼續說明麼？”
他目光掃過那些探頭探腦的嫖客，彷彿在點醒他們。
此話一出。
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
整個鸞鳳樓內，剎那間一片譁然！
驚呼聲、抽氣聲此起彼伏！
許多本來只是抱著吃瓜心思、在旁看熱鬧的嫖客們，瞬間直眼了，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什麼鬼？！
怎麼吃瓜吃著吃著就吃到自己身上了？！
聽那小書生意思……
這整個青樓，都是妖精開的？！
而且，還會吸我們的陽元？！
尼瑪！
陽元對於男人來說，跟性命無異啊！
是精氣神的根本！
倘若小書生所言為真，那自己天天逛這鸞鳳樓，尋歡作樂，豈不是跟慢性自殺沒有區別到了？！
這念頭一起，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每個人的心！
“……這？！！”
趙義孝和盧文炳更是神情劇變，臉色煞白！
儘管，這小書生的一面之詞，尚不足完全說服力。
可二人腦海中電光火石般忽然想到了不久前，柳茹璃柳大人帶著他們前來查案的事情。
正所謂，無風不起浪……
那天他們的確沒能從此地，查出任何直接證據，能夠證明這鸞鳳樓有問題。
但，後續卷宗裡的確有人發現，很多年老體衰之人，在頻繁來過這裡後，身體迅速垮掉，死得不明不白！
也就是說……
這鸞鳳樓內，哪怕不是妖精們開的，也必然有什麼吸人精氣的妖孽藏身於此！
思及此處，趙義孝和盧文炳哪還能坐得住了？
渾身冷汗直冒！
必須立刻、馬上回返衙門，上報此事啊！
這已經不是風流快活的問題了，是性命攸關！
可就在這時。
兩人同時感覺到身後，有一隻冰涼滑膩、帶著非人觸感的纖細手掌，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從肩膀後撫摸而來，跟著猛地一緊，牢牢摟住了自己的脖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上頭頂！
接著，便是那熟悉的、呵氣如蘭，卻又在此刻顯得無比詭異陰森的聲音，緊貼著耳畔響起，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郎君~~”
“你這是怎麼了？”
“難道……不想跟奴家一起……共度春宵了嗎？”
那聲音彷彿直接鑽入腦海深處。
如有魔力。
讓原本還想著急忙抽身、回鎮魔司報信的趙義孝、盧文炳二人，心神一陣劇烈恍惚，立馬心智迷失，大腦中瞬間被洶湧的原始慾望填滿，除了陰樂之外，再無別的念頭，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幾乎忘了身在何處、所為何來。
實際上，二人是瞬間中了身後兩個妖精全力施展的強力媚術。
這媚術直攻心神弱點，勾得他們邪火上湧，渾身燥熱難當，理智的堤壩搖搖欲墜，幾乎無法自控。
只是，二人雖然平日裡好色貪財，有些小毛病，但骨子裡到底還是有著鎮魔司校尉的一身正氣，心懷大義與職責。
在這危急關頭，那深入骨髓的職業本能和意志力猛地爆發，竟硬生生將那幾乎淹沒理智的淫靡浪潮推開了一絲縫隙！
兩人眼神出現瞬間的掙扎與清明，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憑著驚人的意志力，勉強將仍在耳邊呵氣、身體緊貼上來瘋狂勾引自己的兩個女妖狠狠推開，同時用力地搖了搖發脹的腦袋，試圖驅散那令人沉淪的迷幻感。
他們喘著粗氣，眼神驚懼地再次靠在門邊，因恐懼和抵抗媚術而身體緊繃，不敢再輕舉妄動，死死盯著門外那劍拔弩張的局勢，心知此刻絕不能完全沉淪。
屋外。
老鴇雙眼危險地眯成一條縫，被許元當眾道破了最核心的隱秘，臉上卻絲毫不見慌亂，反而露出一絲陰冷的得意。
她知道，樓中在場的絕大多數客人，基本上都被手下的姑娘們，用或深或淺的媚術暫時控住了心神，如同提線木偶。
只要能在尊者出手或自己這邊解決掉這個不懂事、愛管閒事的書生，那這些人事後就不會記得方才都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一切還是和往常一樣，風波平息，秘密依舊。
故而，當務之急便只剩剩下了一個！
也是唯一一個！
那就是——立刻、馬上殺掉眼前這個多嘴的書生！
當然，光憑她自己這蘊氣境的微末實力，或許是遠遠不夠的。
畢竟，對方能一眼看破幻象，必有蹊蹺。
但好在，樓中為了以防不時之需，早已重金網羅並隱藏了高手！
一、二、三，足足三位五域境界的大妖坐鎮！
拿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書生，自然不在話下！
想到此處，老鴇心中大定。
於是乎，老鴇冷哼一聲，聲音帶著刻意的委屈和憤怒，面向眾人道：“這位公子，你在說什麼瘋話，奴家完全聽不懂。”
“而你這麼汙衊奴家，敗壞我鸞鳳樓百年清譽！”
“奴家今天也必須跟你要個說法！討個公道！”
她這番表演，主要是給那些尚未完全被媚術控制或心存疑慮的客人看的。
說話間，她伸出手掌，在胸前“啪啪”重重拍了兩下，聲音清脆響亮，如同進攻的號角。
隨著這鼓掌聲剛一落下。
“砰砰砰！”
一連三道震耳欲聾的破門聲幾乎同時炸響！
三股強悍暴戾的氣息瞬間充斥整個空間！
下一秒。
三道快如鬼魅、帶著濃烈腥風與殺氣的黑影，如同憑空閃現般出現在許元分身周圍的不同方位。
他們個個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鎖定場中的許元分身，周身散發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令人窒息！
原本活色生香、暖意融融、叫人意亂情迷的溫柔鄉鸞鳳樓。
此刻卻殺機瀰漫，陰風慘慘，氣氛凝重壓抑到了極點，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三個幻化成人形的五域大妖傲然而立，各自手持閃爍著寒光的奇門利刃，分別佔據了樓中左右和前方三個要害位置，方才展現出的那非凡輕功，已昭示其絕非等閒。
而在亮出這足以碾壓大多數對手的底牌之後，老鴇底氣十足，倨傲地將下頜高高揚起，用一副居高臨下、充滿蔑視的神情，對著孤立場中的許元道：“小子，看清楚了！”
“你憑白汙衊我們這些開門做生意、清清白白的可憐人。”
“還揚言要殺光我們，無法無天！”
“但你真當我們鸞鳳樓是好欺負的軟柿子不成？”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手指傲慢地指了指周圍那三位氣勢洶洶的五域“高手”，隨即哂笑一聲，帶著濃濃的嘲諷，“這些位爺，都是我鸞鳳樓為了避免像今日這樣，被無賴潑皮騷擾訛詐的事情發生。”
“特意花重金，在江湖中僱傭來坐鎮的三位頂尖高手！”
“今日總算是能派上用場了，正好拿你這狂徒立威！”
“小子！準備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