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七彩旋風(1 / 1)
夕生一直認為拿到了盒子,要開啟時才用得上守護。然而忽然出現的微弱訊號,周泉持之以恆的“科學發展觀”悄悄影響著夕生。有微弱訊號,說明這裡電磁異常,假如真像周泉說的,這是“反重力空間”,那麼高速旋轉能改變電磁質量,甚至出現“時間縫隙”。
作為演員,除了敏銳的情感和舞臺功底,無論是天文、物理、文學、數學,亦或是物理、化學、電子、資訊,夕生都是外行,他所知只是皮毛,浮在新聞和概念之上的皮毛。
他並不要成為愛因斯坦,也不需精準的實驗資料以支撐論文,他要的只是個“想法”。這想法能讓他拿到《神玉論典》,那就足夠了。
然而心遠卻刨根問底道:“你,你要那個匣子做,做什麼用?”心遠到了乾德潭後,彷彿在努力剋制他的口吃,並不似之前結巴的厲害。
面對心遠和菁荃探詢的目光,夕生微生猶豫。夕生不肯欺騙他們,但是說了實話,心遠和菁荃能夠接受嗎。他雖然不說,心裡卻很清楚,如果沒有奚止,雪狼王也未必能坦然面對。
身為孽,他怎樣破除結界。拿到禮玉,他又如何回到結界另一側。拿到《神玉論典》,他心裡的迷團就能完全結開。神殿的廣漠和安靜有神奇的力量,它隔絕了外界的喧嚷吵鬧,在這裡,夕生有微妙的錯覺,仙獸之爭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
他於是說:“匣子裡有一本書。”菁荃問:“是什麼書?”夕生豁出去了說:“是白魚幽熒留下的手冊,記載各部落的禮玉和結界的關係。”
菁荃像是沒聽懂,皺眉問:“禮玉和結界的關係?”
再說下去,夕生就要承認,他來自結界另側。他猶豫著看向雪狼王,雪狼王卻負著手,望著靜默的湖水。
雪狼王知道夕生在求助,可他不想表態。人在不同的環境,會有不同的心緒,這真是實話。流波島上,雪狼王滿腦子如何下島,他把所有無關的情感都放下了。然而到了這裡,同樣身處靜謐安寧的神殿,雪狼王卻是激動的。
那面無邊招展的湖水,無風無波,也不知懸停了多久,見證了多少次百年封禪。雪狼王凝望湖水,彷彿看見他的父親,他的祖父,他的祖先,百年前,千年前,萬年前,他們帶著星主,莊重跨進神殿,說是封禪求一王得統四極,其實不如說是交功課,交出這一百年他們如何力抗獸族,維繫仙民,在戰與和之間苦苦支撐,謀求騰挪空間,上不負天,下不負民,活在他們的責任裡。
雪狼王感到已身渺小。三十年的時光,委屈了他,也成就了他,雪狼王從養尊處優的王子,變得能夠孤身求存。他站在這神殿下,忽然覺著驕傲,彷彿不曾愧對這裡見證過的歲月。
雪狼王潛藏的熱血激情被悄悄點燃,這束火苗與別的都不相關,他的眼界也不再停留於為奚止報仇。
思緒飄搖,若隱若現。雪狼王此時能握住,並不知轉眼會不會散去。沒人知道他內心深處輕細的變化,沒人知道他對夕生的態度也在悄悄改變。雪狼王不再覺得接受他是必須的,也並認為殺了他是應該的。他開始從“利”的角度重新審視夕生的特別之處。
《神玉論典》是雙刃劍。假如夕生只想回去,雪狼王可以睜眼閉眼,讓“孽”的故事終結於此。然而世事難料,夕生掌握了打破結界的方法,誰能保證他日後不會幫助泯塵。
最壞的結果一旦出現,今日雪狼王助力夕生的種種都會變成“助惡”。他沉吟著,不想回應夕生的求助。
就在此時,奚止盯了心遠一眼,問:“你不肯幫忙嗎?”
心遠沒料道她會跟自己說話,嚇得微退半步,冠玉般臉上浮起紅雲,喃喃道:“幫,幫啊。”奚止滿意,又向菁荃道:“三殿下,流波島上人多事多,是我有些事沒有說明白。”
菁荃客氣道:“殿下請講。”奚止道:“殿下還記得半露島嗎?”菁荃一愣,瞄一眼小山,道:“記得。”奚止道:“當時我二哥說了炎天部慘事,提到我是被赤璋所救,殿下還記得嗎?”
菁荃點頭道:“奚斯殿下確這樣說的。小王當時並不明白,只是不便多問。”菁荃溫和體貼,他雖好奇,卻不肯揪著別人的慘痛細問。奚止道:“我大哥奚若把赤璋塞給我,危急關頭,赤璋帶著我穿過了結界,因此我撿了條命。”
莫說菁荃心遠,連遠遠立著的芳冉都吃了一驚。奚止道:“我到了那邊急著想回來,又不知赤璋如何用法,陰差陽錯之下,回是回來了,卻把他們三個帶了回來。”
她說著,指了指夕生周泉和小山,道:“適才酒情生說的不錯,周泉是從結界那側過來的。”菁荃臉色微白,輕聲道:“從結界那側過來的?”
奚止道:“是。我去那邊想回來,他們誤闖四極也想要回家。”她說著向心遠菁荃行一禮道:“我無意中牽累無辜,兩位殿下幫幫忙,讓他們能夠回去。”
菁荃還未開言,心遠先問:“怎,怎麼幫?”
奚止道:“芥隱大人偶開金口,告訴我們乾德潭下有匣,匣中有《神玉論典》,詳細記載禮玉與結界的關聯。芥隱殿下也說了,要集齊四個能召守護的殿下,方能拿到《神玉論典》。各位殿下,他三人的事,便是奚止的事,還請相助!”
心遠聽她說完,立即道:“那,那麼我,我們幫忙,就,就是。”菁荃卻沉吟不答,問雪狼王道:“淳齊殿下怎麼看?”
雪狼王笑道:“三殿下有什麼想法,不妨說出來聽聽。”菁荃道:“照奚止殿下所說,有書有玉,那麼不只夕生他們能穿過結界,任何都能穿過結界,是也不是?”
雪狼王默然不語。菁荃道:“東境陷落,青圭去向不明,也許落在泯塵手上。我只怕泯塵知曉論典存在,便會傾盡全力奪得論典,到時破了結界,或是叫獸族穿了過去,咱們祖先數萬年的努力,便一朝白費啦。”
眾人默然不語。周泉早已聽的不耐煩,此時叫道:“你們是什麼意思?這都到了乾德潭,論典就在眼前,這就不拿了?你們可別忘了,流波島上要我們幫忙時,我,夕生,小山,可沒說過一句二話!”
他這話說的不錯,菁荃不便相駁,低頭不語。奚止見雪狼王不說話,心想:“淳齊為什麼不幫夕生說話?流波島上沒有夕生周泉相助,咱們根本逃不出來。”她想著,不高興道:“周泉說的很對,沒有他們,不說別的,剛剛那三隻盒子若被折丹挑出了時間之沙,也沒有我們此時的猶豫啦!”
心遠輕聲道:“奚,奚止殿下說的,的是。若是怕泯塵,得,得了論典,不如拿到之後,後我們,就,就毀了它。這樣行,不行?”
雪狼王瞄了眼菁荃,瞧他仍是沉吟,暗想:“心遠和奚止一樣,是個簡單沒心眼的。菁荃卻沉穩細緻,他必是懷疑夕生身份,才如此作難。”
僵局之中,小山上前一步,照著菁荃肩窩用力一推。菁荃不防著,被她推得一晃,退後兩步訝異著看她。小山冷了臉道:“三殿下,真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我問你,周泉上且留島把你救出來,這事有沒有?”
菁荃只好說:“有的。”小山又道:“到了流波島,你半夜發燒,是誰叫了泥鴻化冰給你降溫?”菁荃不答,小山道:“你發燒時知道叫我,現在翻臉就不認人了?”
菁荃一怔,輕聲分辨:“我哪有。”小山急道:“眼下泥鴻不在,你可不要賴!你在螺屋暈得醒不過來,口口聲聲叫我的名字,有是沒有?”刷得一聲,菁荃臉漲的比豬肝還要紫些,他向來循循有禮,處事泰然,如此窘迫還是頭一次。
夕生原本並未多心,聽小山說到這裡,忍不住看一眼菁荃,暗想:“他發燒叫小山的名字?他幹什麼要叫小山的名字?”
小山仍不放過菁荃,指了天邊棉花糖般的雲朵道:“不說那麼遠,只說剛才,剛才我說……”菁荃再管不了別的,立即說:“拿論典,我們馬上就拿好不好?”
小山板了小臉看看他,道:“三殿下,做朋友就要有來有往,不能沒事時是朋友,有事時就不講友誼啦!”奚止看著菁荃窘得要挖洞,拖住小山耳語道:“好啦,三殿下向來是幫著你的,別再說啦!”
小山這才打住,雪狼王眼見菁荃尷尬,趕緊了岔開道:“若是諸位沒異議,那麼我們按著夕生所說,喚出守護,瞧瞧能不能讓這湖水倒流。”
他一言方罷,咻得一聲急鳴,夾了烈焰滋拉拉燃燒之聲,奚止的火鳳已破天而出。心遠不甘示弱,白光猛漲,白琥緊隨其後現於神殿。一個烈紅,一個雪白,漫天翔舞,很是好看。
小山拍手道:“要說四個守護,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兩隻,又威風又漂亮!”菁荃微嘆一聲,深覺適才得罪了她,連同守護都被她討厭了。雪狼王笑道:“我的不好看嗎?”言罷通得一響,墨鱗龜身負矯蛇,翩浮而出,只咬著火鳳焰尾,追著它漫天神遊。
小山看著有趣,咯咯直笑,菁荃不再耽擱,抬臂喚出青龍。神殿原本安寧乾淨,此時彩光輝映,交錯閃爍,四神獸首尾相纏,直看得夕生小山和周泉嗔目不語,只覺此生再難見此奇景。
四人算準時機,同發神力,催動守護逐尾漫遊。神力喻催,守護遊動愈快,漸次旋轉如風,神殿之中,便似起了七彩旋風,吹得夕生站不住腳,眼不開眼睛。
那風越來越大,天地間之剩呼呼風鳴嗚咽低徊,整個神殿歷歷抖動,彷彿過眼便要塌了。九瞬吱喳一叫,猛得撲進小山懷裡,為著旋風之下,奚止早已不見身影。
風力劇境,夕生伏在地上,那境面磚滑不溜手,無處著力,三人只得扳住四神仙下棋的石桌,勉力相抗。這風力足有十級,人力哪能相抗,小山又要顧著九瞬,又要扳著石桌,手上一滑,驚叫一聲被卷得直衝湖水而去。
夕生大急,伸手要捉她,卻哪裡捉的到,刷得亦被捲去。周泉卻是機靈,貓身鑽進桌底。石桌石凳便如鑲在鏡面磚上,旋風再大,卻是紋絲汪動。他藏身其下,眼睜睜看著夕生和小山便如兩片羽毛,被卷得蹤影全無。
雪狼王帶了三人立在風暴眼中,一時看得分明,叫一聲:“再上!”四人同催神力,咻得一陣急響,七色旋風沖天而上,嘩啦巨響,把湖水生生劈出一條水道。
夕生人在半空,眼見湖水開道,他此時一心拿到論典,心思澄明,反倒雜念全無,此時砰得擊出沙球,反向砸在旋風邊緣,身子被猛力一彈,彷彿被開弓射出的箭,向著分開的水道急飈而去。
他越空急上,只見著湖水深不見底,也不知能不能到頭。夕生心下大急,便在此時,忽聽著山崩地裂一聲巨響,那聲音真彷彿世界崩塌,時光改寫,夕生嚇得不由自主閉上眼睛。
他剛閉上眼睛,豁朗一聲,夕生只覺頭頂被猛抽一鞭,接著一片冰涼直砸下來,砸得他飄搖一線,倒栽而下。砰得巨響聲中,夕生已辨不出東西南北,亦不知身在何處,只覺口鼻滯塞,不能呼吸。
他勉強睜眼,入目便是水,無邊無際的水。夕生心下微驚,暗想:“難道是湖水落了下來。”他存了此念,奮力向上游去,也不知遊了多久,頭頂一片微弱光明,夕生鼓氣直衝出去,剛出去便啊得叫了出來。
天高雲淡,群峰環繞,那顏色鮮的像是電腦調出來,夕生從沒見過這樣碧藍的天,這樣青翠的山峰。他呆呆浮在湖面,看著澄靜如鏡的湖水,水是淺綠色的,像一汪玉,落在山間。
沒等他驚歎風景,便見湖面上飄著一隻白玉石匣。夕生大喜,振臂向石匣游去。匣子並不大,水中不知重量,入手溫潤,並非是玉,夕生仔細瞧瞧,彷彿是牙骨所制。
他抱了匣子向岸邊游去。所謂岸,是山腳下的細窄淺灘,堆滿了白色的圓石子,一粒粒飽滿圓潤。夕生把匣子放在石上,研究半天小心滑開。匣子做工極細,滑動流暢無聲,裡面卻是水牛皮崩得壁,夕生按捺激動看去,匣底躺著一本極薄的冊子,也是水牛皮面,上面題著四個字,夕生卻不認得。
他啊得叫一聲,忽然想起四極的文字他要連猜帶蒙。此時急急翻看,十個字有八個不識得。夕生把冊子貼肉藏好,這才想起著急。
山谷清幽,無聲無息,卻是一個人也沒有。四位殿下,小山,周泉,都不知去向。夕生急忙奔到湖邊,湖水清亮如鏡,只映著夕生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