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青琷碧環(1 / 1)

加入書籤

夕生決定把手機關掉,再耗下去手機要沒電了。

將近兩個小時了,這裡靜的連風聲都沒有。天還是那麼藍,夕生卻不知太陽在哪裡,陽光從哪裡來。除了樹木,這裡沒有任何生物,鳥或蟲子,什麼都沒有。

夕生看著清碧如玉的湖水,不用想,裡面也不會有魚。別說魚,只怕連浮游生物也沒有。

山谷的美漸漸透著假。假的像八十年代武俠片的佈景,假山假水假天空。可夕生摸著的石子是真的,山壁是真的,山壁上的樹和葉也是真的。

他用三個小時走遍了山谷。這裡並不大,雖是群峰環繞,卻處處死路。山壁陡峭成九十度,夕生費盡全力攀上一座,山外還是山,連綿的山頭,到不了頭。除了湖水,山谷別無出路,夕生潛下三次,都被逼了回來,水深不見底。

最可怕的是他獨自在這。兩個小時過去了,在處處死路的山谷裡,雪狼王他們若是在,早就該找到夕生了。

夕生像被關進漂亮的保險櫃,虛假的世外桃源,毫無生氣的風景畫。

太陽永不會落去,碧藍天空永不會改變。夕生抱膝坐在淺灘上,深感絕望並非跌宕的險途,而是一成不變的平靜。比如他的演藝事業,不溫不火,無論他是努力還是懈怠,它始終平靜。

夕生盯著湖水,期望冒出個人來,無論是友是敵,只要能打破這裡就行。然而沒有。雪狼王他們此時在做什麼,走丟了夕生,他們會不會著急啊。

小山是一定會急的。

也許這裡太靜了,靜的夕生心跳也緩了,呼吸也緩了。想到小山的著急,夕生並沒有太多的感覺,就像手上劃了口子一定是要痛的,不見了男朋友,女朋友是要急的。

到了四極,小山很堅強,有時比他還勇敢,夕生很喜歡。在黃嘉雨之後,他應該遇見這樣的女生,獨立有主見,自信又聰明,能夠讓他的感情停留。只要沒有風波,夕生願意停留在這個叫小山的港灣裡。

自從黃嘉雨離開了,夕生和這世界隔了結界,透明的結界。別人看不見,夕生卻知道。他表面上不在意,其實很在意,在意劃在他身上的每道血口子。

想到這裡,夕生忽然驚了驚,他這是在幹什麼,眼下最重要的是逃出去。

夕生緊張得站了起來,又蹲下去扒雪白的圓石子。石子很深,他挖得氣喘,挖得汗如雨下,圓石子仍是圓石子,連一星泥土也看不見。夕生抬頭看著遠方的青翠山峰,詭異的發現,他眼前能觸及的山都是童山,沒有一株樹木。

“這是什麼地方。”他喃喃說著,煩燥著四處走動。就水繞山,腳下的圓石子咯咯生響,夕生沿著山壁走著,很快,他看見自己適才挖出的洞。

夕生浮出白毛汗,芥隱說,乾德潭底有個匣子,匣子裡有本書,叫做神玉論典。開啟這個匣子,要集齊四個能召喚守護的王子王女。

夕生是不是被關在匣子裡了。

這想法讓他崩潰。他崩潰的發現,幾個小時了,他不渴也不餓,不想上廁所,也不想睡覺。他和這片虛假的山谷一樣,沒了生理需求,成了虛假的人。

他連感情需求都在慢慢消失。比如他並不強烈渴望見到小山,比如回去見到媽媽再不能讓他充滿力量,他變懶了,懶得沒有能觸動心絃的情感。

夕生真正感到了可怕。這空間用另一種方式消磨生命,他很快會變成白色圓石中的一粒,毫無稜角,毫無特色,混雜在他的同類中。是的,他眼中的白色圓石,焉知不是另一個人,他在打量夕生,在他看來,夕生也是白色圓石。

夕生被這詭異的念頭嚇著了,丟開手裡的圓石。他倉惶站起,卻無路可去。他越慌亂,這裡的平靜就越可怕。“我該怎麼辦!”他急得手不知往哪放,習慣著去插口袋。

他摸到了酒情生留給他的兩顆玉,青琷碧環。

夕生突發奇想。如果他用過往沙回到過去,再用欲來沙穿回來,也許能避開不落進山谷。可是《神玉論典》呢。夕生摸摸懷裡冰涼的水牛皮小冊子,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誤陷此地,就是為了《神玉論典》。

他回到過去,《神玉論典》會消失,他還是白忙一場。夕生沮喪的想,如果周泉在這裡,也許他會有好辦法。

即便絕望這麼大,夕生想到周泉妄圖用九瞬給手機充電,還是忍不住好笑。滑稽的一幕像突然亮起的燈泡,在他腦海裡“叮”得一響。

夕生趕緊掏出手機,開啟嚴密裹著的冰臺草。他想著小山的手機電量多些,挑了小山的手機開啟,又摸出水牛皮的小冊子展開,一幅幅認真照下來。他並不放心,還是開啟自己的手機,重新照了一份。

“如果手機壞了,我就白辛苦啦。”夕生想著,可他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把手機和冊子小心收好,左手握了青琷,右手握了碧環,盤算了想:“回到三十天前,也許正好是落到浮玉關外的時間。”這三十天發生的事,夕生絕不想再經歷一次。

酒情生並沒有說明這兩枚玉如何用法,是丟在地上打碎,還是用石頭敲爛。夕生仔細撫著青琷,看著它背面有圓圓的凹槽,像是鑿出來用作鑲在寶箱上。

夕生好奇摸了摸了凹槽,能欽進一根手指,他於是下意識欽了欽。噗得一聲,凹槽彷彿忽得往下一縮,一顆米粒大的沙子蹦了出來。

沙子蹦得又快又高,夕生手忙腳亂去接,沒等他接到,只聽著咻得一聲風響,他身邊的景物忽然換了。

夕生訝異的說不出話,看著換佈景般出現在身邊的一切。高而廣的大殿,烏沉沉的長春木柱子,他此時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榻上,榻腳兩側,擱著兩隻塞滿銀針松的大設,把大殿照的通亮。

“這是哪裡。”夕生喃喃說。大殿裡擺著很多木頭房子,有大有小,有風車有水道,夕生猛然想起,這是錐心島,錐心島滌塵館的正殿!

神殿裡,酒情生的話言猶在耳:“一粒沙是三十天,你們算算,這箱子裡若是開了,要倒退多久,又要前進多久!”

一粒沙三天,夕生倒出了一粒沙,回到了三天之前。

夕生環顧四周,奔到窗下的大案前,抖著手摘下筆架上懸著的毛筆。這筆也許不是毛筆,有點像文具店裡的軟頭水筆。筆架邊擱著只陶瓶,夕生探筆進去援一援,那墨濃僵的彷彿是漆。

夕生也顧不上,扯過一片白紙。紙的紋理極粗,還留著葉的筋絡。夕生援筆在紙上塗著,嘴裡喃喃自語:“到神殿的那天是A,跟著碧姬見到東門是B,那麼C是,C是……”

第三天,是他到且留島聽泯塵說故事那天。

夕生頹然丟下筆,狐疑著想:“我為什麼在這裡,上了且留島,我一直和泯塵在一處。就算是回到三天之前,我也應該和泯塵在一起!”

他正在驚惶,忽然聽見院子裡有嘈雜喧鬧。夕生躡了手腳湊到窗邊,摳破窗紙往外看,火把熊熊,泯塵正帶了人往跨進滌塵館。他身邊跟著一人,夕生猛然一見,差些認不出來,那是他自己。

他猛的捂住嘴,縮在窗下不敢動,腦子裡開鍋似得胡亂沸騰著:“回到三天之前,我為什麼會在正殿,怎麼會有兩個我。”院子裡已響起了長柏的聲音,他們在爭論夕生是要找周泉,還是要刺探獸族人數。

夕生愣愣聽著,林林總總的木屋像是都生了眼睛,生了眼睛卻沒有嘴的人,靜靜看著殿裡的夕生。夕生突發奇想,躡足繞到木屋後面,想摸一摸屋子裡有沒有紙條。

就在這時,殿門咔得開了。夕生嚇得猛縮在柱子後面。進來兩個化人氏,一個嘀咕著:“獸主對那小子言聽計從。”另一個道:“就是拿銀針松照亮嘛,也值得你抱怨。”

也不知他們有沒有看見夕生,總之兩人目不斜視走過去,夕生很想跳到他們面前驗證一下,自己是否是存在的,但他不敢。

兩人抱了銀針松出去,帶妥了殿門。夕生鬆了口氣。他那晚上耗費心力尋找二十三號木屋,然而此時只大概記得木屋方位,準確是哪隻卻記不得了。他費力找出一隻,小心扳動開關,嘩啦一聲,水車開始旋轉。

淅瀝的水聲並不大,可在這安靜的大殿裡卻格外響亮。夕生嚇了一跳,趕緊關上開關。院子裡傳來不才氏的聲音,長柏為了糊弄夕生,故意叫不才氏散漫無禮,嘈雜聲讓夕生有勇氣,他再次扳開開關。

木屋的門哐的彈開了,小人提著桶出來,夕生仔細看他背上,並不是“丙戌”。他探手進木屋,裡面空空如也,並無紙條。夕生關上開關,又去找下一隻。他的範圍小些,找的比三天前的夕生要快,很快摸到了那隻“丙戌”。

夕生一陣激動,探手去摸,木屋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夕生傻了眼坐下,呆呆盯著一門之隔,看不見的院子。外頭的夕生正在講話,彷彿是在問有沒有看見周泉。這之後發生的事夕生很清楚,等化人氏走完了,“夕生”就會回到正殿。

如果他沒記錯,之後沒人進過正殿。那“夕生”摸到的紙條是誰放的,那隻能是……

夕生背上暴起寒慄。他從哪裡來,回到了哪裡,又要去哪裡。如果這世上有兩個夕生,他會是哪一個。

他離開這裡的方法很簡單,開啟碧環,放出一粒欲來之沙,他就能再次回到三天之後。可是三天之後的落腳之處,萬一又是那個山谷呢。

夕生決定再賴一賴,至少賴掉兩個小時,讓他能回到神殿。他摸出手機,開啟冰臺草,調出“照片”。《神玉論典》的圖片仍在,上面的字很清楚。夕生鬆了口氣,可是探手入懷,牛皮小冊子卻不翼而飛了。

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日期沒有變,還是他在山谷裡顯示的日子。夕生抓破頭皮也想不出為什麼,他倚著柱子,聽著外頭流水樣一撥撥進人,一撥撥出人。夕生知道的,把所有人看完要鬧三四個小時。

他走到案邊,鋪紙援筆,寫下“赤璧”兩個字。筆不好用,紙不太平整,夕生的手沒來由的發抖,發著抖筆跡僵硬。他看著“赤璧”,深知即將進屋的“夕生”不會在意筆跡。“夕生”忙碌一夜,找到紙條時天已亮了,看見“赤璧”最先想到的是三國,他壓根就不會知道,未來就在曾經等著他。

夕生微嘆一聲,吹乾了墨,疊好紙條。冥冥中,他終於理解時間的恆定,他是註定要回來的,就像院子裡的夕生註定要被守護化作的七色旋風吸入山谷。時間自有它的安排,哪怕偷取了時間之沙,能回到過去,能涉足未來,依然無可改變任何。

夕生嘲弄的想,此時真該見見折丹,告訴他既使挑中了時沙,開啟了其中一個盒子,他的錯處仍不能被修改,它會躲在拐角處,忽然跳出來,讓你躲無可躲。

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沒有什麼能改變,也沒有什麼能忽略,只有面對。

時間差不多了,夕生鄭重放好紙條,看著小人提著木桶回到木屋。他關上木屋的開關,摸出碧環,用力欽下凹槽。

噗得一聲,米粒大的沙子又跳了出來,夕生眨了眨眼,咻得一聲,身邊的景物又換了。

神殿,湖水,只是沒有人。

夕生做得第一件事,是把手機摸出來檢查照片。照片還在,內容也能看清。他剛鬆口氣,立時又慌了神。他在仙橋上,兩側白雲依舊,湖水依舊,鏡面映著夕生孤獨的影。

夕生從沒有這樣討厭過孤獨。他小跑起來,好在石桌還沒看見,這裡這麼大,也許小山,周泉,雪狼王奚止,還有心遠菁荃就在前面。

他跑得匆忙,眼前忽然一花,有人刷得現身。夕生收足不及,險此撞在他身上。他定睛一看,來人石藍長袍,曜石黑帶,帶上掛著個小葫蘆,卻是酒情生。

酒情生含笑道:“你回來了?”

夕生微喘道:“你知道我會被吸到山谷裡,所以才給我時間之沙!”

酒情生笑道:“那不是山谷,是你在找的匣子。為了不讓人拿到神玉論典,白魚幽熒設了法術,取匣者需留匣之中。”

夕生一愣,輕聲問:“為什麼幫我?”酒情生臉上瞬時的落寞像極了泯塵,他於落寞中灑脫一笑:“是我犯下的錯。”夕生皺眉問:“什麼?”

酒情生卻轉開話題,笑道:“時間之沙好用嗎?”夕生搖頭:“沒有用。回去是註定的,回來也是註定的。”酒情生像是意外,笑道:“小子可教也!”

他問:“你究竟怎麼想的,能告訴我嗎?”夕生道:“我只想回去,回到結界那側,我不想參與這裡的仙獸之爭。”酒情生默然良久,道:“他是你父親,你真的能做到嗎?”

夕生抗拒著退後一步,皺眉盯著酒情生。酒情生安靜打量著夕生的牴觸,微嘆一聲:“昔日因,今日果,上天許你生出來,自然有用你之處,我又何必庸人自擾之。”

他大袖一拂,伸手道:“拿來。”夕生像是聽懂了,遞上青琷碧環。酒情生一笑,將兩枚玉沒入袖中。

夕生道:“你從很久之前,就在設計幫我了。”酒情生笑問:“怎麼講?”夕生道:“用酒換故事是個藉口,你是想讓芥隱知道,有神玉論典的存在。”

酒情生默聽不語。夕生道:“你透給絲婆有時間之沙,哄著折丹同你設賭。你出的那四道題,在這裡彷彿極難,可在我們那是小學三年級的應用題!”

酒情生笑道:“每三年少三十天,聽著不算什麼,可是幾萬年下來,咱們要比你們少了千年。”夕生道:“所以你認定了,能解出題的,一定是從結界那側過來的人。”

酒情生道:“我怎麼能算到你一定會來?”夕生語塞,酒情生衝他眨眨眼睛:“你可別忘了,我是仙,不能插手仙獸之爭。”夕生想,他是在說,不要拆穿他。

酒情生笑道:“我此時幫助的人,並不是外面的那個人。等你出去了,變成外面的那個人,我就再不能幫你啦!”夕生一愣:“哪個人?”酒情生還要再說,遠遠聽著有人不耐煩喚道:“酒情生,你能不能快一點,真是話多啊!”

夕生望去,只瞧著個紫色的影子,袖子像蝴蝶,停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猛得靈機一現,叫道:“折丹是神仙,他不會做不出……”

酒情生不等他說完,猛得一推,夕生還未叫出來,已跌出仙橋,在那棉被似的雲朵上一彈,便似釘子遇著吸鐵石,咻得一聲,被吸到神殿的另一側。

他搖晃著站定,有些發暈。如果他見酒情生是倒立的,此時便是頭上腳下。或者反過來,他此時是倒立的,剛才是頭上腳下。

怎樣都好啦,夕生暈得不願再想。他看著眼前人,小山、周泉、奚止、雪狼王、菁荃、心遠,還有不遠處抱臂而立的芳冉,心裡湧動著激動

菁荃面紅過耳,急向小山道:“拿論典,我們馬上就拿好不好?”

夕生大喊一聲:“不好!不拿論典了,我們趕緊走吧!”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