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回到西境(1 / 1)
夕生大叫一聲“不要拿論典了!”,全場靜了三秒,緊接著周泉奇道:“為什麼不拿了?”這過程夕生三言兩語說不清,小山也問:“我們不回去了嗎?”
夕生只得說:“先別管論典啦!四個神仙都走了,我們可怎麼回去啊!”小山愣愣看著他:“你剛剛,剛剛還說要拿到論典,請四位殿下幫忙啊!”
夕生正無法解釋,忽聽著拐仗戳地之聲,原來是絲婆去而復返。
看著雪狼王等人沒走,絲婆彷彿吃驚,問道:“你們怎麼還在這?”夕生趕緊道:“上神,我們找不到路出去啊!”雪狼王眼見夕生反常,然而作為他來說,出路一事卻比論典重要。
他當下不及多想,上前行禮道:“請上神指點,咱們要怎麼從這裡出去。”絲婆笑道:“風神把你們帶來,就丟這不管了?”雪狼王笑道:“風神失了時間之沙,也許責怪我們,不肯帶我們出去啦。”
夕生心裡微動。他努力回想,剛剛看見的紫色影子是不是風神。如果真的是,奧斯卡最佳男演員實在應該頒給風神,自從他出現,全程真情實感,簡直沒有一秒出戏。
“也許是我看錯了,”夕生想:“若不是看錯了,再遇著風神,一定要向他請教,演得太好了。”
雪狼王並不知當此關頭,夕生居然在轉這個念頭,仍向絲婆賠笑道:“上神,我們如何從這裡出去,還請上神指點。”
絲婆嘆道:“老婆子本是不想管閒事的。但封禪聖地,原本不許閒雜人等出入。風神仗著封禪臺還未降臨,把你們帶來了。看在百年封禪的份上,婆子出份力,就把你們弄出去吧。”
雪狼王大喜,一揖到地,直說:“多謝上神!多謝上神!”
絲婆笑咪咪道:“你先莫謝我。我今日出手相救,你們卻欠我一份人情,來日可是要還的。”雪狼王一愣,絲婆又道:“我並不要你還,卻要他還!”
她說著,抬仗微心遠。心遠愣怔道:“要,要我?”絲婆笑道:“正是了,三殿下不肯嗎?”心遠趕緊道:“上神旦有吩咐,只管支會便是,談不上還情份,小王本該聽從。”
絲婆笑道:“都說三殿下嘴甜心善,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她笑睨雪狼王一眼:“婆子被罰看顧西境,因而有些偏心。眼前的百年封禪,實在輪不到你們,只盼著下一輪的封禪臺上,三殿下能獨尊才是。”
她這話說了,心遠先窘了窘,餘下眾人都不言語。他們從東境到流波島,再到此地,雖沒有明說,彷彿是心照不宣,都以雪狼王為尊。菁荃私下想過,淳齊娶奚止為妻,又是心遠表哥,此次拋卻恩怨救了淳于母子,東境南境之事只怕也要他居中調停。等到他們能掌一境之王,再遇百年封禪,封禪臺上不尊淳齊,卻如何說的出口。
可是絲婆之言,彷彿提醒雪狼王,要獨尊四極只怕並不容易。眼看心遠尷尬,雪狼王笑一笑道:“三殿下敦厚沉靜,仁義智勇,上神與我一般心思,期望三殿下封禪獨尊。”
絲婆淡然一笑,便似沒有聽見,含笑望了心遠道:“三殿下,你可記得西境的七木鎮?”心遠茫然點頭:“知,知道,我當,當然知道。”絲婆道:“木旗寨便是封禪入口,婆子若有事相救,必託人帶話,請三殿下到七木鎮見一見婆子。”
心遠囁嚅道:“不知,知,上,上神有何,何事。心,心遠愚鈍,並,並不……”絲婆呵呵笑道:“婆子此時還未想起,等想起了再提罷。”心遠悵然無語,只得點頭答應。
絲婆笑道:“既是三殿下答應了,婆子不為難諸位,這就送你們出去!”她一語方罷,通得頓一頓手杖。杖頭的小虎嘴裡,忽得吐出一股蠶絲,輕柔飄忽,在空中微蕩。
絲婆喝道:“捉住蠶絲!”雪狼王聽了,抬手握住那根絲,只覺入手如若無物,只能攥緊了,卻像攥著一把空氣。夕生二話不說,趕緊伸手捉了,回頭招呼小山周泉:“快,快抓住!”
周泉沉了臉道:“你可想明白了,再想進乾德潭,可沒有風神幫忙啦!”夕生向他猛打眼色,嘴上卻笑道:“你是風神的徒弟,大不了再上流波島,再入秀要泉,怕什麼呀!”
小山看他擠眼展眉,彷彿內有隱情,推了周泉一把,低聲道:“先聽他的!”周泉無法,抬手抓住蠶絲,絲婆問道:“都抓緊了吧?”眾人齊聲一答,絲婆笑道:“那麼走了!”
她說完這句,手杖猛然暴漲,便似平地生出巨樹,咻得直躥九天。小山啊得驚叫,人已到了半空。她嚇得無法,腰上忽然被人摟住了。小山展目一瞧,卻是菁荃一手捉著蠶絲,一手摟緊了她。
小山心裡忽得一動,從錐心島,到半露島,到流波島,再到秀要泉中的種種剎時湧上,她呆愣了想:“難道他喜歡我?”這念頭一出,小山急向夕生看去,夕生卻只顧著抓緊蠶絲,並不回顧張望。
從麗江到四極,這是小山第一次略生失望。
眼見他們就要飛入湖水,夕生緊張得要命,生怕再次誤入山谷,青琷碧環都還給了酒情生,再跑到那個鬼地方去,他再沒辦法出來啦。
眼看眾人要被甩進湖水,卻聽啪得一聲,蠶絲斷了,眾人便似一串斷了線的大蜈蚣風箏,譁得直飄出去。這下莫說小山,連奚止都叫出聲來,周泉更是放聲大喊。雪狼王一把摟緊奚止,低聲說:“別怕。”
他們呼拉直墜下去,砰砰啪啪連穿數層白雲,小山這回可真的體會到棉花糖般的雲朵是什麼滋味,只可惜和穿透空氣無異。
咣得一聲,眾人驚魂未定,已落在實地。這下摔得筋骨俱裂,沒摔得粉碎,因為身下是沙。
夕生舉目望去,綿延沙丘一望無際,他們八人落在沙海之中,渺小得彷彿螞蟻。天盡頭,緩緩飄出白色旌旗,絲幡飛揚,漸漸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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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不用木頭建房子,所到之處盡是石屋。石屋雖堅固,但採光很差,大白天待在屋子裡,夕生總想點上燈。
西境留給夕生最深的印象,就是市集琳琅滿目的織品。絹、綢、麻、布,面料應有盡有,花色繁複鮮豔,綠要翠的流影,紅要鮮的映火,往來女子都裹得鮮豔,防沙防風。
西境的吃食也比北境豐富。驛館供上的飯食,有手掌大小的圓餅,墩得溜圓,彷彿出鍋時用圓規較過。餅裡刷著濃厚的糖水,也許不是糖水,然而入口軟糯香甜,十分可口。
西境的驛館喚作星足樓。比起彼澳館的古樸,滌塵館的緊緻小巧,星足樓大得能稱上“揮霍空間”。石屋鱗次櫛比,中間有飛橋相連,行走其間,抬頭便見人錯落空中,時上時下,妙趣橫生。
然而西境最大的不好的是缺水。星足樓裡有十二館,應著一年十個月,各館每日只供應一桶水。夕生看那桶與北境裝銀針松的大設差不多大小。除此之外,早中晚各送飲用水,用白泥陶罐裝了,喝水要數著喝。
雪狼王等人入住星足樓,心遠便帶著芳冉匆匆告辭,只說稟明裕王,總要接見各位殿下。誰知心遠去如沓鶴,三五天音信全無。雪狼王等人雖衣食無憂,卻心急如焚。
最急的是菁荃。東境全線陷落,他此來只為一事,借星騎回攻泯塵。按說裕王得報,該火速召見,誰知西境泰若無事,一派祥和。
他同雪狼王商議,雪狼王一時也無法。裕王稱得上是雪狼王的舅父,然而對照芥隱,裕王芥展彷彿並不在意這層身份。聽了菁荃抱怨,雪狼王也只能按捺情緒,請他再等一等。此時諸人皆是寄人籬下,只能客隨主便。
夕生卻不著急。夕生帶了小山周泉安頓在三和館,當夜便把乾德潭中奇遇與周泉小山說了。眼下四位殿下並不知夕生拿到了《神玉論典》,小山卻覺得這樣好,道:“君子無罪,懷璧其罪。拿到論典就能設法穿越結界,要是給泯塵知道了,還不知怎麼設計害你。這樣最好,大家都以為你沒拿到論典。”
夕生靜聽不語,周泉心照不宣,附和道:“小山說的對!”
夕生道:“不讓他們知道是好事,可論典上的麻花字我可不認識,拿到和沒拿到有啥區別?”周泉小山擠著手機看了,是真的不認識。夕生看著他倆眉頭跳動,眼見要亂出主意,警告道:“別再提上網了啊,誰提跟誰急。”
小山笑道:“上網是不能的了。但是找個認字的翻譯翻譯,那是必須的!”夕生道:“我想來想去,還是奚止穩妥些。我們不如求求她,讓她幫我們看看。”周泉卻不信奚止,搖手道:“不行,她和雪狼王那幾個才是一路的,不會替你保密的!”
小山聽他說奚止壞話,有點不高興:“那你說找誰?”周泉撓撓頭道:“依我看,咱們把這些字拆開謄了,今天找這個人認一認,明天找那個人認一認。這樣別人不知道是什麼,我們卻知道,這辦法好不好?”
夕生小山大叫餿主意,小山道:“又不是諜戰,犯得著嗎!”夕生道:“這辦法不行,萬一謄錯了,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意思都弄左啦。再說手機就這麼多電,經不起沒完沒了折騰。”
到了第七天的傍晚,夕生小山周泉總算達成一致意見,決定請奚止翻譯論典。三個心懷鬼胎,鬼鬼祟祟出了三和館,便見著星和樓闊暢如半個足球場的大院裡,奴人四散奔跑,惶急之色彷彿天災欲來,正忙著逃命。
周泉也忘了要去找夕生,傻眼看著,喃喃自語道:“難道泯塵又打過來了?”星足樓的正門是巨石所制,平日不關,眾人出入只走側面小門。周泉剛說完,便聽著通得一聲炮響,咿呀巨響連天,石門卻緩緩開了。
門開處,先進來一隊白衣星騎,二十四人分作兩隊,腰繫銀絛,上懸寶劍,所進星騎個個挺胸昂首,颯爽漂亮。夕生卻覺這二十四星騎行走間有些怪異,果然星騎進了大院一字排開,夕生定睛看了,卻是二十四員女將。
沒等他驚訝,二十四人已是站定,門口又走來一人。她踏足院中,驛館掌舍上前半跪行禮,恭敬道:“小的見過將軍。”那女子揮了揮手,問:“淳齊殿下住在哪裡?”
掌舍答道:“安置在六義館。”女將軍便點頭,只說:“帶路。”
掌舍引了她往裡走,路過夕生等人,女將軍特意側臉看了看。夕生見她五官端正,雙眸湛亮,滿面英氣,毫無脂粉嬌娃之態。等她帶著星騎過去,院中低眉林立的奴人長松一氣,開始走動,夕生捉住一個問道:“這將軍好威風,是誰啊?”
奴人笑道:“她是伊諾騎的星騎將軍雲美。”夕生忍不住又問:“請問伊諾騎是哪位星主?”奴人吃驚道:“大人跟隨三殿下入境,不知三殿下掌伊諾騎嗎?”夕生心下更奇,心想:“原來心遠的星騎將軍是個女的。”他心生嚮往,暗想:“平常忠心,東門驍勇,雲美是個俏佳人,不知道菁荃的星騎將軍是何人,為何在東境沒見過,也不曾聽他提起。”
小山瞧他出神亂想,不由道:“她找雪狼王幹什麼?咱們跟去看看吧?”夕生同意,那奴人卻慌了搖手道:“大人,雲美將軍脾氣不大好,她若不說見大人,大人還是躲遠些吧!”
夕生心想:“她脾氣再壞,我又不曾惹了她。她沒來之前,我們就是要去見奚止的。”他想定了笑道:“多謝你提醒,那麼我們四處走走。”奴人聽他客氣,高興道:“大人們莫要走遠了,快上晚飯了。”
夕生道了謝,帶了小山周泉仍往六義館去了,剛走到半路,便見前面來了一路人,領先的卻是雪狼王。夕生停步等他走近,行禮道:“殿下去哪裡?”雪狼王道:“王上要見我,我去去就來。”
他擦身要走,想想又回過身來,道:“奚止一人在館,你們無事便陪陪她。”夕生答應,看著雪狼王領著雲美自去了。
雪狼王到了驛館外,便見著兩頭奇獸,鹿首虎身,周身雪白,卻點染了七彩斑點,拉著輕便小車等在門前。雪狼王跳上車,雲美便坐在他身邊,二十四星騎步行隨後,浩蕩蕩起駕去了。
雲美來時便是傍晚,此時天又黑了些,市集燈色如海,遠遠看著溫暖熱鬧。小車並不向繁華處去,拉著雪狼王只往幽僻處走。雪狼王奇道:“王殿為何越走越偏?”
雲美猶豫道:“王上並不在王殿。”
雪狼王聽著奇怪,又不便多問。車子直走到沓無人煙處,雪狼王遠遠眺看,黑暗中彷彿有座極高的石塔,影子黑壓壓的。
果然到了石塔近前,雲美喝停了車,請雪狼王下車。遠處有兩個星騎提燈來接,卻不再是女將。雪狼王走到石塔近前,才知並不是石塔,是臺階。
這“石塔”外形很像金字塔,底方頭尖,只是四面都是臺階。雪狼王拾階而上,心中默數,約是二千七百七十七層。到了塔尖,高可攀星,忽得迎面風至,遼望沙丘起伏,讓人徒生滄桑之嘆。
塔尖約有十五個平方,設著石桌石凳。有人坐在正西方,背對雪狼王,極目遠眺。站在他身邊一人,卻是心遠。
心遠見雪狼王上來,忙忙行了禮,雪狼王微一擺手,示意他免禮。他撩袍跪了,頓地三叩,喚道:“北境玄天部淳齊,見過王上。”
他叩在地上,良久聽不著迴音。等了又等,便聽那人嘆道:“從這裡直往北去,便是與北境交界之處。這三十年我常想,是不是要去浮玉之湖,把你接回來。”
他緩緩回身,看著伏在地上的雪狼王,溫和一笑道:“起來吧,上次見你,你只有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