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異鄉夜遊(1 / 1)
夜很深了,奚止早已睡熟了。雪狼王悄悄坐起,看著燈光昏晦的小屋。几上仍鋪著奚止的《百花圖譜》,書面展開著,一朵墨漬花遙遙盛放。
雪狼王躡身走到幾邊,低頭看圖譜上的花。他的手有點癢,想念冰屋裡的刻刀,想念綻放在指尖的凌梧蓮。他最初拿起刻刀,是為了冰屋。他想做的比泯塵更好,讓母親不再為了冰屋同王父爭執。
孩子無能為力時,只能關在自己的世界改變人生。誰知摸了刻刀再也放不下,他喜歡聽冰屑沙沙灑落的聲音,他可以安靜下來,無所求,無所想,不盼望,也不留戀。
遇上奚止之前,讓半獸人聞之色變的雪狼王,讓舞非子恨不能食肉剝筋的雪狼王,讓浮玉關內審視議論的雪狼王,就這樣簡單的躲在自己的世界裡,雕刻時光。
刻刀丟在彼澳館了。他的刻刀一向是霜冽收著,禿了壞了,也是他置辦更換。可霜冽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雪狼王不願再想下去,轉身下樓。
他出了六義館的門,院子裡了無人跡。又是深夜,又是獨遊,只是換了地方。浮玉之湖算不得異鄉,此處是異鄉。他努力那麼久,只換來異鄉夜遊。
雪狼王漫無目的向前走去,星空沉沉欲墜。雪狼王想起小時候,問王父哪裡是他們的墨鱗龜,王父把他舉得高高的,高興著指給他看,哪裡是墨鱗龜的四足,哪裡又是它背上的矯蛇。
雪狼王還是看不出來,可為了讓王父高興,他興奮的拍手叫:“看到啦,我看到啦!”雪狼王慘痛著想,很小他就是示好的人,就是把刀柄遞出去,等著窩心一刃的人。
他接著往前走,一座座飛橋高低錯落。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來,有人站在半空,和他一樣仰望星空。
那影子黑乎乎的,雪狼王判斷不出是誰。他還是問了:“是三殿下嗎?”影子動了動,轉面看向他。看來不是菁荃,他又問:“是夕生嗎?”影子還是沒回答。雪狼王懊惱著想:“也許是奴人罷,我何必開口問他。”
他於是負手要走過去,那影子卻忽然攀上飛橋,縱身一躍,直向他撲來。
雪狼王倉皇之間,刷得急召冰扇,藍光盈動,他看的分明,影子纖腰柔頤,卻是芳冉。雪狼王愣了愣,下意識伸手接住她,就地輕轉,放她下來。
冰扇晃動,兩人默然相對,雪狼王卻不知什麼。一會兒,芳冉輕聲道:“你見著王父了?”雪狼王皺眉道:“你也要問他同我說什麼嗎?”芳冉搖了搖頭:“我知道他說了什麼。”
雪狼王心裡一動。要廢他王子之位,厚王並不曾明令天下,發給芥展的只是“密書”。芥展叫雲美領路,上百丈塔私見,此事分明不欲叫人得知。芳冉只是姬女,為何會知曉此事。
冰扇虛懸空中,芳冉打量雪狼王的臉色,又說:“你不高興嗎?”雪狼王冷冷道:“我有什麼可高興的?”芳冉道:“我卻很高興。”雪狼王冷漠看著她,芳冉理了理腰間羅帶,淺淡笑道:“失了王子身份,你還是你,並沒有改變。”
雪狼王滿腔心事,卻不料在這時被她說中了,忍不住細看她一眼。星空飛橋,藍光盈閃,襯得芳冉多了三分仙氣,她本就纖腰盈握,楚楚怯弱,此時更是一陣風便能吹去了。
芳冉瞧他緩了神色,眼中欲訴還休,靠近他一步,輕聲笑道:“最失望的只怕是奚止了。”她一提奚止,雪狼王便皺眉,低聲道:“又與她何干?”芳冉哧得一笑:“她大仇未報,跟著你有盼頭。如今你從天上跌進泥塵,沒能力替她報仇,只怕她要以淚洗臉才好。”
雪狼王沉了臉道:“你半夜躲在此處,就為了同我說這些?”芳冉搖頭,淡定道:“我站在這裡,為著能靠你近些。”雪狼王聽她言語赤裸,不願深談,匆匆道:“那麼你接著站吧。”
他說罷了要走,芳冉卻牽住他手臂,歪頭看他道:“我原先覺著自己可憐,現在才覺得奚止是最可憐的。吹上天的神靈護佑,落得部落被滅,親人被屠,好容易勾上個男人,卻又是一場空。”她長嘆道:“你若真心疼她,總要為她著想。”
雪狼王聽得心煩,用力掙開手臂,冷淡道:“我和她的事不勞你費心。”芳冉哧得一笑:“可見你並不是真心愛她疼她。”雪狼王詫異回眸:“怎樣才算真心?”芳冉正等著這一句,聽了便笑道:“你沒能力保護她,就該放她走,讓她投靠個有能力替她報仇復族的。”
雪狼王問:“誰?”芳冉笑道:“三殿下心遠啊。眼下東境被滅,北境二殿下坐定王儲,未必看的上失境王女。奚止的出路就只有心遠啦!”
雪狼王冷冷道:“無稽之談!”他拂袖欲去,芳冉卻又牽了他腰帶,笑道:“你何必著急躲開,我說的都是現實,躲是躲不開的。”雪狼王被她激出了心性,猛然回身道:“她已非完璧,只能跟著我了,你別出這醜陋點子。”
芳冉臉上微僵,陰毒之色一閃即逝,放開了手。
雪狼王不再多言,轉身便走。走出近十步,咻得一聲響,冰扇消失無形,只留了芳冉孤獨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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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狼王一口氣走到星足樓正門,石門儼然關閉。他想著芳冉的話,失了王子之位,他不再是星主,也不再領墨靈騎,司蒙泥鴻都要調回,他身邊只有太黃。
雪狼雖悍勇,終究不是人。東境酷熱,南境潮溼,雪狼水土難服,南征根本用不上。奚止做了心遠正妃,西境發兵是名正言順。雪狼王深覺曾經的苦惱不算什麼,此時的窘迫才是羞辱。
奚止並非勢利之人,心遠亦不是乘危之徒,芥展不會做雪上加霜之事。越是這樣,雪狼王越是羞愧。
星足樓偌大空間顯得逼窄。雪狼王想出去走走,側門沒鎖,外面人影一晃,有人輕聲問:“什麼事?”問話的是個女人,雪狼王一步跨出,見是雲美的護衛,便說:“我出去走一走。”
他沒走幾步,身邊腳步聲響,雲美趕了上來,問:“殿下要去哪裡?”市集也睡了,留著一空星光。雪狼王無處可去,便道:“三殿下府邸何處,我去看一看。”雲美利落,只說:“殿下這邊請。”
他們穿過市集,直走到王殿近前,見著一處宅子,門楣軒朗,燈火透亮。如此深夜,門前仍早車來車往,好不熱鬧。雲美笑道:“三殿下還沒睡,殿下來的卻是時候。”
雪狼王冷眼打量,宅子熱鬧繁華,他不由想起清冷僻遠的彼澳館。同為王子,際遇卻天差地別。他振衣跨進宅子,裡頭飛橋跨閣,堆石為山,燈火宛然。
雪狼王剛上石階,便聽心遠在屋裡說話:“諸位將軍,北境答允借道之日,便是我們,出,出兵之時。東境易守,難攻,請諸位,將軍,周全準備,與泯,泯塵決一,一死戰!”
他話音剛畢,裡頭打雷般齊聲應和。雲美要稟報,雪狼王一把拉住了,轉身走了。出了心遠府邸,雲美問:“殿下,為何不見三殿下?”雪狼王笑道:“他在忙公事,我就不打擾了。”雲美話少,聽他這樣說,也不再多話。
回到六義館,奚止仍在沉睡,屋裡很安靜。雪狼王撫膝坐在石榻上,盯著腳尖想:“眼下有兩個去處。一是與東門會合,帶了奚止回南境,立足西庸、南惠、東濟,與泯塵做個對抗之勢。然而南境三衛偏孤,勢單力薄,若無外援只怕難以支援。要等玄天顥天從東境殺入,屆時裡應外合,才能談到收復炎天部。”
他扳著手指呆呆想著:“且不說那一天何時才能熬到,即便是到了,炎天部只剩下奚止和半條命的奚斯,北境西境實在逼人,未必肯把南境還給奚止。”
第二個去處是回浮玉之湖,藉助西境,調集雪狼,收服銀針松林,逼到浮玉關下。從關外而浮玉之湖的八千里雪原,自此不再是玄天部的,是雪狼王的。“這樣很好,”雪狼王想:“鄰西境,背北境,拒敵於萬仞山。”
他會是第一個反出部落,自立為王的仙民。然而西境北境成犄角之勢,雪狼王會被困在這裡,八千里雪原是他的領地,亦是他的牢。
想到這裡,雪狼王苦澀一笑。看來絲婆所言不虛,下一個百年,封禪臺上獨尊者,總是與淳齊無關了。
他站了起來,負手在屋中走動。孤燈隻影,長夜未央。這兩個去處,無論選哪一條,雪狼王便是抗令北境,公然反出玄天部。裕王問他,要做王,還是做他的兒子。要做王,就不能做他的兒子。
雪狼王駐步無聲長嘆,胸中憋屈卻是說不清,道不明。“若是做他的兒子,”雪狼王想:“關外是不要再想回去了。到了北境必被軟禁彼澳館。說算我能耐得寂寞,守得歲月,奚止怎麼辦,炎天部怎麼辦,還有奚斯,她是斷斷不能陪著我留在北境的。”
石屋裡飄散奚止的香氣。那香味透沁心脾,讓人心安神寧。這一路下來,雪狼王習慣了浸在奚止的香氣裡,他在流波島上躊躇滿志,難道真要落得“夢一場。”
夢一場。雪狼王悚然一驚,想到陵魚的歌聲。“情根種,手足聚,拜將軍,成王業。”他是要成王業的,他絕不能困在浮玉之湖,或者南境三衛。然而眼下,還有第三條出路嗎。
三十年了,那個叫做“父親”的人,雪狼王從渴望到失望到漠然再到今天,已是心生厭惡。“無心無德”這四字考語,真正應該用給厚王。
他不再猶豫,拉開門走出六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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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展到百丈塔時,雪狼王已等候多時了。
夜的沙丘隨風改變形狀。雪狼王穿著西境王族的白色綾袍,黑髮隨風飛揚。比起幾個時辰前的失魂而去,他看上去沉著坦然。
芥展無聲鬆了口氣,卻說:“你想好了?”
雪狼王聞言回身,先行大禮。芥展卻道:“免了吧。”雪狼王也不客氣,只說:“是!”芥展不坐,雪狼王也只能站著。芥展又問:“做王,還是做他兒子,你想好了?”
雪狼王道:“並非我不願為子,是他不願為父。”芥展冷峻的臉上露出笑意:“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雪狼王道:“王上的回書,其實與淳齊的想法無關。”
芥展哦一聲,問:“為什麼?”雪狼王道:“他主意堅決,有理有據,王上不便攔阻。”芥展道:“你若不再認這個父親,有很多事,我便宜替你安排。”雪狼王垂睫道:“不知王上有何安排?”
芥展卻說:“我想聽聽你的想法。”雪狼王略去奚止,只說:“若是問我,我想回浮玉之湖。”芥展不動聲色道:“這次再回浮玉之湖,就不是三十年啦。”雪狼王道:“上次去浮玉之湖,我並不知三十年後還能還關。”
芥展默然打量他,輕聲問:“你沒想過嗎?”雪狼王笑道:“王上說的不錯,有盼頭的日子,和沒盼頭的日子,終究是不同的。”他放眼連綿沙丘,輕聲說:“依我看,沒盼頭的日子反倒輕鬆些。”
芥展嘆道:“這麼多年我一直不明白,即便芥菱有錯,他為何如此遷怒於你!”雪狼王道:“王上,不要再提起我母親啦。”芥展微怔,雪狼王道:“她有錯也罷,無錯也罷,終究是我母親。”
他自失一笑,喃喃道:“什麼事都要扯上她,真怕她不安寧。”
芥展聽了,轉開話題道:“在我看來,浮玉之湖並非你最佳去處。”雪狼王知道他要這樣說,道:“王上的意思,淳齊隱沒身份留在西境,做個悠遊王公?”
芥展問:“你不願意嗎?”雪狼王垂目不答。芥展道:“仁璣把你的事定了,必要與我商議東進,以抗泯塵。屆時心遠領兵,你若怕閒著,就助他一臂之力。如此芥菱的大仇得報,又不用在浮玉關外受苦,豈不是好?”
雪狼王嗯了一聲,半響才道:“我在浮玉之湖三十年,非但不覺得艱苦,反覺自在親切。”芥展笑一笑:“三十年的苦日子別人未必過得,你過得了,替他平定八千里雪原,卻換了今日屈居人下,換了是我,也要想不通的。”
雪狼王被他說中心事,默然不語。芥展又問:“你寧可關外稱王,被部落視作異數,也不肯居於人下,可是此意?”雪狼王狠了狠心,答道:“是!”
芥展道:“你若是這樣想,回浮玉之湖仍不是最佳選擇。”雪狼王情知回到浮玉之湖,便要困在浮玉之湖,可他此時又能如何。芥展瞧他茫然,緩緩道:“仁璣不想讓你做王,你就認了?”
雪狼王無奈道:“王子身份都沒啦,談什麼成儲成王。”芥展眼中精光隱泛:“明令詔書還未下,你的殿下位份還在,咱們還有機會!”
雪狼王奇道:“王上要淳齊選,是做王,還是做兒子。淳齊選了前者,王上如何卻說後者?”芥展冷笑道:“你不肯做兒子,才有成王的機會。”雪狼王心中一凜,不再多話。
芥展道:“我辦法能保你王子之位,不知你肯不肯。”雪狼王皺眉道:“王上有何決算,淳齊願聞其詳。”芥展道:“你適才不肯提你母親,但此事卻不得不提。我與仁璣周旋三十年,為的就是你母親。”
雪狼王不語靜聽,芥展道:“當年之事,是你母親有錯在先。泯塵大兵壓境,我為了救芥菱放任不顧,仁璣罰的是你,恨的是西境。為了保住你的身份,這三十年我對仁璣可算是予取予求。除了浮玉之湖的支流,西境兌入北境的礦石、糧米、布匹,甚至奴人、仙民,都是白送的。”
雪狼王略有吃驚,芥展道:“不論你信不信,在西境,有心遠的,自然就有你的。在我心裡,你和他們兄弟四個一般,並無親疏,你可明白。”雪狼王這時還能說什麼,撩袍跪倒,拜一拜道:“王上一片苦心,淳齊實在慚愧。”
芥展並不叫他起來,接著說道:“但是我從不敢多提一個字,這些是為了你,你可知何故?”雪狼王抬臉搖了搖頭,芥展道:“芥菱有錯,咱們理虧。不提起你,彼此心照不宣。提了你,仁璣卻能以你母親的錯處批駁西境,到那時候,我反倒理虧,無話可說。”
雪狼王低聲道:“是,淳齊明白。”芥展道:“可仁璣何嘗不知是為了你!他此次修書,是叫我別拿出舅父身份,壞了兩下和氣。”他從懷中取出黑綾密書,擱在石桌上,道:“你所犯諸事並非不能辯駁。關節在我站在什麼立場辯駁。”
雪狼王喃喃道:“立場?”芥展道:“是,用舅父的身份斷乎不可!”雪狼王腦子裡白一白:“那麼用……”芥展緊盯他道:“岳父。”
雪狼王大吃一驚,猛得退了一步,訥訥道:“我,我不明白。”芥展道:“你娶了西境姬女為正妃,便是我的女婿。我為女婿求一求情,再有心遠菁荃佐證,保住你的王子之位,並非不能!”
雪狼王呆了一呆,口吃道:“娶,娶姬女為,為正妃。”芥展點了點頭。雪狼王喃喃道:“哪位姬女。”芥展展顏一笑:“西境只有一位姬女,芳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