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難言之隱(1 / 1)
聽芥展提起芳冉,雪狼王立即拒絕:“不,不行!”
也許雪狼王拒絕的太過堅決,芥展沒有再說下去。星光下,芥展神色平靜,沒有失望,也沒有期盼。他是想告訴雪狼王,沒有人逼迫他,選擇權在他手上。
雪狼王道:“王上!我與南境奚止已有婚約,此事王上是知道的!”芥展道:“是,我知道。若非為了這樁婚事,你母親怎會孤身犯險,上萬仞山取凌梧蓮,以至於撞上泯塵,有了其後禍事!”
雪狼王聽他言談及此,彷彿及厭惡芥菱上萬仞山之事,然而他還是說:“母親一番苦心,淳齊不敢辜負!”不等芥展說話,他加重語氣道:“王上旦有吩咐,淳齊沒有不答應的,唯獨此事,此事萬萬不可!”
芥展聽他言辭堅定,嘆一嘆道:“既是如此,那就依你的意思,擇日啟程去浮玉之湖罷。”雪狼王準備了一肚子話,卻不料芥展輕描淡寫,就此作罷。聽說允他回浮玉之湖,雪狼王反倒失神,愣怔不語。
芥展慈眉一笑:“你去了浮玉之湖,舅父自然不會為難你。要糧米、要兵刃、要金銀,舅父都會支撐。只是人手上,舅父不能撥仙民相助,你若有看中的奴人,只管悄悄帶去,西境只作不知就是。”
雪狼王聽到這裡,暗想:“看來他叫芳冉為妃,實在是為我打算設想。”他心裡這麼想,剛剛的警惕牴觸便放下了,溫順道:“是,多謝王上。”
芥展道:“回了仁璣書信,北境便要昭示,褫奪你的王子之位,也要拿你回玄天部。如此你從西境去北境,多少有些行動不便。依我看,要動身就早些動身,也防著仁璣先下手為強,守在浮玉之湖等你。”
雪狼王道:“王上說的是。那麼我明日便動身。”芥展漫聲答應,又道:“你帶了奚止去吧。東境的菁荃就留下吧,我們與北境不日東進,菁荃熟知東境鉅細,跟著我們好些。”
雪狼王點了點頭,靜了靜又輕聲說:“王上,東進之後還會南征嗎?”芥展道:“這個現在說太早啦,總要看東境能不能打下來。”雪狼王默然點頭。
芥展便問:“你想替奚止報仇嗎?”雪狼王苦笑道:“並非是我想替她報仇,她如今和菁荃一樣,最記掛的就是收復炎天部。”芥展卻不再說話了。
百丈塔頂沉在安靜中,雪狼王不知是什麼時辰,想來已過了子時。
芥展問:“還有事要說嗎?”雪狼王笑一笑,道:“沒啦,我走了。”他跪下行禮,輕聲道:“淳齊此去不知何時能再見,王上多保重。”他抬頭看看芥展的白髮,欲言又止。
順著他的目光,芥展摸了摸頭髮,笑道:“做王上心焦力疲,其實沒什麼好。”雪狼王低眉不答。芥展溫和道:“你要走啦,能不能不叫我王上,叫聲舅父罷。”雪狼王不便推辭,拜一拜道:“舅父!”
芥展微笑道:“你在北境見了芥隱,是叫他大人呢,還是叫舅父?”雪狼王亦笑道:“三十年前是叫舅父的,這才還關,見到了總是叫大人。”芥展呵呵笑道:“芥隱心地憨直,和心遠有幾分相像。他從小性子散漫,只愛玩不愛想事,我同你說,芥隱從生下來如今,唯一的煩惱就是你。”
雪狼王微有觸動,點了點頭。芥展嘆道:“仁璣的明詔下來,不知芥隱會急成什麼樣。”雪狼王回想三十年點滴,只要是沾著他的事,芥隱無不傾盡全力。他一時惆悵,喃喃道:“但願那人不要遷怒在舅父身上。”
芥展長嘆一聲:“實不相瞞,比起擔憂你,我更擔憂他。他這人心裡想什麼,臉上便擺什麼,你的王子之位被奪,芥隱是再忍不得的。真怕他一時衝動,惹得仁璣不留情面。”
他說著,蹙眉沉思,握拳輕輕敲擊石桌。雪狼王悚然驚覺,自從知道這個訊息,他並沒有一剎想到芥隱。他慚愧道:“王上,能不能想想辦法,趕在明詔下達之前,接了舅父回西境?”
芥展苦笑道:“他的脾氣你也知道。若是曉得我沒有攔阻仁璣,必要與我翻臉。”他懇切看著雪狼王:“他是芥隱,我卻是顥天部的裕王。泯塵坐擁東南,此時我若為了你與仁璣硬抗,豈非大敵當前,先起內訌?”
雪狼王道:“是,淳齊懂得的。”芥展嘆道:“他留在北境,鬧得再兇,仁璣最多削了他上輔之位,剝了他王公食邑,軟禁在府。可他到了西境,必是要去浮玉之湖找你,到了那時候,”他搖頭一笑:“我西境也要出個反叛之人了。”
雪狼王心裡一緊,暗想:“先不說反叛之名,浮玉之湖艱苦,舅父為我操心數十載,我如何忍心叫他吃苦受罪。”
芥展見他低頭默想,忽然道:“淳齊,若是沒有奚止,你願意納芳冉為正妃嗎?”雪狼王一呆,設想了道:“若是沒有她,我,我,我娶誰都一樣,並不為了芳冉。”
芥展笑道:“是,沒有奚止,你娶誰都是娶個虛名,因而並不拘是誰。”雪狼王聽這話沒歧義,默然點頭道:“王上說的是。”芥展道:“若是此次仁璣認了你的功勞,你們父子和解,來日你做了王儲,做了王,側妃愛妾也是難免的,對不對?”
雪狼王嗯了一聲,想了想補充道:“那是為王之道,我也沒有辦法。”芥展道:“那麼眼下之事,豈非為王之道。”雪狼王心中微動,仍不言語。芥展道:“你納芳冉為正妃,也只是納個虛名。你心裡想著誰,愛著誰,莫說芳冉,舅父也不能更改,是不是?”
雪狼王勉強道:“王上……”芥展卻打斷了他,落落道:“芳冉是我親生,也是西境唯一姬女。哪個父親不想女兒和美,明知你並不屬意於她,我卻仍要將她給了你……”
他不再說下去,只看著低頭不語的雪狼王。很久很久,雪狼王道:“舅父的心意我明白。若不是正妃,舅父發了話,我也會看顧她。恩愛談不上,禮遇恭敬卻是行的。”
芥展笑道:“芳冉若為側妃,你的岳丈就輪不上我了,要算著盛王。你待芳冉無情,芳冉也未必於你有意,若不是為了你的身份,我何必讓女兒嫁個你不情我不願的人。”
雪狼王聽他這樣說,忍不住抬眼看看他,心想:“難道我想錯了,此事並非芳冉央求他做主。”芥展卻笑道:“堂堂男兒,凡事要自拿主意。你決定了就是決定了,不必為了舅父說什麼,就再三猶豫。”
雪狼王聽芥展如此體貼,想自己多心猜疑,略生自悔。他心中有一事總是放不下,也找不著人商議,此時終於道:“王上,淳齊有一事相求。”芥展道:“你說。”雪狼王道:“奚止她,她二哥奚斯被獸族抽盡靈血,如今是個廢人,流落在流波島。我去了浮玉之湖,只怕設法救他太難,王上東進之時,能不能把奚斯殿下帶回安置?”
芥展吃驚道:“炎天部的奚斯嗎?聽說他一杆赤熔槍,能挑南境七星將軍,如何被抽盡靈血,落得如此下場!”雪狼王嘆道:“南境慘烈,只怕在東境之上。因而奚止心心念念,只想著報仇復族。”
芥展沉吟道:“如此說來,她未必能安心陪你在浮玉之湖。”雪狼王最擔心此事,哪裡答得上話。芥展皺眉道:“你的事和她說過嗎?”雪狼王搖了搖頭。
芥展急道:“此事若不向她說明,來日到了浮玉之湖,她若是不肯,你怎麼辦?”雪狼王一愣,訥訥道:“她,她,她到了浮玉之湖,那也只能罷了。”芥展跺足道:“你怎麼如此糊塗!南境被滅是大事!奚斯形同廢人,炎天部只剩下她了,你要她不復族,豈非與虎謀皮?”
雪狼王噎著說不出話。芥展道:“你何不問問她,正妃要緊,還是復族要緊。”雪狼王一驚:“什麼?”芥展嘆道:“做側妃又如何?只要保住你的王子之位,揮師東進,你必能領星騎隨戰。你的資質遠在淳于之上,赫赫戰功在手,論功定儲,舅父總好替你說話,這之後封王也好,復建炎天部也罷,那都是易事!”
雪狼王靜聽不語,芥展嘆道:“正妃只是個虛名,舅父為了你,能捨棄芳冉終生,她就不能為了你,受這一點委屈?”
雪狼王囁嚅道:“我流放在外,北境修書盛王,要推了我與她的婚約,她卻堅執不肯。她不棄我,我卻棄她,淳齊做不出。”芥展奇道:“你如何棄了她?娶她做側妃,這如何說得上個棄字?”
雪狼王說不出話,芥展不耐煩,揮了袖子道:“罷了,你們這些兒女之心我是不懂。總之你與你母親一般,遇見個情字,就失了魂。”雪狼王咬了咬舌尖,道:“王上為了淳齊的事操勞半宿,淳齊不敢再打擾了。”
芥展嗯了一聲,只說:“你去吧。明日啟程之時,叫雲美通報便罷,不必再見了。”雪狼王道:“是。”重行大禮,三拜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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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百丈塔上下來,也不知怎麼,心裡空落落提不起精神。回去的路上,只偎在車上不說話。車子進了城,雲美輕聲問:“殿下,此次同來西境的,可有一位奚止殿下?”
雪狼王恍然回神,順口道:“是。南境的奚止殿下。”雲美哦了一聲,卻又不說了。雪狼王奇道:“你識得她嗎?”雲美搖了搖頭:“只聽我們三殿下提過。”雪狼王並沒放在心上,只當心遠向她備述東境情境時提起的。
兩人又陷沉默。一會兒,雲美咬了咬唇道:“奚止殿下喜歡紅色嗎?”雪狼王怔了怔,回憶良久,卻道:“她……她彷彿沒有特別喜歡紅色罷。”雲美一笑:“三殿下說,她喜歡紅色。”
雪狼王道:“也許南境尚赤,心遠便當她喜歡紅色。”雲美笑道:“三殿下說她穿紅的好看呢。”雪狼王回想奚止自從到了東境,穿得盡是北境黑衣,何曾穿過紅衣。他雖是不解,卻不願說出來,笑一笑道:“她穿什麼都好看。”
兩人一時無話,車子漸漸過了市集,到了星足樓前。
雪狼王告辭雲美,自進院去。他到了六義館,悄悄開門進去,屋裡仍是靜悄悄的。雪狼王瞧瞧計時的沙鬥,已到了寅時。想到明日便要起程回浮玉之湖,諸事還需安排,他無意再睡,躡足上了樓,湊到榻前看了看。
奚止閉目躺著,他剛一湊近,她黑睫撲扇,張開眼睛望著他,輕聲問:“去哪了?”雪狼王笑一笑:“睡不著,出去走走。”
他歪在榻上,橫了隻手臂摟著她,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道:“睡得那麼沉,我出去你都不知道。”奚止慵懶一笑,風情惑人。雪狼王摸著臉低低說:“你雖是南境王女,我卻從沒見你穿過紅衣。”
奚止笑道:“這有什麼稀奇,原先在南境時,穿來穿去都是紅衣。”雪狼王道:“等回了北境,只能終年著黑,看著氣悶。”奚止在他懷裡撒嬌似的扭一扭:“是了,小娘子穿的鮮豔,還沒回去呢,這就惦記了。”
雪狼王微然一笑,靠在床上不說話。奚止向他身邊擠一擠,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雪狼王道:“明天。”奚止一驚,猛得坐起:“明天就回去?那麼東境怎麼辦?”
雪狼王道:“螢幾和淳于安全到了北境,我聽裕王說,聯手東進指日可待,不需我們操心啦。”他在流波島上,要麼稱螢幾母親,要麼稱她王后,從不直呼其名,奚止聽得奇怪,又問:“那菁荃是跟我們走,還是留在西境?”
雪狼王道:“他不必去北境啦。跟著心遠東進就好。”奚止聽他提起心遠,點頭不語。雪狼王道:“等天亮了,你去問問小山,問他們,嗯,肯不肯跟我們走。”奚止笑道:“這不必問,他們不跟著我們能去哪裡。”
雪狼王不答,心下卻想:“夕生是要回去的,跟了我反出浮玉之湖,只怕再拿不到禮玉,也回不去啦。”
他在東境,劇變之下鎮靜自若,排程有方。然而明日就要歸程,到了浮玉之湖諸事也算繁雜,雪狼王卻懶得動腦子。他怔怔發了會呆,輕聲問:“如果我們永遠住在浮玉之湖,你肯不肯?”
奚止伏進他懷裡,彎著眼睛說:“等南境的事結束了,我就跟著你住在浮玉之湖,永遠永遠,好不好?”
雪狼王忽然煩燥,猛得坐起說:“南境,南境,你只知道南境!”奚止一呆,傻傻看著他。雪狼王瞧她美眸含波,秀眉微蹙,又不忍心責她,討好著握了她的手說:“你說的對,等南境的事結束了,我們就永遠住在浮玉之湖。”
奚止並不計較他剛剛失態,咯咯笑道:“只怕到時候,你想住在浮玉之湖也不能夠啦。”雪狼王握她手笑道:“為什麼?”奚止歪了歪頭:“哪有北境王住在浮玉之湖的?”
北境王。雪狼王漠然聽著,撫著她的手不說話了。他在心裡悠長一嘆,告訴她他此時身陷窘境,為什麼這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