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蛋(1 / 1)

加入書籤

“……目前情況就是這樣,所以你不用為我的腳擔心。”崛井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腳踝,黑色的毛髮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他向江崎滿解釋了自己的猜想。

“熊貓俠……大白狗……噩夢……”江崎滿喃喃重複著,即便已經聽崛井解釋過一遍,她的眉頭仍然緊緊擰在一起。她低頭看向崛井的腳,那些細密光滑的黑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像是某種活物般緩慢向上蔓延,已經覆蓋到了腳踝。

“那麼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呢?”江崎滿抬頭看向崛井。

“雖然我很想說直接找到那隻大白狗,然後將它打敗就可以了,但是——”崛井說著,下意識的朝著天空看去,犬吠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在崛井的耳邊形成混響。“我們現在恐怕還找不到它。”

也許是因為漸漸成為熊貓俠的緣故,作為天敵,崛井現在已經可以模糊的感覺到那隻大白狗現在的狀態——它還未完全成形,仍在噩夢中孕育。

“為什麼?”江崎滿有些不解。

“它還沒有誕生。”崛井說著,緩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瑪雅放下來。他的動作很輕,瑪雅的身體軟綿綿的,雙眼空洞地望著天空,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崛井扶著她躺平,手指在她頸側短暫停留,確認她的脈搏。

“雖然它已經有了一定的意識,但還沒有實體。”崛井收回手,眉頭緊鎖,“它現在存在於整個噩夢之中,噩夢裡所有的恐懼、絕望、憤怒……都會成為它的養分,成為它誕生的土壤。”

崛井盯著瑪雅失神的臉,心裡一沉。她的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必須儘快確認她的狀態。可作為一個男人,直接檢查她的身體顯然不合適。崛井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江崎滿:“江崎,能麻煩你幫我檢查一下瑪雅的狀態嗎?”

“沒問題。”江崎滿毫不猶豫地點頭,快步走到瑪雅身邊蹲下,開始對瑪雅進行檢查。“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正位於大白狗的肚子裡?”她一邊檢查,一邊低聲問道。

“不太準確。”看著江崎滿開始對瑪雅進行檢查,崛井很自覺的轉過身去,同時對江崎滿的問題做出回答:“更確切地說,我們是在一顆蛋裡。”

“蛋?”

“是的。”崛井解釋道,“一個正在孵化的蛋。大白狗就是這個蛋最終要孵化的東西,而我們——所有被困在噩夢裡的人,我們的恐懼、絕望、憤怒等負面情緒,就是它成長的養分。等到這個大白狗吸收足夠的養分之後,就會破殼而出。”

“破殼而出?”江崎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出現在噩夢的世界裡面嗎?”

“如果這個噩夢真是一個蛋的話……”崛井的聲音變得有些嚴肅,“恐怕不止是噩夢,它會直接出現在現實世界。”

“而且……”崛井的聲音更低了,“作為'養分’,我們這些被困在蛋裡的人,恐怕會被它徹底吞噬。”

安靜了兩秒,崛井帶著些明朗的聲音就再次響起:“不過不用擔心,隊長他們肯定已經開始行動尋找解決的辦法了。”

“而且,我還在這裡。”崛井繼續說道,“現在的我可是熊貓俠,在流言之中,我可是它的天敵,我一定會阻止它的。”

江崎滿的動作不停,聽著崛井的聲音,臉上滿是信任的笑容:“嗯,我相信你。”

江崎滿對瑪雅的檢查結束了,她快速起身,對崛井說道:“生命體徵正常,但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像是失去了意……”江崎滿斟酌著用詞,就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接下來說的話是否準確。“就像是睡去了一樣……”

“睡去了嗎……”聽完江崎滿的報告,崛井看著地面上失神的瑪雅稍稍思索著。

“但是這可能嗎?”江崎滿還是覺得自己剛剛做出的判斷有些不對,“我們現在不是已經在噩夢中了嗎?她怎麼可能還會睡去——”

“並不是不可能。”崛井盯著地面上的瑪雅向江崎滿解釋道,“江崎,我們現在的這個夢和我們過去做的夢有本質上的區別。”

崛井稍稍回頭,看向江崎滿:“在這個噩夢中,我們思維清晰,並且會受傷,會感覺到疼痛。如果不是傷勢能夠快速恢復和這裡奇怪的景象,我幾乎都分不清楚這裡和現實的區別。”

“這樣的話,即便在這裡會繼續做夢也是有可能的。”崛井說道,看了一眼瑪雅,一縷淡淡的紫霧正從她的身上剝離,然後消散在空中。

崛井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景象他太熟悉了。就在不久前的艙室裡,江崎滿也曾被同樣的紫霧纏繞。他猛地轉頭看向江崎滿,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江崎,你之前失去意識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欸?”江崎滿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隨後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住衣角,指節泛白。但她很快穩定下來,向崛井說道:“是一種思維完全被憤怒的情緒佔據,如果不是你及時叫醒了我,恐怕……”

崛井點點頭:“那應該就是這個噩夢的目的之一,讓人完全陷入自己的負面情緒之中。”他的目光移回瑪雅身上。越來越多的紫霧正從她體內滲出,像無數細小的毒蛇般纏繞著她的身體。瑪雅的臉色已經慘白得近乎透明,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崛井突然感到一陣心悸——隨著身體的轉化,他逐漸能“看”懂這些紫霧的本質。“……而且不僅僅是這樣。”那是將瑪雅自身當作負面情緒的培養皿製作出來的東西:“將人的一切都當作負面情緒的養料,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個夢境的體驗如此的真實……這個噩夢,將人除了肉體之外的東西全部都拉進來了。”

“瑪雅的一切現在都在變成她負面情緒的養料,要快點喚醒她才行。”崛井看向江崎滿。

江崎滿輕輕的搖了搖頭:“我剛才已經試過了,根本叫不醒她。”

“喚醒的方法……”崛井思索著,漸漸甦醒的熊貓俠的力量讓他敏銳的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某種東西正在呼喚著瑪雅。“啊,對了!”他快速的從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了那張從銀白色箱子中得到的全家福照片。“就是這個!”

與全家福照片一起被帶出來的,還有那個破損的金屬構件。“對了,江崎,我有東西要給你——”崛井說著,愕然發現手上這個金屬件上面原本模糊不清的字型現在變得清清楚楚:祝親愛的小滿的生日快樂!

“這、這是……”江崎滿的雙手微微發抖,接過金屬構件的瞬間彷彿觸電般僵住,“父親送我的吉普他號模型上的……現實裡早就……”她的拇指反覆摩挲著凹凸的刻痕,聲音哽在喉嚨裡。“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看到它……”江崎滿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她面帶微笑向崛井道謝:“謝謝……”

“嗯,這次可要收好了。”

崛井沒有多言,隨後將那張全家福輕輕覆在瑪雅心口。照片邊緣的摺痕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奇異的微光,他深吸一口氣:“要開始了。”

電視臺的聚光燈終於熄滅,瑪雅走出演播大廳時,肩膀微不可察地鬆弛了幾分。她鑽進等候已久的黑色轎車,皮質座椅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望著那些這熟悉的景色,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把胸腔裡積壓的沉悶一併撥出。

車門再次開啟時帶進一陣冷風。經紀人佐武利落地鑽進車廂。“瑪雅,有個行程需要調整。”他的聲音和關門的聲響重疊在一起,公文包擱在膝頭髮出沉悶的撞擊聲。

“嗯。”瑪雅的情緒沒有太大的波動,隨著自己的工作越來越多之後,為了增添的任務,更改一下行程是經常的事情。“要更改哪一天的行程?”

佐武已經翻開厚重的行程本,紙張翻動的“嘩啦”聲在封閉的車廂裡格外清晰。“把16號的演唱會後移,空出時間見吉田先生。”他的鋼筆在某個日期上畫了個圈,墨水在紙面上暈開一小片藍色。

“演唱會後移?”瑪雅猛地轉過頭,髮梢在頸側掃過一道弧線。“這場演出一個月前就定下了,預告都發出去三週了——”

“預告可以改。”佐武頭也不抬地打斷她,鋼筆繼續在紙上勾畫,“理由多得是,行程衝突、身體不適……”他的筆尖在某處停頓了一下,“放心,通稿我會處理。”

瑪雅感到一陣燥熱從頸後漫上來。她抓住座椅邊緣:“可是那些買了票的歌迷……”

“他們會理解的。”佐武終於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程式化的微笑。注意到瑪雅緊蹙的眉頭,他恍然大悟般拍了拍額頭:“啊,差點忘了這是你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前排的助理這時轉過身來,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別太有壓力,瑪雅。”他安慰道,“這行都這樣,等你再紅一些,調整檔期會更頻繁的。”

瑪雅看著前前排兩人輕鬆隨意的姿態,彷彿在討論的不是辜負上千人的期待,而只是午餐要選哪家餐廳。但是——

這是不對的。

歌迷對這一天是很期待的,瑪雅從他們給自己的留言中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這一點。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熒光棒,很多人都已經向自己留言說他們期待這一天。有些歌迷甚至留言他已經請好假了,有些說的是自己要直接逃課,還有的留言說請假了,但是老闆不批。不過也沒關係,自己已經做好了曠工的準備。

這是自己已經和他們約好的事情,怎麼可以現在改變呢?

“能不能將吉田先生的會面向後面延期?或者向前面調整也可以?”瑪雅嘗試著向經紀人和助理建議道,“你看,十四號這天是要去今日電視臺錄製節目的,但是這個節目在十一號這天也要進行錄製,我們能不能在十一號當天將錄製延長呢?這樣十四號這段時間就空出來了。”

“如果十四號不行的話,我們也可以向十八號看,十八號這天整體的活動都比較少,就算是再增加一個——”

經紀人和助理對視了一眼,都覺得有些好笑。“瑪雅,吉田先生並不是隨時都有時間的。”經紀人的聲音中帶著些笑意,“吉田先生可是從百忙之中騰出來了這麼點時間來見你,你可不要辜負吉田先生的好意啊。”

“那就拜託吉田先生將這個時間再更改一下,可以嗎?就像我說的可以將這個時間提前到14號或者是延後到18號。”瑪雅依舊嘗試著和兩個人進行溝通,“如果你們覺得不方便的話,可以由我和吉田先生進行——”

聽著瑪雅的話語,經紀人和助理漸漸皺起了眉頭,他們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可以看到對方臉上的不悅。

經紀人用眼神示意助理,讓他先去和瑪雅進行溝通。

助理微微點頭,然後用稍微有些嚴厲的語氣打斷了瑪雅的話:“瑪雅,吉田先生的時間是很寶貴的!並不是我們能夠自由的選擇會面時間的。”

“演唱會就算往後面延期一些時間也沒有什麼關係,你的歌迷們會理解的。”

經紀人也在一旁幫腔:“沒錯瑪雅,我們只是將演唱會向後面延期一下,並不是直接取消了。這場演唱會依舊是要開的,這並不算失約,你的歌迷們一定會理解你的。”

經紀人和助理兩人一唱一和的聲音在瑪雅的耳邊漸漸交織成網,將她牢牢的籠罩在內,兩個人的表情在瑪雅的眼中也在漸漸異化。

可是十六號那天也並不是休息日啊。

那些為了我請假的、逃課的、甚至決定曠工的歌迷們,他們的時間難道就不是時間了嗎?

過往中累積的心中的不滿與此刻的心情幾乎融為一體,然後在一瞬間爆發——

“……我不同意。”瑪雅有些冰冷的聲音,將經紀人和助理的閒談打斷,他們有些驚訝的看向瑪雅。然後他們對視了一眼,經紀人率先開口勸導:“瑪雅,這並不是一件壞事,去見吉田先生的話,你之後的歌手生涯會過的更加順利的。而且,這場演唱會我們並不是不舉辦了,我們只是將它延遲一下時間,比如說你看,我們可以將它延遲到下個月的7號——”

“我不同意。”瑪雅沒有猶豫,繼續這樣回答道。

經紀人和助理也漸漸失去了耐心。經紀人佐武向著助理示意,助理直接冷酷的開口:“瑪雅,我們現在並不是在跟你商量這件事情,和吉田先生見面是公司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做到的,不可能因為你一句不同意就改變。”

“無論你同不同意,16號的行程都會改變。”

“如果我不去呢?”瑪雅的聲音很輕,卻像刀鋒般銳利。

助理的嘴角扭曲成一個古怪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齒:“你以為自己在和誰討價還價?”他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抽出一疊檔案,紙張翻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合約第七條第三款,白紙黑字寫著——藝人必須無條件服從公司安排的行程。”

瑪雅猛地轉向經紀人,卻在對方閃躲的眼神中讀出了答案。她感覺有塊冰正順著脊椎往上爬,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還沒完呢。”助理的聲音突然拔高,“根據違約條款——”

“夠了!“經紀人突然暴喝一聲,打斷了助理接下來的話語。

經紀人深吸一口氣,轉向瑪雅時又換上那副熟悉的溫和麵具:“他太急躁了……這樣吧——”他向前傾身,香水味混著煙味撲面而來,“我們把演唱會改到18號?就晚兩天,粉絲們不會在意的。”說完安慰的拍了拍瑪雅的肩膀,便示意助理開車。

瑪雅看著窗外模糊的景色,突然想起第一次簽約時,這個聲音也是這樣循循善誘:“相信我,這對你的發展最好……”

引擎發動,瑪雅被慣性按進座椅。冷氣出風口嘶嘶吐著白霧,她卻感覺有無數透明的絲線正從四面八方纏上來,勒進皮膚,慢慢絞緊。前排兩人的背影在陰影裡不斷膨脹,幾乎要填滿整個車廂。

車笛鳴響,驚起一地白鴿。瑪雅望著天空中飛散的白鴿,突然意識到——這輛車正在駛向的,或許從來就不是她想去的地方。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