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鳳凰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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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的書房,燭火映在段紫陌如同黑夜般的瞳孔中,陰沉沉的,了無生氣。

書房的門口立著一個人,那人走上前,被燭火一照,竟是暗算殷承夜的阮紅。阮紅低著頭走到段紫陌面前,端起一杯熱茶,遞到了段紫陌前面的龍案上。

此刻,段紫陌並不想喝茶,她想喝酒,似乎那亮晶晶的液體從酒罈中傾瀉而出的時候,才能讓她忘記所有憂愁。但是,段紫陌卻沒有開口,儘管她心中煩惱委屈,儘管她有很充足的理由灌酒。拿起熱茶,段紫陌輕輕抿了一口,潤了潤嘴唇。

放下茶杯,段紫陌深不見底的眼眸瞥了阮紅一眼,淡淡地道:“我沒事。”

這句話,阮紅不信,就連段紫陌自己也不信。走到今天這一步,可以說都是她一手策劃,萬一殷承夜有個三長兩短,段紫陌也會毫不猶豫的跟著他,不管是碧落還是黃泉。

“皇上,先皇派屬下潛伏在天音閣中,本來也是為了監視主子,主子一定會明白這一切與皇上無關,您只是按計劃行事。”阮紅嘆了口氣道,“主子沒殺屬下,想就是這個道理。”

段紫陌沒有反駁阮紅,她也沒有反駁的立場。段正明為了怕江湖失去控制,很早就在各大門派中安置了暗樁,阮紅就是其中的一個。因緣際會,阮紅成了殷承夜的左膀右臂,天音閣收集的絕密情報大多被阮紅直接密奏給段正明,她的存在就連影衛統領義翔都不知道。

當阮紅亮出自己的影衛腰牌時,段紫陌傻眼了,她沒想到二叔為了她,費心了心機,用盡了手段。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阮紅的身份,只吩咐她繼續潛伏,靜待時機。

段紫陌當時也沒有細想,更沒有跟殷承夜訴說此事。旁的也還罷了,如今為了讓尹默寒一黨落入圈套,她讓阮紅假意投誠,對殷承夜下了毒手,儘管她知道殷承夜有寶甲護身,還是惴惴不安,尤其是之前有盧瑾瑜的前車之鑑,殷承夜心中會不會有隔閡,沒人知道。

段紫陌不再說話,眼中一片茫然,帶著幾分無奈,帶著幾分內疚,低著頭批閱著奏摺。淡漠的眸中漸漸染上了些水汽,眼中閃過微微悲意。

終於,段紫陌受不了書房的冷寂開了口:“阮紅,你說朕做得是不是過分了?”

阮紅抬眸看向段紫陌,笑著搖搖頭道:“皇上所做都是為了社稷江山,皇夫會理解的。”

段紫陌蹙眉苦笑,手肘撐著龍案,淡淡地道:“又到了晚上,每天一到晚上,朕就很難入睡。”

阮紅跪倒在地,說道:“皇上,不為別的,就為了腹中的小皇子,也不能不珍惜自己的身體。”

段紫陌點點頭,道:“起來吧,這邊沒別人,不用行什麼禮。對了,那個紫宸你查到是誰了?”

阮紅微微嘆息一聲,道:“那位紫宸國師便是真正的水若寒。水若寒少年之時曾經遊歷西域,回來時大病一場,纏綿病榻多年,若不是後來起兵造反,恐怕還不知道是個假冒之人。”

段紫陌在心中冷笑,果然和她之前猜測的一樣,紫宸搞出這麼多的事端,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扶著額頭,段紫陌疲倦地道:“假作真時真亦假,到底真相是什麼?”

說罷,她站了起來,才走幾步,身子微微傾斜,眼前一陣眩暈,還沒等她扶到桌案,阮紅已經上前扶住了她,一直將她護送到寢宮的龍床上。

看著阮紅離去,段紫陌的眼角掉下了幾滴淚珠,滾落到繡枕上,浸溼了頭髮。

有些事情,早晚都是要做的,既然要做,就做得乾淨利落,一次將所有問題都解決。

段紫陌閉著眼,輕笑出聲,不管是殷承夜還是尹默寒,甚至是她自己都看錯了她。她曾經想讓天下太平,讓所有人都過上快樂富足的日子,讓這世間再無殺戮,可現在,她手上已經沾滿了鮮血,她甚至都不記得手下有多少亡靈是因她而死……

寢宮的燭火比起殿外的要暗很多,段紫陌躺在純金打造的龍床上,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

門口一陣清風掠過,白色的身影悄無聲息的走到床邊,斜著身子看著床上無法安穩之人。

火焰在燭火間跳動,朦朦朧朧的燭光晃過,是一張熟悉的臉。他的眼神有些難過,伸出手想要輕觸她緊皺的眉頭,卻停在了半空,劃了一個漂亮的弧度又縮了回來。

無聲的嘆了口氣,如同來時一樣,匆匆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與此同時,永壽宮中,尹默寒正臥在榻上,飲著一壺埋了兩年的梨花白。自斟自酌了許久,白玉的酒壺裡面已經空了,他才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夜深人靜,宮門外的甬道上只有巡夜的禁軍行走的腳步聲。尹默寒在窗邊站住,等待著一個人。他已經很久沒有等過人了,沒有人在需要他耐心等待,他也不想再去等待。

不知怎麼,尹默寒突然很想走出去看看,但他來回走了幾圈,還是沒有踏出殿門半步。

自嘲的笑了笑,尹默寒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會如此猶豫,他做每件事都乾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也從沒有這種心急如焚,不確定無法掌控的感覺。或許,他並不像親眼看到殷承夜死在自己面前。想起殷承夜,尹默寒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這樣的人,若不是他的哥哥,不是與他作對,不跟他搶段紫陌,他又怎麼會容不下他呢!

就在尹默寒胡思亂想的時候,水若寒從外面走了進來,明亮的月色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他走得也不快,有些蹣跚。尹默寒看到他,沒來由的鬆了一口氣。

“你回來啦?”尹默寒走上前,問道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眉頭微微皺起,“受傷了?”

水若寒的臉色有些蒼白,坐在桌子旁,拿起一個杯子倒了一碗冷茶灌倒了嘴裡,喘了口氣才道:“豹營全軍覆沒,雲劍死了,流霜廢了,殷承夜已死,屍身墜入萬丈深淵。”

尹默寒眉頭緊蹙,道:“也就是沒看到屍體?殷承夜幾次歷經生死,最後都有驚無險的過來了,一天沒看到他的屍體,本王一天不安心。”

水若寒的臉上在聽完尹默寒的話後更差了,經歷了一場生死較量,尹默寒只關心他所要的結果,跟著他身邊多年的人死了也就死了,連多問一聲都沒有,可見此人的涼薄。若是輔佐他真的登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難保不會飛鳥盡良弓藏的下場。

尹默寒看到水若寒的臉上難看,也覺得自己說話可能有些過,便道:“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水若寒淡淡一笑,道:“你可以放心,殷承夜中了毒箭,又墜入萬丈深淵是必死無疑,你只要控制好皇帝,朝堂上還不是你說了算。把咱們的人插進去,剩下的該殺就殺了吧。”

尹默寒點點頭,道:“不是我小心眼,紫陌肚子的那個孩子不能留下。殷家的後人只能有一個,大夏的太子也只能有一個。就算殷承夜是廢皇夫,他的孩子也是個威脅。”

水若寒目光冰冷,笑著問道:“那孩子畢竟是無辜的,又是你的親侄子,這麼做實在有些不近人情。不如這樣吧,那孩子生下來你交給我撫養可好?”

“那孩子若是出世,他親爹也沒了,在這宮裡又如何能活得下去,倒不如……”尹默寒沒有再說下去,意思卻不言自明,“就算你能如同親骨肉般對他,他還是無依無靠,因為自己的身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你我最清楚這其中的滋味,何必讓個無辜的孩子再遭這份罪呢。”

水若寒心中微微一沉,面色卻暖了幾分,走到架子旁,在玉盆中洗淨了雙手。

尹默寒冷冷的看著水若寒,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說兩句話就臉紅,被逗急了就躲進被子裡哭鼻子的孩子,他承受了太多的殘忍和痛苦,也學會了很多普通人一輩子都學不會的東西……

“那個人我已經找到了,就在永壽宮的暴室。”尹默寒平靜地說,“還沒死,留著給你。”

水若寒揚起了嘴角,眼中卻怒氣衝衝,帶著一絲嘲諷說:“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十年。”

尹默寒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緩緩地道:“十年了,你還是不能放下?”

水若寒微微聳起肩膀,冷哼一聲,“若是你與我同樣的經歷,你放得下嗎?”

尹默寒閉起眼睛,水若寒一直沒有從十年前的那場噩夢的陰影中走出來,這噩夢就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每日每夜折磨著他,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比肉體上的痛更加難以忍受。

水若寒走了,尹默寒卻沒有動,他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依舊靜靜的坐在榻上,看著忽明忽滅的燭火。大局已定,似乎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中。

水若寒輕車熟路的走進了永壽宮後面的暴室,這裡是懲罰犯罪宮人的地方,昏暗而潮溼。

牆壁地下的火盆燒得極旺,在火焰投射的光影中,一個男人狼狽的倒吊在一個滿是倒刺的圓環鐵架上,汙穢打結的頭髮遮蓋著臉,身上只著了一件單衣,到處都是口子,沒一處好皮。鮮紅的血液已經乾涸成了黑色,那人看起來慘不忍睹,奄奄一息。

水若寒踱步走過去,手腕一轉,一條鋼鞭已經出現在手裡。他轉動鐵架,將那人正過來,捏著下巴,冷笑道:“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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