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不速客(1 / 1)
當段紫陌重新坐到御書房前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發亮,她似乎又回到了從前那個超脫塵世的仙女狀態,動作優雅,眼中泛著淡淡的冷漠,彷彿一切都不放在心中。
殷承夜抱著胳膊走到她的身後,含著笑意問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倒有些水家人的派頭了。”
段紫陌剛剛的仙女形象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轟然崩塌,有氣無力的趴在桌子上,捂著小腹。面前擺著宮女們剛剛送來的熱騰騰的宵夜,她一聞就噁心,更別提往肚子裡塞了。
殷承夜掃了一眼,眉頭皺了皺,問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都沒有好好吃東西?”
段紫陌搔搔頭,瞥了他一眼,道:“心裡堵得慌,而且也不好吃,聞一聞就想吐。”
殷承夜擺了擺手,摸著下巴道:“總是這樣也不成,但是未央宮又不能開火。對了。”
他從百寶囊裡面掏出了一個小錦囊,裡面是一層錫紙,包著幾個圓滾滾的蝦球。往段紫陌的嘴裡塞了一個,段紫陌眯著眼睛,享受著甜甜糯糯的海鮮滋味,跟只貓似的,特別的乖順。
殷承夜一邊喂她,一邊道:“要說起來,這個水若寒也挺可憐的,從小到大沒人疼沒人愛,所有人對他好都有目的,被最親近的人背叛,還遭受到非人的待遇,即便被救起也是因為那個無聊的預言,久而久之,讓他相信這世間真心比讓母豬上樹都難。”
段紫陌無奈的嘆氣,道:“他恨也好,想要報復我也好,這我都能理解,為什麼要禍害天下?”
殷承夜往她嘴裡塞了一塊桂花糕後嘆道:“因為心裡不平衡嘍。你的性子溫和,又是個大夫,能讓你傷心痛苦的就是把你守護的東西在你面前一一摧毀。你知道他為什麼沒有在你的飲食和香料中下紅花麝香這些能讓你小產的東西嗎?”
段紫陌點點頭,道:“他若是這麼做了,我一定會發覺,到時害不了我的孩子,還壞了原先的計劃。而且我也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會搶先出手,這個關鍵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尹默寒也不會讓他這麼做,所以他才會按兵不動,靜待時機。”
殷承夜笑了笑,倒了一杯紅糖水給她,“走到這個地步,水若寒不會顧及尹默寒,他因為段家而斷子絕孫,對你自然不會手軟,只不過用藥讓你無法生育,遠沒有用孩子報復來得痛快。”
段紫陌打了一個寒戰,眉頭微蹙:“你的意思是,他想讓我生下孩子然後奪走,等到孩子長大之後用這個孩子來終結大夏……我之前還想他雖然罪在不赦,卻情有可原,沒想到……”話未說完,殷承夜已經知道段紫陌對水若寒起了殺心,而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殷承夜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對於潛在的對手,他向來不會手軟。尤其是對於水若寒這個和他有著幾乎相同經歷的男人,他就更不會手下容情,畢竟,他不僅僅是殷承夜,更是皇夫,是段紫陌腹中孩子的父親,他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受到一丁點的威脅。
段紫陌平靜的看著殷承夜,突然說了一句殷承夜從沒想到的話:“人與人之間最大的傷害,往往來自於最親近的人,無條件的信任是一把雙刃劍,既能傷人,更能傷己。”
殷承夜的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是啊,所以說至親至疏者,夫妻。”
段紫陌忽然笑了,張開雙臂抱住他,“不管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無條件支援你。我的要求很簡單,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你我之間都不要再有任何秘密了,好嗎?”
殷承夜一怔,眼中流轉著難以言喻的情緒,緩緩地道:“我答應你。”
段紫陌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講述墜崖之後發生的事情。原來殷承夜在阮紅“背叛”卻又不殺他的時候心中就隱隱知道,阮紅或許就是當年段正明放在他身邊的棋子,他將計就計,擺脫了追兵,在懸崖上的一個山洞裡面歇息了幾個時辰,天色一暗,出來和成雪妍鳳舞等人匯合。
“鳳舞的武功被廢是你故意的對不對?”段紫陌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看著他問道。
殷承夜點了點頭,“若非如此,就算阮紅倒戈也沒有取信他們的籌碼,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段紫陌低下頭,一絲異樣的感覺從心中流竄而過,小聲地問:“這麼做,鳳舞怨不怨你?”
殷承夜聽出話中的酸意,笑著掐了掐她的腮幫子,“你想什麼呢,鳳舞敢冒這樣的危險,都是因為你。我以前不信什麼仁者無敵,現在我信了。”
段紫陌心底微微嘆息,什麼仁者無敵,她這樣的人怎麼配得到這樣的評價。
“天色不早了,我也該走了,你自己小心。”殷承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正欲離開,卻聽到門外有腳步聲響,轉身挪進了屏風後的密室,貼著牆壁聽著外面的動靜。
段紫陌端正了姿勢,眉頭緊蹙的看著漸漸推開的大門,門外的太監和侍衛都沒了聲息,一個白色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抬頭一看,是與那個假的水若寒一模一樣的臉。
“太平王水若寒參見皇上。”水若寒嘴角噙著一絲冷森的笑意,對段紫陌微微拱手。
段紫陌微微抬眼,眼神冷了冷,水若寒的那雙充滿惡意的眼睛讓她心中一沉,思忖片刻後道:“你用的什麼法子,怎麼進到這守備森嚴的後宮之中的?”
水若寒冷笑了一聲,輕佻地看著她道:“回稟皇上,臣自然有臣子法子。嘖嘖,果然美貌,難怪殷家的哥倆都為你神魂顛倒,讓那個預言幾乎成真。”
段紫陌有些好奇,問道:“什麼預言?殷家哥倆?你在說什麼,朕不明白。”
水若寒微微一愣,隨即笑道:“你果然失去記憶,什麼都忘了。也對,若是沒有失去記憶,你又怎麼會接受一個背叛過你的男人,趕走深愛著你的男人呢?”
段紫陌眼底閃過一絲慍色,嘆息道:“看來你知道不少朕以前的事情。說說吧,你想要什麼,是朕的位子還是朕的命?前者朕可以給你。”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火炭在火盆中發出的噼裡啪啦響聲遮蓋住了書房中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水若寒走了過來,坐在了一把椅子上,自顧自的拿起一個茶杯倒了一碗茶水送到唇邊,濃密的眼睫毛在眼底頭下一層陰影,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段紫陌坐在龍椅上,腦中閃過萬千念頭,不動聲色地問道:“聽說,你是朕的遠方表親?”
水若寒放下杯子,看著段紫陌,點了點頭,“不錯,皇上與臣確實是親戚。”
段紫陌嘆了口氣,接著問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我既是親戚,本該休慼與共,為何要謀反?莫非是朕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
水若寒搖了搖頭,淡淡地道:“皇上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臣的事情,臣謀反亦不是因為皇上。”
段紫陌笑了笑,又問道:“那就奇怪了,既然不是因為朕,那又為何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水若寒眼睛盯著她的眼睛,緩緩地道:“皇上想不想聽臣講述一個真實的故事?”
段紫陌點點頭,道:“當然。朕很像聽聽王爺的故事,或許能從中學到些什麼。”
水若寒輕嘆一聲,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嚴肅,柔聲道:“大約十八年前,有一個家族十分尊貴的青年愛上了一個妖女,但是這個妖女並不愛他,和他在一起只是想利用他的身份從天牢中逃出。青年為了心愛的女人,不惜移花接木,將一個無辜女子替換這個妖女,而此時,他還不知道自己闖下了什麼滔天的大禍。”
段紫陌靜靜的聽著,沒有打斷,眼中卻帶出了淡淡的憐憫,被水若寒看在眼中,微微冷笑。
“被男人救出後,那個妖女想要離開,卻發現自己懷了孩子。那男人早有妻室,也是名門望族,對自己丈夫的新歡很是看不上,於是,將這妖女的四肢砍了,只留下懷著孩子的肚子。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當妖女生下著孩子後,便被正室夫人活活燒死。妖女死前用自己的生命下了一個詛咒,而這個詛咒與百年前的一個預言不謀而合。”
瞟了一眼聽得認真的段紫陌,水若寒彎起嘴唇,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接著道:“妖女的孩子一天天長大,作為皇親國戚,他享受著常人難以企及奢華與榮耀,但他卻一點都不快樂,一直孤獨的過著外人看起來光鮮亮麗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男孩在打獵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比他歲數大些的孩子,兩個孩子說話投機,便結成了異性兄弟。這位兄弟為了男孩打架,讓男孩感受到了一絲家的溫暖,那段日子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長,男孩的父親被召到了尚都皇城,回來之後一臉的傷感,看兒子的神情從淡漠變成了厭惡。”
段紫陌略略點頭,道:“或許那個父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才故意做出的厭惡。”
水若寒看向段紫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卻是最冰冷的顏色,“皇上還真是宅心仁厚,或者說是站著說話不腰痛,你的仁慈就是你的無知!”
段紫陌拿下桌前的燈罩,看著上面躍動的燭火,笑著道:“或許吧。不過朕不會傻到飛蛾撲火,明知前面是死路一條,還奮不顧身的往上撲,生怕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