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絕情誤(1 / 1)
水若寒被段紫陌噎得一愣,隨即笑了,“故事繼續。有一日,那孩子見父親深夜時分從外面歸來,身上帶著血腥氣息,他被他最好的兄弟捂住了嘴,看到父親像是發了瘋一樣拿著一把刀見人就砍,大娘被砍死了,腦袋就掉到孩子的跟前,嚇得他癱倒在地上。”
段紫陌想了想那個場景,身上的雞皮疙瘩全都起來了,這孩子沒被嚇傻,精神足夠強韌。
“那一夜,曾經冰冷的家淪為了地獄。孩子被他的義兄帶了出去,義兄告訴他要給他找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天真的孩子此刻已經失去了所有,只剩下對義兄的絕對信任。他跟著義兄來到了一個很繁華的閣樓裡,看著義兄跟為首的人說了什麼,然後有人將他帶進了浴室,一番梳洗打扮之後送進了一個昏暗的房間。”說到這兒,水若寒的眼中一片殺意,段紫陌心中微微一緊,他能將這種隱秘之事告訴她,就證明他要對她下手了。
“那個地方叫楚風樓,是邊城最大的小倌館,那地方匯聚了許多噁心變態的男人,我的那位義兄將我賣到了那個地方,然後用我的身份堂而皇之的回去,做起了小王爺。”
段紫陌嘆了口氣,幽幽地道:“世事難料,後來那個孩子是否逃脫了火海?”
水若寒淺淡一笑,道:“那孩子拼死反抗,殺了一個嫖客,將自己的臉毀了,自殘了身體後從樓上跳了下去,他原想著一了百了,卻沒想到命大,閻王爺不收。奄奄一息的孩子被打手們扔到了大漠,那裡有野狼和禿鷲,當然,大漠中的兔子都可以把人啃噬得乾乾淨淨。”
段紫陌只覺得遍體生寒,這個時候她有些瞭解為什麼水若寒會變成今天這樣,這樣的經歷換做是誰都不可能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放棄仇恨繼續過平淡的日子。
“那孩子大難不死,被一個路過的男人救了回去,在陰冷的山莊中,孩子漸漸甦醒。然而,此時他面對的除了一個死氣沉沉的師父,還有一大堆行屍走肉般的僕人,這些僕人無時無刻都在窺視著他,像是看到一份美味的大餐。”水若寒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到段紫陌眼中的淚光,搖了搖頭,“最讓孩子受不了的不是生存的威脅,而是整個山莊中瀰漫的絕望與麻木。孩子與師父相依為命,但是師父卻像和孩子有深仇大恨一樣,總是花樣翻新的折磨他。孩子的身體在師父的調理下漸漸好轉,但是心裡卻充滿了痛苦與憤懣,急需宣洩的出口。”
“在這種環境下,仁慈是最荒謬的笑話,孩子漸漸長成了少年,在他親手殺了師父之後,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回到了當初那個讓他受盡折磨的地方。他用最殘酷的手段將當初欺負過他的人全部抓起來,慢慢的折磨,心裡卻還是不痛快。他知道,他必須做點什麼來發洩心中的仇與怨。”水若寒猛地抬眸,利劍般的目光直射段紫陌的眼睛,“一個荒謬的預言,一個更加荒謬的巧合,憑什麼決定一個人一生的命運?若真有天譴一說,我便滅世也要出一口氣!”
段紫陌眼眸低垂,極冷淡地道:“就為了一口氣,弄得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水若寒哈哈大笑,看著她冷冷地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既然有人以為自己是神,可以掌控他人的命運,那我倒要看看,笑到最後的人會是誰!”
水若寒或許並不是一個暴戾的人,但經歷了許多常人難以忍受的磨難,讓他堅持下去的就是他心中唯一的信念:活下去,報仇雪恨!讓那些對不起他的人都付出血的代價!
水若寒眼中殘酷的殺意並沒有刻意隱瞞,段紫陌看得清清楚楚。仇恨與怨懟是人最難克服的心魔,它們和懷疑妒忌一樣,只要播種下一粒種子,不用澆水就會長成參天的大樹。
“我的故事還沒有講完,皇上稍安勿躁。”水若寒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神情分外的寂寥,彷彿他講的只不過是一個故事,只是講得太過投入,而段紫陌聽得也入了迷。
“那孩子費盡心機,想著如何報仇,卻在佈置好一切之後,得知自己的仇人已經死了,他頓時失去了目標。他想著或許他該試著放下從前,人總不能揹著沉重的包袱過一輩子。”
段紫陌點點頭,柔聲道:“不錯,仇恨這種東西畢竟不能陪伴人一生,冤家宜解不宜結。”
水若寒微微一笑,疲倦地道:“事與願違,那孩子既然成了他師父的繼承人,就不得不肩負起一個秘密使命,這個使命讓他了解了自己的身世,同時也明白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都是為了什麼。他偷偷的潛入帝都,就是為了看看那個和他一同出生,卻不同命運的孩子。”
段紫陌微微閉上眼睛,水若寒接著道:“妒忌,無可抑制的妒忌在他的心裡氾濫。漸漸地,妒忌變成了妒恨,他恨那個人,莫名其妙的恨,刻骨銘心的恨。”
“那個人就是我,對吧。”段紫陌深吸了一口氣,剋制著眼中即將滾落的淚珠。
“是的,你我幾乎一同出生,然而你我的命確是雲泥之別,你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我,被困在那個陰森森的地方,成了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鬼!你讓我怎麼能不恨你!”水若寒站起來,緩緩向她走近,“你放心,我不會殺你,你會好好活著。作為報酬,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
段紫陌捂著自己的小腹,眯起眼睛看著他,“你覺得你有這個本事嗎?紫宸國師。”
水若寒一愣,跟著笑了起來:“段紫陌,你的仁慈會把你害死。這年頭,還是殘忍些比較好。”
段紫陌嘴角上翹,她心裡明鏡似的,水若寒說得沒錯,只要爭端一起,誰又能放得過誰呢?對於某些人和事,都是不能輕言退卻的,退即死,避即亡!朝堂江湖都是如此。
漫漫長路,茫茫黑夜,即便是佈滿了荊棘坎坷,也必須要走下去,也只能走下去……
一甲子才盛開的優曇婆娑只有一朵,只能讓一個人重生,不管是段紫陌還是殷承夜,都已經找到了那個唯一的人選,而水若寒,從出生到消亡,註定了是可憐又可悲的炮灰。
“從今日起,皇上鳳體違和,抱恙在床,朝政由皇側夫全權處理。”水若寒冷冰冰地拍了拍段紫陌的肩膀,“你就在這兒好好的待著,什麼時候把孩子生下來,什麼時候出去。”
說完,他一甩袖子,大大咧咧的走了出去。段紫陌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呆住了。
乾元殿外的房樑上,梅若雪和澤焰對視了一眼,雙雙從樑上躍下,幾個縱身飛向了翠竹苑。
進入密道,澤焰突然笑了起來,湊到梅若雪身邊,“我之前一直以為段紫陌並不適合當皇帝。”
梅若雪的嘴角抽了抽,捂住了他的嘴,“你要瘋是怎麼的,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都敢往外招呼!”
澤焰扒開她的手,擠眉弄眼地笑道:“說說嘛,又沒有外人怕什麼。”
梅若雪兩頰瞬間微紅,澤焰話裡話外的親近讓她有種守得雲開見月明之感,道:“紫陌是天生的王者,人也好,容貌也好,氣度也好,什麼都好。”
澤焰失笑,淡淡地道:“你說的是好妻子,卻非一個好皇帝。自古以來所有的皇帝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心狠手辣,為了坐穩江山,連老子孩子都能下毒手。”
梅若雪一愣,搖頭笑道:“若是這個,那紫陌確實算不上是個好皇帝,她出了名的菩薩心腸。”
澤焰撇了撇嘴,道:“我以前也這麼以為,不過今日我卻看到了她的另一面。果然不愧是段家子孫,水清源的女兒又怎麼可能任人欺凌!之前是沒有人觸到她的逆鱗,都把猛虎當成了奶貓,想怎麼欺負就怎麼欺負。這個水若寒看起來是個極聰明的,可惜沒長眼睛。”
梅若雪摸了摸鼻子,很認真地問道:“我當初做過一些錯事,差點害死她,紫陌很大度的原諒了我,這還不能說明她是一個心慈手軟的好人嗎?”
從梅若雪的角度來講,水若寒的妒恨她能理解,卻無法苟同。當年的她,何嘗不是被妒忌衝昏了頭,險些做出無法挽回的錯事,她能夠懸崖勒馬,水若寒為什麼不會?只要水若寒承認錯誤,她相信段紫陌是會原諒他的,給他重新來過的機會。
澤焰歪著頭看著她,嘆了口氣道:“你已經被你自己的感情矇住了眼睛,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雖然只有那麼一瞬,澤焰分明看到了段紫陌眼中一閃而逝的殺意,那種凌厲卻隱忍的殺意,讓他不寒而慄,甚至感到一陣恐懼。段紫陌,遠遠沒有表面看上去的簡單……
就在澤焰和梅若雪在密道里轉悠說話的時候,段紫陌已經從御書房走到了寢宮,就見殷承夜抱著胳膊正倚在門邊,嘴角翹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著她。
段紫陌的臉色不怎麼好看,語氣更是微妙:“把我軟禁起來,看來他們以為是勝券在握呀。”
殷承夜點頭,道:“如今機會在手,只要找一個恰當的時機,就可將他們一網打盡了。”
段紫陌緩和了下臉色,道:“魚都已經上鉤了,還等什麼,該收網就收網咖。”
殷承夜上前抱住了她,淡淡地道:“彆著急,要等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
段紫陌將全身的力道都卸到了他身上,放鬆地將頭靠在他的肩上,道:“嗯。三天後,忘情成,收魚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