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弈者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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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現,寒夜的露水凝成了冰珠,晶瑩剔透。永壽宮的大殿內香菸繚繞,淡淡的檀香味道飄散在空氣中,讓人的心也漸漸安靜下來。

水若寒大步邁進殿門,抬頭看高高在上正努力處理公文的尹默寒道:“都辦妥了。”

尹默寒繼續低著頭做自己的事兒,也不說話,也不看他。水若寒靜靜的走了進來,找了一個舒服的地方一坐,拿起點心和茶水,一邊吃一邊等待尹默寒開口。

過了許久,尹默寒才撂下筆,抬起頭看著他,淡淡地問:“你這麼做,也把我逼上了絕路。”

水若寒眼中滿是譏誚,冷冷地道:“得了便宜還賣乖,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人。既然不想,那立刻離開皇宮,帶著她遠走高飛,何必惺惺作態,招人噁心。”

尹默寒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寒意,瞬間化為溫和,笑道:“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吧。”

水若寒被他不明不白的話說得一愣,不解地看著他,問道:“知道什麼?”

尹默寒冷笑著看了看他,道:“你心裡明白,我心裡也明白,段紫陌不見得不明白。”

水若寒微微一笑,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淡淡地道:“不管如何,總要有個結果。”

尹默寒身子一僵,站起身,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何苦,你明明可以活下去的。”

水若寒抬起頭看著尹默寒,笑了笑,“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做了這麼多事也不過是為了這個目標。但是,當目標變得不再那麼重要的時候,我發覺,死或許才是真正的解脫。”他擼起袖子,白皙的皮膚上已經呈現出紫色的斑點。

尹默寒走了下去,眉頭緊蹙,道:“紫陌的心腸很好,她或許能救你。”

水若寒輕輕搖了搖頭,放下袖子,臉上非常平靜,“早晚有一天,我會和歷任的紫宸國師一樣,全身都變成紫色,那個時候確實不老不死,可不老不死的還是人嗎?”

尹默寒看不到他臉上的恐懼,嘆息道:“你要那個孩子是為了找一個了結你的人,我是殷家的後人,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那個孩子不需要留下。”

水若寒淡笑的看著他,搖搖頭:“你不行。終結紫宸宿命之人,必須是水家的血脈。”

尹默寒開了一壺好酒,給水若寒倒了一杯,問道:“如果事情的進展不順利呢?你別忘了,殷承夜的屍首到現在都沒有找到,我有一種十分不祥的預感。”

水若寒頓了頓,到了唇邊的酒盅稍稍挪開,沉聲道:“萬丈深淵,摔下去他已經成了肉醬,找不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況且就算摔不死他,他身上中了我西域特有的毒藥,三天之內,必將化為一灘血水。信王,這天下本無事,實在是庸人自擾之。”

尹默寒苦笑一聲,道:“但願是我多心。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小心駛得萬年船,咱們現在就算一場豪賭,若是贏了最好,若是輸了……”

若是輸了,恐怕就是一個萬劫不復的下場。這句話兩人心知肚明,誰也沒有說出口。

“澤焰和梅若雪還是沒有下落?”尹默寒突然問道,“他們的存在始終是最大的變數。”

尹默寒的話讓水若寒一驚,眼神頓時冷了下來,“西域鬼城舊址不是想去就能進去的,更不是誰想出來就能隨便出來的地方。任他們有通天的本事,不付出些代價是不可能進到那個鬼地方,當然更不可能從那兒出來。鬼城裡面只有鬼,沒有活人。”

水若寒這一出溜話跟繞口令似的,讓尹默寒十分無語,他唇角帶笑,眼中的笑意卻被冰冷的寒意取而代之,微微蹙眉道:“你並沒有正面回答我的話,是因為你也沒有把握對嗎?”

水若寒的眼中浮起一絲怒意,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現如今你我已經掌握了大局,只剩下段紫陌的退位詔書。待你登上皇位,凡反抗你的全都是反賊,你殺他們名正言順!”

尹默寒淡淡地轉過身,不讓他看到自己複雜的眼神,冷聲言道:“我不是你手中的傀儡。”

水若寒靜靜的看著他,無聲的嘆了口氣,輕聲道:“我從沒想過讓你做我的傀儡,真的。”

尹默寒回過頭,低聲問道:“這盤棋,除了你我,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在下。”

水若寒有些遲疑,許久才道:“或許你是對的。不過,最後的勝利者只能有你我。”

水若寒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心裡很清楚,從準備部署到執行計劃,最壞的結果是什麼他早就有了打算,如果真的輸了,不,他不能輸,他輸不起……

天陰沉沉的,冷冷的霧氣瀰漫在永壽宮的周圍。尹默寒站在殿門前,遠遠的遙望另一座高聳華麗的建築,眼中出現了一抹痛楚。

佈局多年,如今臨門一腳,卻開始猶豫不決,什麼時候,他尹默寒竟會有如此多的顧慮!

想到這兒,他不禁苦笑起來。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黃昏時分,閒來無事又被軟禁起來的段紫陌披著一件天蠶絲的大氅,走出了寢宮的大門,在後院的假山前頭坐了下來,拿著一本紙業泛黃的書,手邊還放著一壺薑糖水。

從昨日水若寒前來到現在,尹默寒還沒有露過一次面,在此之前,他幾乎是每日都抽出時間陪她一兩個時辰,給她帶些有趣的玩意兒,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雪,都無法阻止他的腳步。

雖然被軟禁,段紫陌的精神卻不錯,手指有節奏的敲著大理石桌子,看著天邊美麗的晚霞。

當落日的餘暉傾瀉而下的時候,尹默寒踏著最後一縷霞光走了過來,他淡漠的眸中染上一絲暖意,手中還拿著一封像是信箋之類的東西。

尹默寒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他一身輕紗綠袍,被風一吹,倒真有幾分天機老人年輕時的模樣。他快步走到她的身邊,坐了下來,身子微微前傾,將手中的心在她眼前揮了揮。

段紫陌看了看他手中的信,將目光從信上轉到了他的身上,“你和水若寒是什麼關係?”

尹默寒微微蹙眉,笑著道:“若論關係,也是因為你才有的關係,你怎麼倒問起我了?”

段紫陌低下頭,嘆了一聲,“我真想不到,你竟然會背叛我,皇位就這麼重要嗎?”

尹默寒微微勾起嘴角,將手中的心塞到她手中,“在我心裡,沒有什麼比你更重要。我現在所做的,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外公來信了,你自己看吧。”

段紫陌撕開信封,拿出裡面的信,開啟一看,竟是一張白紙!她臉色一變,遞給了尹默寒。

尹默寒也看到了那張白紙,笑著道:“或許是裝錯了。上了年紀的人,出錯也是情理之中的。”

段紫陌抬起頭,眼中露出了一絲失望之色,“默寒,什麼時候起你也開始騙我了?”

尹默寒眼睛閃爍著一抹精光,笑道:“不管我做過什麼,我都不會傷害你,這是我的底線。你要清楚,我對你的心從來都是最真摯的,沒有摻雜半點功利。”

段紫陌眼中的笑意更濃了,嘴角的冷笑也更大,“我失去的那段記憶到底是什麼?”

尹默寒微微搖頭,輕笑著道:“若是告訴你,你恐怕會恨我。”

段紫陌說話的聲音很是溫柔,但是內容卻十分殘忍:“你不說?好,那我現在便恨你。”

尹默寒眼中似乎閃爍著水光,他苦澀地道:“我寧願你恨我,至少這樣,我還能在你的心裡。”

段紫陌忽然笑了,站起身道:“我會找回我的記憶,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尹默寒的眼中浮出一抹譏誚,“你現在除了我,沒有人可以依靠,甚至不能踏出乾元殿半步。”

段紫陌死死的咬著嘴唇,冷不防尹默寒從後面抱住了她,在她耳邊帶著責怪地道:“行了,別這麼固執,有些事情忘了比記起來要好。我對你是真心的,你以後就會明白。”

段紫陌沉默了片刻,冷笑著道:“真心?把我囚禁在這方寸之地,還想要我孩子的命!”

尹默寒抱著她的手始終沒有鬆開,“我只想讓你眼裡只有我,我從不想傷害你。”說著,他扳過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道,“用不了多長時間,你一定會重新愛上我。”

段紫陌心中一涼,在她看來,尹默寒已經瘋了,他的理智已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若是他清醒的話,這種話打死他都不會說出來。

嘆息一聲,段紫陌淡淡地道:“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你輕便吧。”說完,她轉身走向了寢宮。

落日的餘暉已經隱去,天色黑漆漆的,宮人們遠遠看到皇側夫一人站在後花園中,趕緊過來掌燈。在黑暗與光明交叉的那一剎那,尹默寒的眉頭微微的蹙起。

段紫陌回到寢宮,大殿內已經點上了燈火,她疲憊的閉上眼睛,坐在榻上捂著胸口,噁心的感覺越來越重,她的頭也越來越重,每一次呼吸都痛入骨髓……

人生有八苦,求不得,放不下,怨長久……

一個掌控著別人命運的人,往往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這種求不得放不下之痛苦,便如同一刀刀割著血肉,還不如一死了之來得痛快。

這是一場以天下為賭注的棋局,不管最後是黑子勝還是白子勝,都只能有一個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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