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雙燕欲歸時節(1 / 1)
阿離卻狠著心說:“我還可以告訴你,嫁去帝都,這只是若水悲慘人生的開始。你猜,我給若水安排了怎樣驚天動地、慘絕人寰的悲劇?你知道什麼是悲劇嗎?所謂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天下女子皆為之潸然淚下,天下男子人皆為之義憤填膺,你說,要毀滅得多徹底,才會讓天下人都覺得南淮違背三綱五常,違背君臣倫理,出兵攻打大夏是合情合理的?”
南淮王的手不停地顫抖,心裡的悲傷呼之欲出。
“你再猜,是怎樣的際遇,能讓大夏的棟樑之才、大義凜然的驃騎將軍景寒殊愛上南淮的公主?又是怎樣的變故,讓智勇雙全的景寒殊不顧民族大義、家族名譽背叛大夏,那怕,明知道這是一個局,還心甘情願地往下跳呢?”
南淮王深惡痛覺地看著阿離,咬著牙忍著。
阿離卻仿若全然不曾看見,“我也可以給你選擇,如果你選擇若水,她會得到所有的幸福,我即刻離開南淮。這樣,南淮就會亡在你手裡,所有你愛的人都會死,或者被糟蹋,無一倖免。在南淮這片土地上會有無數的戰爭,無數南淮的人死在敵人的鐵騎下,屍骨成山,餓殍遍野,南淮淪為死城,就像莘國的梁城,只能任大夏和西陵予求予取。舜華太子就是你的前例!”
南淮王無力地問:“就不能有別的辦法嗎?”
“我想不到,不如王兄你告訴我,有什麼辦法能讓最弱的南淮,不但滅掉大夏,還能剷除西陵?”阿離慢悠悠地問,“而且,即使有,我也不會用別的辦法,我就是想看看,天下和你的妹妹,你究竟會選擇什麼!”
阿離想,如果南淮王選擇了若水,那麼證明如果再給一次機會,哥哥還是會選擇她而不是莘國。那她就告訴他,她是他的妹妹,她是來找他,因為他說:在開滿桔梗花的地方,我們會再見,那樣我一眼就能認出你。
可是,南淮王心若死灰,絕望地看著阿離,“阿離,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說完拂袖離去。
哥哥與蔚哥哥都知道他們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她讓他們痛苦了,所以他們也冷酷無情地報復她。永遠都不要去傷害你愛的人,因為他痛,你更痛,因為你傷害他難如登天,他報復你輕而易舉,一句話就讓能你的世界崩塌。
阿離滿腔悲痛無處發洩,對著桔梗花悲憤地問:“桔梗,他們都恨我,他們都恨我!你來告訴我,什麼是永恆的愛?所謂的天長地久,只是傳說嗎?那麼,你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是為了證明矢志不渝只是一個謊言嗎?”
阿離踉蹌地後退,雙腳無力,像是踩著雲裡一樣輕浮,手撐著假山,身子慢慢靠過去,“哥哥,他說他不會原諒我,那你呢?哥哥,六百年前的悲劇,你必然是不願意再次看它在南淮重複的。你的遺願,無論你是否原諒我,我都會替你達成的。”
此後,阿離住在李太后的慈寧宮,深居簡出,除了與李太后商議計謀,幾乎不出宮門半步。
八月,南淮王宮與沁水大長公主府都無比忙碌,選筮日,占筮,杭青桓的冠禮定在八月十六日,若水長公主的及笄禮定在八月二十日。
杭大將軍回來沛邑,杭青悠自然也回家來居住,等著參加杭青桓的冠禮和若水長公主的及笄禮。杭青桓的冠禮自然是隆重的,觀禮的無不是達官顯貴。
八月十六日,府裡清晨開始陳設禮器、祭物與相應服飾,由杭大將軍親自迎賓進入家廟。杭青桓著采衣,髮梳紒,緇纚束髮,插發笄,三加冠。等行完冠禮,從今後他就是一個獨擋一面的大人了。
杭青桓無比深刻地明白,南淮岌岌可危,所有人都為了南淮做出了犧牲,南淮王娶了他不愛的女子,若水要嫁去帝都,而他的妹妹看破紅塵……他才發現,他愛的人都不幸福,他要變得強大,唯有強者才能守護想要守護的人,唯有強者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擁有最強大的力量才能改變他愛的人的命運。
冠禮一步一步地進行,杭青桓覺得心裡有什麼在茁壯生長,他決不允許蔚清源的悲劇再發生在他的身上!他對自己說:“我要成為一個強者!”
加冠後,杭青桓依禮去拜見母親沁水大長公主。沁水大長公主看著杭青桓,一向無視繁文縟節的杭公子,而今卻恭恭敬敬地行加冠禮。他的一言一行挑不出一絲瑕疵,英俊的男子,儀表堂堂,風度翩翩。
她曾經想什麼時候桓兒才能長大,才能不讓她操心?她一直以為他永遠都不會長大,一轉眼,那個喜怒形於色、神采飛揚的少年,已長成現今這樣謹言慎行、談笑風生的貴公子,有九天攬月之志,頂天立地之風。可為什麼,她沒有任何的欣喜,只覺得心疼得厲害呢?
若水長公主的及笄禮更是空前盛大,南淮王親臨內殿,沁水大長公主為正賓,贊者杭青悠。
行完及笄禮,若水長公主頭戴釵冠,著大袖長裙禮服,姱容修態的女子,清新淡雅,絕色傾城。似清晨剔透的露珠般令人心動,更像是等著人採摘的白桔梗花,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美得回眸生花,卻絲毫不敢有褻瀆之心。
阿離看著她,那個曾經飛揚跋扈、任性妄為的小公主,如今長成了這樣如琪花瑤草般美麗的女子。不過才四個月,一切已經物是人非,斗轉星移。所有人都變了,每個人都回不去了。六百年的堅持,原來改變只要一瞬間。
杭青悠走到她身邊,笑著叫:“離姐姐!”
阿離問:“青悠,你為什麼不恨我呢?”
杭青悠依舊跟從前一樣,看見阿離很開心,只是眉目間多了一份淡然。
“離姐姐,我相信你!你做什麼都是有你的道理的。儘管我不懂,但我知道,總有一天,大家都會明白你的苦心的。”
阿離悵然若失地笑笑。
“離姐姐,桔梗花代表著矢志不渝的愛,你還相信永恆的愛嗎?”
“只要還有一個人堅持,我就相信這世上有永恆的愛。如果所有人都放棄了,那就讓我堅持下去,我做到了,就說明這世上是有永恆的愛的。這樣,我就可以繼續相信下去,我願意拼盡一切去證明這世上是有永恆的愛的。”
杭青悠和阿離一同走在安靜的王宮裡,兩個不被愛的女子,不敢再奢求什麼,惺惺相惜。
阿離住在慈寧宮,每天若水與哥哥來請安的時候,她都會在簾後面安靜地看著他們。若水沉穩了,哥哥看著李太后的眼神那樣冰冷,他終究還是不能原諒李太后,更不會原諒自己。
偶爾,會遇見,若水會對著她微笑,就像她們從不曾熟稔,疏離感那樣明顯。是她親手毀滅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嘰嘰喳喳,一天到晚叫“離姐姐,離姐姐!”的小丫頭。也會遇見哥哥,只是南淮王會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走過,就像沒有看見她一樣。
阿離會忽然覺得,這座王宮只是一座空城,哥哥與若水都是她的幻覺,其實,他們從未相遇。
九月初六,杭青桓與蘇晴寧成婚。阿離自請代表南淮王和李太后去參加婚禮,去看她心愛的男子娶他心愛的女子。傷得徹底,才會痛得徹骨,心才會死得透徹。
杭青桓穿的爵弁是侈袂,三尺三的大袖,昭示著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皎如玉樹臨風前,卓爾不群。
那個為她在莘國王宮一棵一棵種桔梗花的男子,那個為她唱歌逗她笑的男子,那個為她花幾年時間去找九霄冰清琴的男子,那個為她戰死沙場的男子,今日要娶別人了。她看著他去親迎新婦,看著他們拜天地。歡天喜地,到處都是祝賀聲,滿世界都是幸福,除了她的心,像是已經死了。
他們如同一對璧人,在她面前證明著屬於他們的幸福。他依禮帶著他的愛人,對著她俯身拜謝,他微笑著,始終沒有看她一眼。一個人心裡沒有你了,眼裡又怎麼會看得見你呢?她微笑著看著他拜下去,只覺得如果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一起毀滅,那該多好?那麼蔚哥哥還是蔚哥哥,她姒離憂也還是阿離。
阿離著白色朝服蠶衣,一年四季,朝服四色,秋季是白色。阿離正襟危坐,華貴端莊,笑靨如花。如同盛開的潔白的桔梗花,高貴寧靜,優雅地微笑,直笑到嘴角僵硬。
她心裡竟沒覺得痛苦,又或者是早已痛得失去知覺。就像摔下山崖被壓在亂石堆裡的人,剛醒來的時候,是不會有知覺的,痛到極致也許就是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