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任他明月下西樓(1 / 1)
三更已過,阿離熄了燈站在窗前,明月高懸,冰冷的月光懶懶地照進來,昏昏欲睡。
愛情那樣善變,那樣不可靠。愛一個人從來都不容易,可不可以有一份愛,不那麼善變?可不可以即使我不費盡心思討你歡心,你也會一直在我身邊?可不可以有個人即使我什麼都不說,你也懂我的脆弱?
阿離,你付出去的心,要怎麼才收得回呢?
髮髻上的白色琉璃簪,手上的白色琉璃鐲,梳妝檯上瀟鳶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各式各樣的琉璃飾物,還有這滿室的琉璃製品,琉璃簾,琉璃如意……
一個人這樣費盡心思騙你,騙得你都以為他是真的很愛你,哪怕你知道他騙你,你還相信他是愛你的,這樣也不容易吧。
阿離聽見有動靜,靜靜地緩步走出去,站在黑暗的簾子後面,透過珠簾,看見贏墨昭站在外面,來回踱步,不停地抬頭看自己的寢宮。黑夜裡,看不清他的表情,高大的身軀沉毅如山。
阿離其實很想問,你若是在乎我,那明知會傷我為何還要這麼做?你若是不在乎,這麼踟躕徘徊又是做給誰看呢?
要是你也在乎,那麼這場戰役,她就不是唯一的輸者。阿離不再看贏墨昭,一個人緩步走回到內室,和衣臥在床上。無論他的在乎是為了什麼,只要在乎,就必然會被牽連。
第二日阿離起來後,開始繡佩囊,繡的是金龍紋的佩囊,阿離已經能想象到翱翔雲端的金龍,翻江倒海,吞風吐霧,興雲降雨。銀線繡雲朵,金線繡細長蟠曲的龍身。
龍,那從來都是帝王的代表。而她要繡的是四爪金龍,五爪天子,四爪諸侯,贏墨昭,你是多麼希望將這四爪變成五爪啊,可惜啊,可惜……
瀟鳶教阿離繡佩囊,看阿離這樣神色正常,也就把心裡的憂慮壓下。
阿離邊繡,邊詢問:“帝都的情況如何?”
“一切如我們所料,夏帝鮮少留宿在若水長公主那,與韶清嬋夜夜笙歌,韶清嬋已經被封為昭儀。韶清嬋喜歡鶴,故而凡是獻上的鶴中她的意,夏帝必有重賞。如今連夏帝都愛上了養鶴,皇宮都成了養鶴場,不論是苑囿,還是宮庭,到處有鶴昂首闊步。”
鶴色潔形清,能鳴善舞,又是長壽、吉祥和高雅的象徵,夏帝在韶清嬋的薰陶下,愛上鶴,是順理成章的事。阿離也養過鶴,知道養鶴要耗費大量的資財,加上玩物喪志,夏帝失去民心是必然的。
“夏帝著專人訓練它們鳴叫和舞蹈。韶清嬋常於鶴群中翩翩起舞,身輕如燕,如同仙女下凡,夏帝痴迷不已。”
“幾個皇子呢?”
“敬親王、十三皇子等幾個皇子都巴結韶清嬋,六皇子是出了名的賢良,自然不會與韶清嬋沾邊。韶清嬋似乎不準備染指朝政,只是與夏帝尋歡作樂。因為十三皇子總是進獻新奇貴重的奇珍異寶給她,故而最喜愛十三皇子,在夏帝面前都有美言。”
阿離放下繡花針,韶清嬋,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呢?容貌傾城,尚在若水之上,聰明絕頂不亞於自己。
若是貿然干政,帝都的大臣又怎會容得下她?她讓人以為她只是貪求榮華富貴,只知爭寵。可她看似不幹政,事實上,只要影響夏帝心目中太子的人選,這比任何干政都要動搖大夏國本。
夏帝原本就寵愛十三皇子,加上韶清嬋的美言,更是深得夏帝喜愛。於是在項摹倒臺後,以敬親王三皇子、雍王六皇子、秦王十三皇子三方割據,因著各有優勢,三項權衡,眾大臣猶豫不決該跟那位皇子死磕。
“更荒唐的是,夏帝為鶴設立品位俸祿,上等竟食大夫祿,較次者士祿,甚至還封了三隻鶴將軍,品位低的官士見了都要對鶴行禮。”
阿離聽了覺得很荒謬,“夏帝當年也是英勇的帝王,何至於如今如此糊塗?”
“夏帝如今苦求長生不老藥,身邊有個術士,說這鶴乃是仙鶴,若是褻瀆仙鶴,就不能長壽,但只要對鶴禮遇有加,就可延年益壽。而且,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對鶴虔誠,就可以得到製作仙丹的一味仙藥,仙鶴翅膀上最長的那根羽毛,這樣就可以煉成仙丹。”
估計是韶清嬋吹的枕邊風:陛下坐擁萬里河山,如何捨得這繁花似錦的大好江山與臣妾?奈何千秋以後……要求得長生不老藥,萬壽無疆,如此才可與臣妾長相廝守。
是人都怕死,作為一個帝王,更是如此,擁有的如此之多,如此割捨不下這人世間的權勢富貴。
一場轟轟烈烈的求仙丹國事,在大夏浩浩蕩蕩地進行。各位皇子自然是不希望這長生不老藥煉成的,於是紛紛暗中送大禮賄賂那術士。
或許她該學**都的韶清嬋,短短几個月,帝都已經翻天了。只是贏墨昭不是夏帝,她也不是韶清嬋。
易昶靜來飛羽宮看阿離,看到阿離在繡佩囊,阿離抬頭對他笑笑,示意他隨意坐。易昶靜坐下,似乎有話要說,瀟鳶自覺地退了出去。
阿離這樣言笑晏晏的樣子才讓他擔心,“我一直以為繡花這種事你是沒耐心的,怎麼想到學這個了呢?”
“閒來無事,打發時間而已。”阿離回答說,“你來找我應該不是來看我繡佩囊的吧?”
易昶靜沉默半響,才說:“離離,他是愛你的,我知道。”
阿離漠然一笑,“昶靜,我應該清醒了,你也應該清醒了,所謂的愛與恨,都是我們一個人的事。”
易昶靜幽然說:“你跟他過不去不就是跟自己過不去嗎?你何必為難自己呢?”
“此刻,我覺得連痛苦都是恍惚的。要好好痛著,才能狠得下心對自己殘忍!也對別人殘忍!”
易昶靜看著阿離,憂思的神色在眼裡來回盪漾,“凡事太盡,緣分勢必早盡。”
阿離淡淡地笑,人人都說她做得絕,可為什麼都不問問贏墨昭是不是做得比自己更絕嗎?如果這已是註定那就這樣吧,或許,她註定是不配得到幸福的。
“我跟他之間的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相愛,而在於他是否能為我放棄天下放棄西陵,在於我是否能為他背叛哥哥背叛親情。何況,嬴墨昭只是個凡人,百年之後呢?他死了,我跨過輪迴再去找他嗎?不!輪迴過後,一切都緣盡,我再也不要什麼再續前緣!”
“既然愛,為什麼不再勇敢一點?”
勇敢嗎?初生牛犢不怕虎,只有沒有被傷過的心才能這樣勇敢,就如格茸,可是自己不一樣,勇敢一次,輸了,就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這樣的代價她輸不起,就不能指望她能贏得夢寐以求的幸福。
“你又為何如此執著於我和他之間的事?”
“因為,你愛他。”
“如此說來,你是希望我幸福,可是你又是為什麼希望我幸福呢?是為了同情我,還是為了你長得像我師兄,便覺得有責任與義務照顧我?你為什麼總是以我師兄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
易昶靜看著阿離排斥的樣子,終究還是開口說:“離離,我不想讓你再孤獨了,我捨不得,那樣我好心疼。除非黃土白骨,否則只要你回頭,我便一直在這裡。”
那一聲“離離”叫得她分外心驚,阿離震驚地看著易昶靜,這個意思是他喜歡她嗎?可是為什麼他會喜歡她呢?阿離站起身收拾東西,背對著他,“我寧願永遠都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說出來?你明知道……”
易昶靜搶先一步說:“我知你不會回頭跟我走,我從來都不是你要的那個人,所以從未有過如此的念想。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那天你覺得累了,我可以帶你離開,以一個兄長的身份,給你想要的安穩。”
“你們為什麼總是這樣?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從來都不想你們對我這麼好!你們要為我生,為我死,可曾問過我願不願意??”
“離離,我只是覺得心裡面總是要住著一個人的,無論那個人愛我也好,不愛我也好,我的心裡總是要留一個位置給她的,我只是想要愛一個人,僅此而已。而那個人恰好是你,如果不是你那也會是別人。所以你無需有什麼負擔。”
阿離含淚說:“你們越是這樣越讓我內疚,為什麼你們就不能放過我呢?有時候我會想死亡是好的,這隻剩我一個人的無盡的生,是這樣孤獨的一件事。不如欠你們的都還給你們,一死百了!倒還好……”
易昶靜看著阿離的背影,沉重地說:“離離,一切都會好的,你相信我。”
阿離轉身看著易昶靜,他的執著如此鮮明,他的愛如此純粹,如果她愛的人是他,那該多好?或許就可以跟著他遠離塵世,歸隱山林。
只是這世界其他人縱有千般好萬般好,可不是你,再好也無法讓我心動或者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