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河中捉錦鯉(1 / 1)
長久的靜默,二人皆是無話。
古鯉眸中似有淚光,站在離司習笙幾步之外望著他,也並不上前。司習笙也定定的望著她,想聽聽她到底會怎麼說。
不知過了多久,好似一炷香還要長的時辰,古鯉眼中的光逐漸淡去,低聲問道:“習笙為何非要捉只錦鯉?”
“我想要一條錦鯉,難道鯉兒不許?”
“自然……是許的。”古鯉向河邊走去,“習笙站遠一些,莫要再落水了才好。”
司習笙點點頭,目光緊了緊,想看看她如何為他捉錦鯉。
原本對於司習笙很難的事,到了古鯉那裡竟是易如反掌。她甚至連袖袍都並未捋起,像是拈花一朵般優雅,手指水面輕拂過,一隻金鱗錦鯉已在她的手中。她似有愁容,但終只是幽幽一嘆,隨之輕移蓮步,去而復返。
“習笙,這是你要的錦鯉。”
“恩,鯉兒捉魚果真有一手。”司習笙點點頭,又道:“鯉兒替我燃火可好?”
古鯉的面色一僵,“習笙,你要火幹甚?”
“我餓了啊,想吃魚。”司習笙道,說的風淡雲輕。
“習笙餓了我去尋些吃食可好?”
“今日我就想吃魚。”
一滴清淚從古鯉的眼角滑過,然她還是轉過身去,在附近尋了幾段枯木,又撿起了些許零星樹杈,用兩塊石頭打火,為他點燃了火把。
司習笙從一旁闕下了一枝略尖銳的樹枝,狠狠地刺入那條錦鯉的身子,餘光看到古鯉的身子也隨之一抖。但他未曾過問她一句,便將那錦鯉放在了燃起不久的火焰之上。錦鯉不大,想烤熟也是很快的,火還很旺之時,錦鯉的金鱗就被烤至焦黑,有肉香混著烤焦的味道隨風飄散。
“鯉兒,魚烤好了,你來嚐嚐吧。”
古鯉身子劇烈的顫抖了一陣,望著那烤熟的錦鯉是怎也不願上前接過,反而是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鯉兒?”司習笙又把手中穿著錦鯉的樹枝往前推了推。
“習笙……習笙吃就好了,我……我不喜魚的。”古鯉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司習笙的表情看似有些遺憾,將魚放在口邊,在開口咬前卻是停下了。復有遞到古鯉面前,道:“鯉兒,你總說你不餓,你已經好多天都未進食了,換做常人早已餓死了!眼下你就吃些罷,哪怕一口也好。”
“不……我不吃……”
“吃罷,哪怕就一口。這是鯉兒捉的魚,又是我親手烤的,鯉兒難道不想嚐嚐?”司習笙一步也不退讓。
古鯉臉上早已淚溼了,最終卻是輕輕點了點頭,道:“好……既然是習笙親手烤的,那我便嘗一口。”她的雙唇抖的很厲害,一如寒夜之中瀕臨凍死之人,儘管如此,她還是咬了一口那烤熟的錦鯉。
司習笙眉目一滯,手探入袖袍間,緊緊地握住那道長所贈瓷瓶,心道若是古鯉吃下這錦鯉,哪怕只一口,他便不再懷疑她,好好的和她在一起。可天不隨人願,他看見古鯉只是咀嚼了兩下,便是神色突變,身子猛烈的顫抖,用手捂住嘴巴,可最終還是吐了起來。
探入袖袍的手滑出,那道長所贈瓷瓶已被司習笙握在手中。是潑……還是不潑?那道長所言潑了便得見真相,究竟是何真相?也許……古鯉不是妖,弄錯了也未可知?但若是妖,潑上又當如何?瓷瓶十分精巧,想必其中所裝之水不過幾滴而已。幾滴而已……潑上去,應該也不會出何事罷?轉瞬之間,幾個想法在腦中來回。
“嘣。”手指彈開瓷瓶木塞的聲音。
“鯉兒……”
古鯉像是剛剛吐完,臉上眼淚未乾,虛弱的回過身來,“習笙……”
司習笙眼底猩紅,卻只是咬咬牙,閉上眼,只道:“鯉兒,對不住了!”
瓶口傾斜,瓷瓶中之物全數倒在了古鯉身上。
“啊!”古鯉的尖叫之聲衝破天際。
古鯉的尖叫聲十分慘烈,聽的人毛骨悚然,司習笙沒有想到古鯉會如此痛苦,那瓷瓶內不過幾滴水而已...急忙睜開眼望向古鯉,道:“鯉兒,你怎麼了?!”隨之被眼前的一幕驚得跌坐在地上。
古鯉白皙的皮膚竟開始向外凸起,變作大小宛若魚鱗般的一片片,不斷的向下脫落,地上已被她所落皮膚鋪滿一片,她的身上漸漸的竟是血肉外露,變作血人模樣!
司習笙想上前去,卻是堪堪至了腳步,不敢上前,更不知如何下手,她身上...早已無有能讓他下手之處了。他只得雙手抱頭,不住地搖頭,口中直道:“為何會這樣?為何會這樣?這是甚的真相?這是甚的真相!我不想知道了,我不想知道了...”
古鯉的身體只剩血肉,早已看不出眼瞼何處,卻聽聞她帶著哭腔的聲音:“習笙……習笙……為何……為何要如此待我?”
“真相是何?真相是何!鯉兒你是妖!對嗎?你是妖!”
“哈哈哈哈哈……”爽朗笑聲從遠處傳來,司習笙驚愕回頭,卻見是那手拿浮塵的道長。
司習笙跌跌撞撞的跑向道長,上下其手的抓住他的衣衫,喝道:“你這是何意!你到底讓我看甚真相!鯉兒為何變成如此!”
“方才公子自己脫口而出道她是妖,眼下怎還來問貧道?”
“就算她是妖,我也不想她這樣!”司習笙喝道,淚水竟是奔湧而出。到此,他心底忽然明瞭,原來就算她是妖,他也只是不會同她在一起罷了,但卻斷不想她受半點苦更別提是丟了性命。
“公子莫對貧道動手動腳。”那道長浮塵一甩,司習笙便是摔出許遠。“那藥水可是公子自己潑的,貧道從未曾逼迫公子半分。”
本在地上勉力爬起,欲再與那道長一辯究竟的司習笙聽此,身形一頓,重新跌坐在地面。對啊……這藥水,是他親手所潑!他已再無半分資格氣惱於那道長...可,他從不想回事如此結果!
“鯉兒……鯉兒……”到了此時,竟何話也說不出,只剩喚她的名字。
地上那攤血肉早已不堪入目,只剩古鯉微弱的氣息:“習笙……”
“妖孽!到了此時你還是不願獻身!”那道長浮塵直指古鯉肉身處,並指立於唇間,口中唸唸有詞,隨之那鬆軟浮塵竟是堅若寶劍,直刺那攤血肉之軀!
“啊!啊!”悲慘的叫聲撕心裂肺,司習笙呆呆的望著那攤屬於古鯉的血肉,竟是見慢慢的變換縮小成一條錦鯉。幾息間,古鯉在錦鯉與血肉之身之間來回變換數次,最終定格在一條錦鯉之上。那錦鯉,白磷,金光,紅尾……
錦鯉?
和廟中那完好無損的錦鯉一模一樣,分毫無差。
古鯉,是妖。馬上要死在那道長手下的妖,從此往後,司習笙終其一生都再見不到的妖。
那道長手掌一抬,浮塵重回手中,又在腰間取出一卷布帶。隨之那布帶被展開,竟是密密麻麻插滿了銀針。道長雙手左右變化莫測,銀針隨他手動而動,最終會於一處,針尖皆指向化身錦鯉的古鯉!
“不要!”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從司習笙喉中傳出,隨著道長手落,司習笙猛然撲向古鯉。
只是,意料之中的疼痛是一絲也未傳來,反倒是感到柔軟之意擁住了他。再睜眼,卻見是古鯉。此時的古鯉,不再是錦鯉之態,亦不是血肉模糊之軀,而是一如初見之時,三千青絲盡散腰間,一襲紅裙,美輪美奐。
“……鯉兒?”司習笙一喜,緊接著呼吸一滯,急忙將她護在懷中,生怕那道長見她未死再來傷她性命。
“習笙,那道長...不會再傷我了...你莫要恐慌...”
司習笙一愣,還未想通為何道長不會再傷古鯉,卻聽聞道長聲音傳來:“想不到妖也有真情,竟會為一介凡人不顧性命,寧願魂飛魄散。若你不拼盡精元再次化身為人替他擋針,你尚可轉世為人。這下你自尋死路為他擋針,再無轉世之機。不過這也算是瞭解我一樁事,省得下一世你再入妖道,我的徒兒徒孫再去擒你。”
那道長說完一揮浮塵,轉身而去。剩下司習笙緊緊的抱著古鯉,像是聽不懂那道長所言。
“鯉兒……那道長定是胡說,是不是?”
話音剛落,竟見古鯉從腳開始化作光塵,一點點消散。
“鯉兒!”司習笙急忙捂住光塵,卻是半點作用還沒有,光塵似粉末從他指縫流出。
“習笙……”古鯉的聲音很淺,“你說過你喜歡我,有沒有騙我?”
“沒有!我沒有騙你!”他是真的很喜歡她。
“那習笙,會不會娶我?”
“會!我會!鯉兒,你快些好起來!你好起來我就娶你!你好起來我就不考功名了!我許你鳳冠霞帔十里紅妝,一生與你相守!”
“好,習笙這次可要說話算話。此生我與習笙無緣,下一生我就在古河邊等著習笙,等習笙高中歸來許我十里紅妝……”
“鯉兒,鯉兒,你別所胡話,我不要下一生,我只要這一生!不不不……我要生生世世!鯉兒!”司習笙緊緊的將古鯉抱入懷中,卻是隨之察覺,他的懷中,已空無一物。
紅白摻雜的光塵在陽光下有些耀眼,司習笙卻是一粒也抓不住。待陽光下光塵消失殆盡,他頹然跌坐於地。
下一生啊……下一生。
可,古鯉已沒有下一生。
為何他只記起了她異於常人之處將藥水潑向她,卻忘記了她雖為妖卻是半分壞事也未作,雖是妖卻將他放在心間,雖是妖卻是為他落紅許下紅妝之約……她為他才施法落雨,也只是為多留他一天啊!若是他能記得一點,是不是結局了不會如此?
淚水奔流,卻是沒人再為他拭面,只得垂目拭淚,卻得見地上一枚精巧玉珠。
這玉珠是古鯉的遺物罷。為何...沒隨著古鯉一同消散天地間?
司習笙輕輕撿起,手指方才輕觸玉珠,珠子竟是散發出柔和之光,將他包裹在內。
………………
“瑤池仙子與凡人私通,觸犯天條,即日起剔除仙骨,毀其肉身,永世不得超生!她所養錦鯉仙受同誅之罪,廢其修為,貶入凡間!”
……
“來來來,各位客官這有條錦鯉,從古河中剛捉住的呦~白磷紅尾,既能吃又能觀賞~僅此一條呦~”
……
“賣不出去了,白費老子的力氣!宰了吃了!”
“掌櫃的,這魚兒漂亮得緊,不要殺它!”
掌故的低頭一看,說話的不過五六歲的孩童,不由揮揮手,“小屁孩兒,我不吃還能把它放了?趕緊走趕緊走!”
“我把它買了!”孩童的聲音還很稚嫩,卻是說的鏗鏘有力。
“你?有錢?”
“沒有……”
“沒有就快走!”
“可是我有這個……”那孩童思索了半天,從懷中掏出一顆輕巧的玉珠。“我用這個換這條錦鯉,可否?”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掌櫃飛快的接過珠子,生怕孩童反悔,“把魚帶走,我告訴你,帶走可不能換了啊!”
“恩!不換!”
……
“漂亮的小錦鯉,我們這裡很乾涸的……我不能帶你回家了,你就順著這裡遊走罷。聽掌櫃的說你是古河來的,這裡可以回古河的。”
……
“習笙,今天在田間撿到的玉珠呢?快拿出來給你娘看看!”
“愣著幹甚!把珠子拿出來啊!”
“爹孃,我用珠子換了一條魚。”
“魚呢?”
“放生了。”
“……放生了?好容易得一顆玉珠你拿去換魚,換完了竟去放生?全天下只你一個善人是不是!你小子倒是漲膽子了!他爹,使勁打!”
……
“姑娘,你別怕啊,真有什麼妖怪來了,小生…小生來保護你。”
“別叫我姑娘了,我有名字的,我叫古鯉。”
…………
玉珠柔和的光漸漸散去了,司習笙捂住眼,哭的不能自己。
怪不得他初遇她便覺得她眼熟,原來...早在十幾年前,他們便是見過了。
怪不得在他與她歡好之時,她帶淚輕言:“習笙,我等你……已很久了。”當時只顧貪戀她的柔情,聽見了也只當未聽見,他當時……為何就沒有問問她此話何意!
古鯉被廢修為流放古河,又險些死於食客刀下,重練修為,只為重現人形,苦心等待他多年,卻只等到他親手潑她藥水,斷她輪迴!
“古鯉……古鯉……我都做了什麼啊!鯉兒……為何這一切,起初你不說?”
忽而司習笙一愣,想起她初入破廟之中,他萬分恐懼所言“萬一有什麼鬼怪妖物來了可怎麼好。”
又是幾行清淚。“鯉兒,其實你是想告知於我的,卻因為我這句話才什麼都沒說的對嗎?”
“鯉兒……是我錯了。我能接受了,不論你是妖物還是鬼物,我都能接受了,你回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