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血染暴雨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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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白塵距離琵琶洞不過幾步之遙,然走回去卻用了太久,遂當他站在琵琶洞中時,竟是有水滴從他身上不住的滴落。此時的李紅鶯正坐在重新修好的太師椅之上,面露緋色,手中拿著慕容白塵畫的那副丹青,身邊圍了好些子人。她見慕容白塵從外頭回來渾身淋的溼透,顯得有些驚慌,好似是隻顧著看畫,倒是忘記了這外面下著大雨,那作畫之人也未曾歸來了。

“白塵!”李紅鶯隨手將方才還視若珍寶好似睡覺都不願鬆手的宣紙扔給了一旁的山賊,慌忙的跑到慕容白塵身側,“白塵,我還想著你是不是去外面做什麼去了被雨耽擱了回不來,想著看…看完了畫就去尋你,你怎麼冒雨跑回來了!”

慕容白塵堪堪移開了眼,半晌才道:“今晨大當家的睡著了,我將大當家的送回來,便沒有將作畫時所用的四腿木桌歸還,怎料天色突然陰了,便想著那木桌淋了雨怕是就潮了,索性回去歸還木桌,不料是真的起了雨。”

實話總是傷人,但虛假之言至少好聽。

卻不料這話竟是惹得李紅鶯眼眶紅了。她吸了吸鼻子,轉過了臉,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沾了沾眼角。

“白塵,你真的好細心…你畫的畫特別好看…我很喜歡…你對我…他們都告訴我了…謝謝你抱著我回來…”李紅鶯也不知到底是要說什麼,眼淚婆娑,語無倫次。

一旁的山賊也開口道:“白塵真是細心啊,為了一個桌子把自己淋成這樣!”

“對啊!白塵真是想的多,會的也多!你瞧瞧他畫這畫,跟大當家的一個樣啊,真像!”

“白塵,先換換衣服別染了風寒才是!”

慕容白塵第一次對於他們什麼都沒有答覆。細心?想的多?也不過是為了早些剿滅了他們這琵琶洞而已罷了。

良久良久,慕容白塵才道:“大當家的,我淋了雨,不是很舒服,想先休息了。”隨後不顧眾人,徑直回了屋子。

待慕容白塵躺了一會兒,身上的雨水浸的他體溫越發寒涼,他身子微微的顫了顫,卻是沒有扯過被子蓋上,只是毫無動作的看著屋頂。隨之如此時辰久了,慕容白塵的意識有些模糊,甚至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腦中閃過的竟是他在這琵琶洞的日子,然,所有的所有最終都凝成了那如俊鷹一般的女子的身影。

外面的大雨越下越大,絲毫不停歇,就連個喘息的空當都沒有。床榻上的慕容白塵,卻是勾起了唇角。如此大的雨,至少…至少今日,官兵是到不了了。至少…

……

大雨不停,陰雲不散。天黑的十分快,夜來的分外早。琵琶洞眾人也就早早的上塌了。

“白塵?”一旁有人用很輕的聲音喚他。慕容白塵一窒,他聽到了,卻是沒有睜眼,亦沒有回答。琵琶洞中山賊皆是粗言粗語,說話豪放,他來了幾日,從不曾見過見過他們對誰說話會刻意小聲。

“你別叫了,指不定睡著了,你再給他吵醒就不好了!”

“哦…也是…哎呀,你瞧瞧這白塵,渾身衣服都溼透了也不知道脫,怎麼搞的,這樣他不生病誰生病?”

“就是,剛來第一夜就生病了,趕緊,趕緊,麻溜給他把衣服換了。”

與慕容白塵同屋的山賊,他們的對話,慕容白塵都聽見了。可他,一直都沒有言語,卻也是任由著他們將他身上的衣物脫了下來,又換上了一身乾燥的中衣,那衣服料子不是太好,然,卻是十分乾淨的。慕容白塵聽著他們一次次的叫著他的名字,討論著關於他的事情,心中不是沒有知覺的。他第一次覺得,這些人都知曉他的名字,雖不是全名,卻是真心實意以他們能有的方式對他好;而他慕容白塵,卻是連他們的名字,都一個也不知曉,叫不上。

這不可謂不諷刺。

不多時,他們替慕容白塵換好了衣物,便也躺下睡了,很快便鼾聲如雷。慕容白塵卻是張開了一直緊閉的雙目。洞外雷雨陣陣,電閃雷鳴,他卻是有一瞬的希望,這雨,不要停。

雨,如慕容白塵所願不曾停歇,這讓他覺得少有的心安,竟是也緩緩入睡,若是沒有突然闖入的殺伐聲,他倒是覺得,睡覺時身旁有人,甚至是不斷打呼嚕的人在,也不是那麼不能接受,難以入眠。

“來人!給我毀了這琵琶洞!殺光這裡頭的山賊!”

明明外面的雷雨聲交雜,耳邊鼾聲陣陣,慕容白塵卻是覺得,這道聲音,比這所有的聲音加在一起都還要刺耳。接著他便聽到悉悉索索起床的聲音,是從別屋傳來,一直到他身旁的人也都全數起來,慕容白塵便也跟著坐了起來。

“白塵,你身子不爽著,別起來了,這都是小事兒,交給我們,一會兒就好!”一旁的人拍了拍慕容白塵的肩膀,接著從床榻下抽出一把刀,便出了屋子。

所有的人都出去了。

隨之不久後,慕容白塵聽到李紅鶯的聲音:“你們是誰?看著面生,琵琶洞從不曾招惹你們!速速離去!我和兄弟們便饒你們不死!”

慕容白塵聽到李紅鶯說的話,字字鏗鏘,這還是第一次聽聞她這般語氣說話,頗有大當家的神韻。只是…此番來的皆是朝廷所派之人,朝廷對琵琶洞如此重視,再加上之前月城知府王邱揚多次鎮壓不成,此番所來之人,怕也不是等閒之輩。

莫說不是等閒之輩,就算是等閒之輩,他們也是朝廷派來的人,又怎會有分毫退讓?打鬥,很快便會開始了罷。

如同慕容白塵想的一致,外面對話聲沒有幾句便傳來了打鬥之聲,那聲音刺耳可謂至極。

不想面對,亦不願面對。慕容白塵心中竟是有這等想法。然,事已至此,一切已成定數,且是他一手導致的。想到此,慕容白塵終是下了床榻,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外面的火把早已點燃了,十分混亂且殘忍的打鬥場景被照的清晰。慕容白塵卻是身處亂景依舊靜怡,兀自穿過人群,向前走去。說也奇怪,都道刀劍無眼,可那紛紛擾擾的刀劍相向,竟是被不約而同的避著慕容白塵,好似是兩方早已約好一般。他就如此安然無恙的行至那擺放著雕花太師椅的高臺之上。

且說慕容白塵出屋子之時,琵琶洞眾人可謂勢均力敵,然不久後,洞中的情景起了變化。一切如慕容白塵所料,此番前來絕無等閒之輩,不過一小會兒,朝廷所派之人全數佔了上風,琵琶洞眾人開始不敵。

琵琶洞的眾山賊,與朝廷所派之人,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之上。人們總是在提及山賊之時覺得恐懼,然實則他們武藝並不定有何等高超。朝廷所派之人輕而易舉就能挑開琵琶洞眾人手中緊握的刀子,而他們沒有了刀子抵抗,便是更容易受傷,一旦受傷,戰鬥力便會削弱,自然也就命不久矣。

時間越拉越久,琵琶洞死亡的人數越來越多,活著的人則是越來越少。從慕容白塵所站的位置望去,琵琶洞中滲進的雨水,都皆被染成了紅色。只是,這都是琵琶洞中眾人之血罷了,那些朝廷所派之人,就連身上都極少染上血。按理說,琵琶洞已被剿滅了,戰鬥,也就該終了了。然,這戰線卻是越拉越長。

從臺上望去,現下整個琵琶洞看不到還有哪個琵琶洞中人,只有朝廷所派之人在聚攏成一個圓圈,代表著這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慕容白塵不解,垂目在琵琶洞中掃視,心道若是真的這整個琵琶洞中眾人全數死光了,這戰鬥如何還不結束?他也不知究竟是期待看到還有活著的人,還是不期待看到還有活著的人。

正處在這個檔口上,只聽一聲熟悉的聲音,“白塵!”慕容白塵一震,隨即向聲源處望去,只見李紅鶯僅用一把長劍,迎著圍成一圈刺向她的劍,飛身而出。李紅鶯用劍向四處攪哲挑開了四周刺向她的劍刃,可隨劍刃的挑離,四周還有她飛濺的血。李紅鶯不過一息便落地,她的身上已多了許多血痕。她吃痛的捂住心口,向後退去好幾步,才算又勉強站穩身子,隨後嘔出了一口血來。

慕容白塵的腳步隨之動了動,甚至想要一步便衝上前去,卻被他硬生生的扼殺了腳步。止了腳步,卻是移不開眼睛,他的眼波劇烈的震顫,原來…李紅鶯還活著…原來…她還活著。

可…為何她還要活著?!就在方才那場慌亂中悄然死去不好嗎?就隨著整個琵琶洞一同長眠不好嗎?為何還要強撐著,為何還要一如既往的呼喊他的名字?他慕容白塵…已經…不能再給她任何回答了啊…為何她還要活著,她活著,他便不得不要眼睜睜的看著她死在自己的眼前!

“…白塵。”李紅鶯又喚了一句。“白塵,你別怕,我馬上就到你身邊去…你別怕,我來…保護你。”

“轟!”

就在此時李紅鶯話音剛落,天上便又降一道悶雷,似是想要劈開琵琶洞一般,卻是什麼都沒有劈開,唯獨碎了慕容白塵的心。

李紅鶯在說什麼?她…她,她保護他?原來她不顧一切衝出不可能衝出的包圍圈,心中只有一個要到他身邊保護他的信念?可她又怎知道,她心心念念哪怕是死也要到他身邊保護的慕容白塵,才是那個心心念念,從遇到她便開始日日夜夜的想如何讓她死之人啊…!

“白塵…”李紅鶯的腳步踉蹌,卻是步步堅定,沒有停歇,一步步的走向慕容白塵。她的背後空懸,只顧朝前走,全然不顧身後,那些人自然不會放棄如此輕而易舉的機會,一柄長劍從後擲出,只朝李紅鶯射去。

“紅鶯!”慕容白塵驚呼而出的,竟是李紅鶯的名字,她想讓他叫,他卻一次也不肯叫給她聽的名字。李紅鶯此時聽見慕容白塵叫她的名字,心中竟還是隨之一喜,勾起了嘴角,然,下一息是長劍入體的痛楚。

不過好在…好在這長劍只是插入了她的肩頭,這樣…這樣她就還能到慕容白塵身邊了,她就還能保護他了。李紅鶯抬起頭,迎著慕容白塵震驚的目光,大咧咧的一笑,反手直截了當的拔出了肩頭上的長劍,重重摔在了地上,隨之繼續嚮慕容白塵走去。

整個琵琶洞好似就在這一瞬靜默下來,那些朝廷派來的人見李紅鶯如此,也沒有下一步動作了,而慕容白塵,則是不上前反倒後退一步。儘管如此,李紅鶯還是走到了慕容白塵身旁,就這麼一步一艱難的走到了他的身旁。

“白塵,你終於叫我的名字了…怎麼樣,我的名字其實也不那麼難聽對不對?”李紅鶯依舊是笑著,“現下我跟你在一處了,白塵,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讓任何人傷你。”

李紅鶯明明已經很虛弱了,可這話,卻是說的很有力,有力到…有力到慕容白塵不敢面對,只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音。李紅鶯也沒有再繼續說話,而是將手中的長劍遞到慕容白塵手中,道:“白塵,這把劍你拿著,倘若我死了不能保護你了,你就學著保護自己,有把劍,總比空手白刃好些罷。”隨後李紅鶯轉過了身子,朝那些屠光了整個琵琶洞的人們道:“我告訴你們,白塵是我罩的,若是想動白塵,便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有我在,誰也別想動白塵!”

李紅鶯的話出口,整個琵琶洞是半晌的靜默。無人說話,也無人動作。良久,才有人道:“慕容大人,您看…這?”

慕容大人。

那人,是朝著她身後之人叫的,李紅鶯確定,她能感到那人的目光穿過她注視著她身後之人。

李紅鶯似是不可置信的回頭,問道:“慕容…大人?”可隨著她問句回答她的,是刺入她胸口的長劍,這長劍,是她方才親手交到慕容白塵手中的那一把。

李紅鶯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卻還是看不清眼前之人的絕色容顏,只因她的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她能感到,慕容白塵把她抱在了懷中。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呢?

為什麼殺了她,還要抱著她?為什麼還給她那麼多希望?

總歸一切,從一開始便都是假的罷。

“慕容…白塵?”李紅鶯喃喃的問道。

“是我…是我。”

李紅鶯好似輕聲笑了起來,“就算我猜到,你是朝廷所派剿滅琵琶洞的,我卻也不敢相信,你就連真正的名字,都不願告訴我。”

她猜出來了?她知道了?她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慕容白塵只一味的搖頭,什麼都說不出口。

“白塵,我雖然是個山賊,可我並不傻…從你剛才站上高臺的時候,我便已猜到你是朝廷重臣…我只是…我只是不願相信,從前那一切…都是假的。”李紅鶯只覺心痛到無以復加,卻分不清,到底是被長劍所刺更痛,還是被慕容白塵騙更痛。“我相信你,白塵,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把長劍交給你自保…”

慕容白塵抱住李紅鶯的手指驟然收緊,眸中有晶瑩閃爍,卻還是一句話未說。他…又有什麼資格解釋?她說的所有一切,都是實情罷了。

“白塵,”李紅鶯扯了扯慕容白塵的手,看似很吃力的在呼吸,可惜還是呼氣多進氣少,“白塵…”

慕容白塵知道,李紅鶯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他彎下身子,將耳朵貼在她的唇邊。

“青沂山…山民…沒…沒錯…我死後…這件事…能不能…能不能…就…就此了結…別…別殺了…別殺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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