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天公愛作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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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白塵的手並沒有停頓太久,又開始緩緩地磨著墨塊,也並沒有讓李紅鶯幫他磨,而是漫不經意的問了一句:“哦?大當家的不是一開始就在琵琶洞?怎會還有師父?”

李紅鶯本是想接過墨塊替慕容白塵磨墨的,卻不料他會如此問她,一瞬間諸多往事浮上心頭,一時無話。

慕容白塵見李紅鶯不語倒也不強求,磨塊此刻也剛巧磨好,便道:“大當家的,磨已好了。”

“…哦,是嗎?那…那是要開始作畫了嗎?”李紅鶯似是迷糊後又方才醒悟。

“正是。”慕容白塵道。

李紅鶯問:“那我應該如何姿勢?”

慕容白塵見她緊張,便笑了笑,道:“大當家的不必緊張,更不必刻意。選個你舒服的姿勢便可以了。”

“…舒服的?”李紅鶯喃喃,隨後向後退了幾步,靠著溪邊的一塊大石頭坐了下來。“這樣可以嗎,白塵?”

李紅鶯月白色的長裙靠坐在青色石頭上,後面應著青白色的溪水,一切都顯得好似渾然天成,好似她長裙的白,是從九重天之上包裹著月亮的那團白雲一直落在地面上,又被她穿在了身上。

慕容白塵的呼吸有幾息的停窒,而後便提筆,沾了墨汁,在宣紙上落下。只是不過又是過了幾息,他方才畫了一筆,便聽聞李紅鶯不適的聲音。於是便抬起頭望去,只見她似是極力忍耐些什麼,臉蛋兒都已然憋紅了。

“大當家的,你怎麼了?”

慕容白塵問李紅鶯話,李紅鶯才動了動,“哈”的一口吐出氣,又急忙呼了幾口氣,道:“憋死我了白塵,你可要畫快點,這也就是我了,換個人早就憋死了!”

“…恩?”慕容白塵回味了幾遍李紅鶯的話,才算是明白她的意思。她竟是因為要讓他描丹青,緊張到連氣都不敢呼嗎?提袖遮了遮唇邊笑意,李紅鶯看不到,他自己也自然不知道,這一笑是多麼的無可奈何又帶著寵溺,目光,又是何等的柔長。

“大當家的,你不必如此緊張,只要不要有太大的動作,該怎樣便還怎樣。”慕容白塵目光一閃,“比如…大當家的可以和白塵講講過往,放鬆放鬆心情。”

“恩…”李紅鶯好似根本就沒打算不告訴慕容白塵一樣,沒有做任何考慮,而是眨了眨眼,道:“其實我並不是一開始就在琵琶洞的…說出來你可能並不相信…”

隨著李紅鶯的一字一句,慕容白塵目光越發的深邃,原來…在她身上竟然是這般故事。

原來,李紅鶯從前果真是修真弟子,師從無極山,在一次弟子下山歷練之時路過月城,因為貪玩與師兄師姐走散。又恰巧碰上青沂山琵琶洞搶劫,便仗著自己身負武藝,頭腦一熱便與當時琵琶洞槓上了,把那被搶的月城知府王邱揚護在身後;當時琵琶洞大當家並不願傷害李紅鶯,只勸她早些離開,說王邱揚不值得她護著,她自是不聽的。卻不料,那王邱揚竟是讓官兵押了李紅鶯,道了句:“素聞琵琶洞只劫財不奪命,你今日若是不將劫我的糧餉全數歸還,我便把今日在場的人都屠了!這第一個,就是這個小姑娘!”

那時的李紅鶯只覺得自己眼瞎,識人不明,護了個狗官,雖說她一身武藝,但被官兵左右壓著,卻是反抗不得,只覺得自己是要死在這裡了。然,那琵琶洞大當家竟是捨身救她,最後不幸身死。李紅鶯已記不清當時混亂的場景,甚至記不清琵琶洞大當家的臉,卻無論如何也忘不掉他的大義。

那是琵琶洞劫財少有的失敗,就連大當家都折在了那裡,琵琶洞眾人且打且退向青沂山逃去,月城官兵卻是分毫不讓,一路追擊。而李紅鶯,此刻已無人束縛著她,她的一身武藝,斷然不會再護錯人,更何況,琵琶洞對她有救命之恩!

李紅鶯的話只說到這裡話音就止了。

“所以,大當家的憑著一身武藝,替琵琶洞殺了那些官兵,並隨之回到了琵琶洞?”慕容白塵靜默了良久才開口道。

“恩…”李紅鶯點點頭,“白塵,其實琵琶洞雖說是山賊,卻是比那些城中衣冠楚楚之人還要善良。我殺了那麼多官兵,再也回不去了,便知得隨他們回琵琶洞報恩。到了琵琶洞才知道,原來他們搶劫財物,只是為了救濟青沂山的父老鄉親…”

劫富濟貧,慕容白塵眯了眯眼睛,這是他從那日去過李嬸兒家後就明白了的。

“白塵你知道的,大當家是為我而死,琵琶洞的兄弟殺了我為大當家的報仇我都不會怪他們。可他們,卻為我騰出來了空房間,讓我住在了琵琶洞。”

“從前師父也教導我,為人要厚德,厚善,所以我在琵琶洞也一直都如此做,再加上我有一身的武藝,琵琶洞又不能一直沒有新任大當家。我在琵琶洞待了有兩個月後,就做上了新任大當家的,一直…做到了現在。”

一個小姑娘,能夠在山賊窩子立足,除了這一身武藝,更多的怕是與這青沂山一般純良的心性罷…若他們劫的只是富商之財,慕容白塵甚至要為他們的大義凜然讚歎不已,可…他們劫的是朝廷的糧餉,他們作對的,說小了是周邊官府,往大了說,這是與整個朝廷,與當今聖上為敵。

李紅鶯的情緒似乎不甚好,聲音越來越小,近乎無聲,最終音終了,慕容白塵抬起頭,卻見她竟靠在石頭上睡著了。慕容白塵的目光柔和,唇角也勾了勾,心知她是起了太早,太過疲累了。也說明…她對他,是半分提防都無有。

恰巧此時,慕容白塵的筆也停了。畫中人就如同靠坐在石頭上睡著了的李紅鶯一般靜好,唇邊的淺笑被勾描的分外傳神,就好似她真的在畫中淺笑。

慕容白塵看著剛作成的畫,只覺有一道身影刻在了心頭,是李紅鶯翻身下馬的身姿,是她為他採草藥墜落的芳華,是他抱著她,好似遨遊九霄般蕩過深淵的颯爽。

本已被擱置的筆被在一起提起,在已作好的畫旁題上了幾句。

尋鶯墜山谷,恰逢俊鷹墜。天公愛作美,清風皓月歸。

待題完,慕容白塵將筆墨紙硯大致規整,清洗,又解下外袍,將東西歸置與外袍系成的包裹內,提在了肩上,又看了看那四腿方桌,心道此處無人也不會丟失,便不去登門歸還了。而後腳步輕踏至李紅鶯身邊,俯下身去,一手攬過她的肩,另一手輕抬她的手,直身便將她抱了起來。

只有在李紅鶯睡著時,慕容白塵才開口輕喚了聲:“紅鶯。”平日裡,他只會喚她,大當家的。

李紅鶯是很輕的,她的體重很符合她身輕如燕的輕功,慕容白塵抱起她來,十分的輕鬆。這一路到琵琶洞,不僅不嫌遠,反倒覺得可以再遠一些。這是何等感覺,慕容白塵心中不甚明瞭,只覺得李紅鶯於他而言,並不同於平日裡所接觸的名門閨秀,但又好似不止於是他奉旨而來必須不得已接近之人。

“白塵回來了啊!”琵琶洞中眾人都已起了,洗洗涮涮的,都正在奇葩洞口,見慕容白塵回來便是打起了招呼,“我說今早醒來怎麼不見你,往日裡你起的可是最晚的那一個!”

隨之一旁有人撞了撞說話那人的胳膊,道:“你聲音小點兒,你沒看見白塵懷裡抱著的是誰嗎!”

一幫子大老爺們也不避嫌,更不懂何為害臊,更何況李紅鶯從來琵琶洞開始,他們好似除了給她騰出了空餘的房間外,也沒其餘什麼地方把她當個如花年歲的女子了。所以這一說,眾人是看清了慕容白塵懷中抱著的,是女裝的李紅鶯。隨之眾人口中皆是嘖嘖之聲。

“你們瞧,你們瞧!大當家的這一身,跟我們初見她時一模一樣!”

“大當家的女裝也算是個嬋娟,在琵琶洞真是耽誤她了…”

慕容白塵已知曉李紅鶯與琵琶洞的淵源,自然也聽得懂他們話中之意,心中也是有些惋惜,便低聲道:“大當家的今晨起的早,眼下睡著了,白塵先將她放進屋中才是。”

如此眾人自然無非議,便隨了慕容白塵。慕容白塵一路直到李紅鶯屋子前,站在原地想了幾息,還是進去了。不料李紅鶯的屋子竟是分外的整潔,與他住的屋子中不同,這裡雖無薰香,卻是有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她的床榻更是收拾的一塵不染,被褥看起來都是較為乾燥的,並不潮溼,床榻外罩著一層純色的紗帳,床榻下放置著木盆與面巾,皂角。一旁還有一個不大的小木箱,想必是她的全部家當了,木箱上放置著一面鏡子與一個小木盒,裡面應是她為數不多的首飾彩妝,木盒看起來極為陳舊,然在上的色彩卻是一寸都未掉,看來,李紅鶯並不常用這些。

李紅鶯平日裡表面看起來若是沒有胸前的二兩肉,甚至像是一個男子,只是容貌俊俏了些,可今日進了她的閨房,才發覺,她也是心思細膩的閨閣女子。

慕容白塵垂目看了看懷中的李紅鶯,她睡的很熟,卻好似是做著什麼不好的夢,眉頭緊縮。他的目光閃了閃,又輕輕走了兩步,將李紅鶯放在了床榻之上,隨之抬手,輕觸她的眉心,撫平她眉間褶皺。隨後慕容白塵在李紅鶯房中坐了一會兒,閉了閉眸,再睜眼,瞳孔中已不見半分柔情。

此時,李紅鶯睡著,短時間內不會醒來,而琵琶洞的那些人,都在在洗涮,此時之機,下次難遇。慕容白塵動作很快,先是回了他自己的屋子,隨後將筆墨紙硯全部取出,取水,研磨,提筆蘸墨,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慕容白塵閉眸,從巋州入山直到琵琶洞的路線清晰落入腦中,再睜眼,落筆,以巋州起的路線赫然展現在紙上。又是寥寥幾筆,簡述琵琶洞中情景與人數,最後寫到,望早日帶兵鎮壓。落筆處,慕容白塵。

信已寫完了,慕容白塵輕輕地將信紙疊好,放進衣襟,又將衣襟中的已為李紅鶯描好的丹青取出攤開了,放在了桌子上,隨之轉身出了琵琶洞。這時辰恰恰好,眾人已經洗涮完畢,見慕容白塵又出來,便喊他問道:“白塵,大當家的還在睡?”語氣裡帶著點曖昧。

慕容白塵倒是沒在意太多,只是點了點頭,道:“大當家的還在睡著,今晨大當家的喚我去溪旁為她描了副丹青。起的早,走的也早,沒來得及洗漱,我這趁大當家的睡著了便也起來收拾收拾。”

他的話說的篇幅很大,重點卻是放在了今晨為李紅鶯描丹青一事之上。果真那些人便是將注意力放在了所謂丹青上,也不再理慕容白塵了,反而是絮絮叨叨交頭接耳著慌忙進琵琶洞想看看那丹青去了。

慕容白塵又走了幾步,找了個稍微隱蔽的位置,從脖子出取出玉哨,吹一下,停一息,再吹三聲。不多時,空中竟是飛來一隻白鴿。慕容白塵微抬起手,那白鴿便落在了他的手上。他在白鴿的爪子上取下信筒,又把信捲成細卷,塞在了信筒,又重新將信筒綁在白鴿的爪子上,唇瓣翻動,與白鴿耳語幾番,隨即抬手放飛了白鴿。他抬頭望了望,眼中不知是何在翻滾,最終卻是無聲無息的一嘆。

錯了,便就是錯了。

就似是慕容白塵初到月城,在月城知府王邱揚府邸說的那句。

“不管因何,這山賊截朝廷命官糧賞俸祿,都不會是對的。”

山間的氣溫好似瞬間降下了不少,原本晴朗的天,竟是陰沉了下來,幾片烏雲蓋頂,明明正午的天色看起來竟已近黃昏,就連山間和煦微風都染上了些許涼意。

“轟…”竟是響了震徹山谷的悶雷,隨即閃電霹靂讓陰暗的山谷驟然亮了一下。

“譁…”傾盆急雨。

慕容白塵卻是躑躅。很快他的中衣便已溼透了。他負手而立,自己都不清楚他為何會有悲涼心境。自從他到了月城,巧入琵琶洞,輕易取得李紅鶯信任,火苗之上救下柳明華,就連懸崖絕壁上都是有驚無險,安然度過。一切按部就班,如今他的任務已算是完成,只待官兵前來剿滅琵琶洞,他便可以尋了柳明華與他一同返朝請旨。

這一切,皆在慕容白塵計算之中,他唯一沒計算到的,是他此刻心境。

“也罷。”最終是輕微嘆息聲被暴雨聲泯滅。

慕容白塵終是轉身,向琵琶洞走去。這,恐怕是最後一次回琵琶洞,也是最後一夜宿在琵琶洞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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