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花草不相容(1 / 1)
太醫走後,瓜爾佳漫霜與曲浮笙卻是來了,二人一前一後的進了望月宮寢殿,若不是他們二人從未見過,倒要叫人覺得,他們是約好了一同來的。
瓜爾佳漫霜一進來便哭了起來,甚至是跌坐在地,斷斷續續的說著:“芍妹妹,你怎會好生生的就這樣了...昨日見你還在為腹中孩兒繡肚兜,怎的今日就...芍妹妹!”
隨著瓜爾佳漫霜每說上一句,南榮湛的心便痛上一分,於是伸手扶起瓜爾佳漫霜,道:“皇后,你莫要哭了。”
曲浮笙眸色一閃,他分明覺得這瓜爾佳漫霜是半點也不難過的,甚至以他素為敏銳的觀察力來看,她的難過倒似是他以往唱悲情苦戲之時演出來的一般。
真正的痛,哪裡能表現的如此淋漓盡致?真正的痛,是說不出口的。就好似眼下的南榮湛,分明他才是最痛之人,可他也只是猩紅眼底,一滴晶瑩都未掉落。
這瓜爾佳漫霜被南榮湛扶起了身子,眼淚卻好似是如何都止不住一般,半晌才道哭的身子不適,先行退下了。
待瓜爾佳漫霜走過曲浮笙身邊而出之時,又是一陣香風繚繞。曲浮笙嗅了嗅,有些疑惑的道了句:“長生花?”
只是南榮湛眼下並未分神品這句話。
曲浮笙望向床榻之上的陸允芍,眼下之景實在是慘,便問道:“皇上既是如此珍視她,又怎會造成眼下之況?”他又加了一句,“臣弟是說,皇上可曾查過原因?”
南榮湛點點頭,他自然是查過的,只是卻是無果,不管是陸允芍接觸的東西還是入口的事物,以及身邊之人,方才已全數查了一遍,卻是連蛛絲馬跡都不曾發現。就連太醫院日日為陸允芍請平安脈的太醫,都未從她的脈象中發現任何異樣。可若是如此,陸允芍腹中孩兒,又怎會說沒就沒?他閉眸,只道:“查不出任何。”
曲浮笙也一怔,道:“怎會查不出任何?娘娘孕期尚短不過三個月而已,總是該有些蛛絲馬跡的。比如,娘娘平日中食用過什麼東西?”
“凡是她入口的食物,總是仔細核查過的。”南榮湛道,“她胃口淺,因著身孕什麼都吃不下,還是皇后拿來了諸湘國特有的長生草給她泡茶喝,她才能吃進些東西。”
“...長信草?”曲浮笙呢喃了一句,又道:“可是幼時嫩芽碧綠,開紅花,結黃果,泡茶味道微酸,開人胃口?”
“正是。”南榮湛面色微變,“你如何得知?”
曲浮笙並未回答南榮湛,而是又問了一句:“皇后是否常來望月宮?”
“正是,她時常前來送長信草。”南榮湛略急,道:“難道是長生草上有異?可是朕分明讓太醫院進行了核查才讓蝶兒泡茶的!”
若是有異,怎會查不出?
可曲浮笙卻是說了句南榮湛聽不懂的話,只見他恍然大悟的模樣,與南榮湛分外相似的眼眸亮光閃過:“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你到底在說什麼!”南榮湛喝道。
曲浮笙道:“皇上可曾注意過皇后身上的香氣?”
瓜爾佳漫霜身上的香氣?那種又香又甜,卻又讓人聞了昏昏欲睡的味道。南榮湛是曾經注意過的,那是一種商國沒有的佩香。
“你且說下去。”
曲浮笙隨之而道:“曾經先皇在世時,為掩蓋臣弟的身份,那十年間讓臣弟以戲子身份遊行與三國之間,作出無國可歸狀,於是也曾在諸湘國待過一段時日。諸湘國中特有長生草,嫩芽時採下可用藥,清熱利溼,也提升胃口。可若是開花之時,這草便無用了。”
“為何?”南榮湛問道。長生草藥用只採嫩芽他是知道的,曾經太醫院眾人也是如此說的。
“因為長生花開之時,長生草便只有弊而無利。”曲浮笙的表情極為嚴肅,“長生花開之時,長生草常人用了便會瀉肚不止,甚至身子差的會為你臥床不起丟了性命,若是身懷有孕之人服用,月份小的便會造成小產,月份大的會胎死腹中。”
南榮湛眼睛瞪大向後踉蹌幾步,被曲浮笙伸手拉住身子才止,半晌才啞著嗓子問出口:“皇后身上的香味,就是長生花的香味...是這樣嗎?”
瓜爾佳漫霜時常親自去送長生草,只是為讓她身上的長生花香氣與陸允芍接觸?這樣可讓太醫診不出脈象,又可不動聲色的拿點陸允芍腹中孩兒?
曲浮笙嘆了口氣,只道:“皇上聰慧。”
南榮湛隱在寬大袖袍之中的手驟然握緊,眸中殺機已起。瓜爾佳漫霜向來飛揚跋扈趾高氣昂,她能將可以打死人的長鞭耍出花來,能培養出三國之中讓人聞風喪膽的暗殺組織風塵,她又怎會甘心身居後位卻絲毫不受寵?瓜爾佳漫霜在魯國泰辰宮遇見身為質子的南榮湛時因著一雙丹鳳眼便芳心暗許,在南榮湛登基之後又發來賀禮與聯姻詔書,她是喜歡南榮湛的,也是要得到南榮湛的。可即使是如此,在那個商國可能易主的風浪之夜,她依舊是輕描淡寫的問南榮湛要不要娶她為後,若是不娶,她便看著南榮宇殺了南榮湛也不會相救。
何等狂傲的女子!
南榮湛只恨,恨自己太過大意,似瓜爾佳漫霜這般的女子,怎可能會溫婉至此?從古至今向來越美麗的越危險,他怎就會信了瓜爾佳漫霜?!
“瓜爾佳漫霜...”南榮湛冷道,隨即走出殿門,抽出一旁侍衛腰間長劍。
“噌!”一道刺目的亮光伴隨著劃破長空的聲音,長劍已被南榮湛握在手中,無人敢跟隨,只見他身影向洗塵宮方向而去,轉瞬便不見身影。
南榮湛本就是會武的,他身上的武藝,乃是極小抓起,由商國之中武藝最為頂尖的大將軍傳授的,只是後來長時不接觸,在魯國為質子又無習武的必要,眾人都以忘了他會武這回事,除了在祭臺之上救下陸允芍以外,此下也是宮人得見南榮湛第二次動用武藝。
只見他前行數步,蹬牆使力,翻身上了宮沿,在之上飛越著,本是不近的距離,卻比乘奔御風還要快,待南榮湛落地,便正處於洗塵宮龍鳳居之前。
洗塵宮侍從見有人從宮沿之上躍下原以為是歹人,待看清才知是南榮湛,卻又來不及行禮便見他一身殺氣提劍踹開了龍鳳居的門扇。
“瓜爾佳漫霜,還朕孩兒性命!”
南榮湛滿身殺氣提劍而入洗塵宮,劍指皇后瓜爾佳漫霜,且道讓她還來孩兒性命,這下三宮六院之中所有人都傳遍了,皇貴妃肚子裡的雙生子,是瓜爾佳漫霜從中下絆子才會小產的。
眼下南榮湛的劍就架在瓜爾佳漫霜的脖頸之上,她白皙的皮膚之上已見血色,洗塵宮中侍從跪了一地,紛紛求情,要南榮湛明鑑,只道皇后娘娘對皇貴妃娘娘甚好,二人情同姐妹。
“呵...”南榮湛冷笑,“瓜爾佳漫霜,看看你的演技有多好,不僅騙過了朕,也騙過了這一眾宮人。”
而瓜爾佳漫霜之態與求情的宮人之態全然相反,她竟是仰臉應著壓在脖頸之上的長劍笑了:“皇上在說什麼,臣妾可聽不大懂。”
“你還在裝。”南榮湛道:“長生草與長生花花葉不兩存,若是嫩芽與花粉相容,能使常人瀉肚甚至到死,使有孕之人小產或胎死腹中,難道眼下朕所言是假?”
瓜爾佳漫霜一怔,似乎是想不明白南榮湛怎會知道此事,隨即卻又是笑了,笑聲洋洋灑灑,笑止了才道:“沒錯,不假。可是皇上眼下才得知,是不是太晚了?不過腹中兩塊爛肉掉了,臣妾也可以為皇上生啊,生很多很多。一個對你不感興趣且什麼都沒有的亡國公主,皇上真的要為她殺了臣妾?”
南榮湛一頓。
隨之又聽聞瓜爾佳漫霜道:“皇上在苦養兵力,臣妾是知曉的呢,只是眼下若是南榮宇進攻呢?好罷...就算他不再進攻,臣妾堂堂諸湘國大公主,嫁到商國不受寵不說,還因為一個亡國公主死在了商國皇室,是不是太說不過去了?雖說臣妾不怨,可臣妾難保駐守在商國的十萬諸湘國大軍不願。”
瓜爾佳漫霜說的不錯,那十萬諸湘國大軍就駐守在商國,明面上是守護商國皇宮,可說白了,就是瓜爾佳漫霜手中的兵馬...其實有時南榮湛總在想,他究竟何德何能能換的瓜爾佳漫霜如此喜歡他,如此執著要得到他,他分明什麼都未曾給予她。可與此同時,也就是她的這等喜歡,才會讓他失了全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瓜爾佳漫霜是,陸允芍是,他南榮湛,亦是。
只是這一切,從一開始,便都是錯的,全是錯的。
......
短暫思索之間,南榮湛手中長劍力道已然鬆了些許,只是依舊架在瓜爾佳漫霜的脖頸之間。瓜爾佳漫霜似是動了動,南榮湛便又加了力度壓在長劍上,讓她眼下動彈不得。只是...瓜爾佳漫霜說的,皆是實情。
難道說就這樣...放了瓜爾佳漫霜嗎?
不...不可能!
“十萬大軍又如何?保護不得心愛的女人算是什麼男人,又如何作得九五之尊?!”南榮湛手上長劍下壓,順著方才刀口又切入三分,鮮血開始止不住的從瓜爾佳漫霜的脖頸間流下,他現下只要稍稍使力,她的頭都會順著飛出去。
瓜爾佳漫霜的臉上總算是有了一絲恐懼之色,只是她尚來不及說什麼,便聽聞一聲急急地呼喚聲:“皇上!快住手啊皇上!”
是廖金忠的聲音。
南榮湛一怔,心中忽而有了不好的預感。
“怎麼了?”
“不好了皇上!大事不好了!”廖金忠語無倫次。
南榮湛鬆開了長劍,猛然回頭道:“出了何事!快些說!”
“皇上...”冷汗順著廖金忠的額頭滴落,“南榮宇回來了!已經圍攻皇宮了!”
南榮湛一驚,只道:“怎會如此?”
那夜南榮宇落荒而逃,與其一同消失的,還有十萬商國大軍,此後不論他如何查詢,都找不到那十萬大軍的下落。三月前節度使來報小型的動亂也說可能是南榮宇,但自那以後,是連一點的風吹草動都沒有。如今這十萬大軍難道是空降?如何才這般悄無聲息的到了此處?
“皇上,這等大事奴才可不敢說謊啊!皇城之中人流日日極大,那南榮宇竟是讓十萬大軍化裝成平民混進皇城,恐怕早就開始如此,每日混入一些,實在難以察覺啊!”廖金忠道,“方才門樓官兵急報,平民說反就反,沒有一點徵兆,況且數量越發多起,有眼尖的瞧見有一個斷手的平民男子在喝令指揮,皇上您說這不是南榮宇又會是誰啊!”
偽裝成平民,趁毫無防備之時悄然開始攻擊,斷手的男子指揮,若是如此聯絡,那必定是如廖金忠所言,南榮宇又歸來了,原本還在想著這幾月為何忽而不見風吹草動,卻不想竟是在搶奪平民物資以備軍資,再悄然潛入皇城。
若不是敵對的場面,南榮湛倒真想為他南榮宇叫一聲好。可惜他們是敵對的場面,而且此次南榮宇定然不會犯上次的錯,定然是聚合全部兵力攻打皇宮!
...這必定,是一場惡戰。
南榮湛揮揮手,叫廖金忠退下去。又在廖金忠已然退出去之時喚他,“廖金忠,去喚太醫來洗塵宮。”
南榮湛回頭望了望脖頸還在流血的瓜爾佳漫霜,道:“...為皇后診治。”
相比於瓜爾佳漫霜此刻勾了勾唇角,南榮湛的心中是千言萬語都道不盡的悲苦,想他堂堂一個九五之尊,就連要一個人的命都做不到...就連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得,甚至連報仇都報不得。
太多時候,他南榮湛寧願自己是個市井小民,粗茶淡飯,只此平淡一生。可人的一生斷然無法更改的,便是命運,大抵是從出生開始,命運之輪,便悄然轉動,是喜是悲,冥冥中自有定數。
嘆只嘆,身在皇宮,身不由己。
那一日南榮湛是如何回到長信殿的他都已經記不清楚,三魂七魄好似都飄蕩在體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但大抵也就是從這一刻起,他想要得到,那身為帝王真正至高無上的力量,他不願再受限於任何人!
他要得到這世間所有,不僅僅是商國,還有諸湘國!
曲浮笙被喚來到此之時,南榮湛已在宣紙上寫了許多字型,見他前來,便喚他前來研磨,也讓他藉機看清了紙上所寫。
曲浮笙的手一抖,卻是似早已想到如此一般的問了句:“皇上,你確定真的要如此做?”
按紙上所書內容,若是成功,便是三國共主,若是失敗,只怕商國易主,天下也不知會怎變。
“恩,決定了。只是這一切,最重要的那一個關口,依舊是你,最冒險的,亦是你。若是你不願助我也情有可原,今日我的一切,也皆因你當初十年的犧牲。你可願助我,弟弟?”
曲浮笙眸色閃了閃,未置一詞,卻是點點頭,執起那張宣紙,在一旁燭火之上點燃。宣紙燒著的很快,渲染出一片亮光,卻很快只剩下黑色的粉末。
“紙張若是燃起尚可絢爛哪怕一瞬,身在皇室又怎能自暴自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應你就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