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蝶落斷魂崖(1 / 1)
南榮湛又一次入望月宮,這一次,他便要帶陸允芍走,從此以後誰人也傷不得她。
望月宮一直以來比之其他地方都冷清一些,因著陸允芍並不喜吵鬧,眼下這望月宮中,乃是更冷清了幾分,就連同一個前來問安的婢女都沒有。南榮湛不悅蹙眉,他雖是下了禁足令,卻是並未剝奪陸允芍的皇貴妃身份,這些婢女怎會如此見風就倒?
“來人!”南榮湛喝道。
接著有悉悉索索的聲響從一旁居室傳來,半晌才有人懶散而言,“誰呀,等著!”
一個婢女從房室出來,一手抓一把瓜子,另一隻手拿著幾張馬吊,噴頭垢面,看似已多日不曾出來了,房室中還有人在喚著:“是誰來了,速速打發走就是了,該你出了,還不快些。”
“哎喲知道了,催什麼喲!”這婢女應了聲,也隨之對喚她之人氣惱了起來,還沒回過頭便叫嚷道:“是誰啊!真是的!望月宮不過是個冷宮,何人來此處!”
那婢女話都出口了才抬頭望向了來人,只是這一看,手中的瓜子與馬吊便全數掉了,又怔然幾息才慌忙跪下,“皇上!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南榮湛目光幽冷,那婢女慌忙伸手在自己臉上打著巴掌,“奴婢嘴賤奴婢嘴賤,皇上大人大量,皇上大人大量,別與奴婢計較!”這婢女這等聲響傳來,自是引出了房室之中其他的三位婢女,她們無不大驚失色,急忙跪下扣首,她們是做夢都想不到,已然被瓜爾佳漫霜下藥失了孩子都沒能換來一絲可憐的陸允芍,眼下竟還能等到南榮湛的到來。
“朕何時說過此處是冷宮?”南榮湛道。
“這...這...”那四個婢女答不上來。
“你們竟是這般大膽敢怠慢朕的皇后,你們可知該當何罪!”
皇后?
那四個婢女面面相覷,大商後位變了幾番,她們也弄不明白了,只得求饒道:“皇上,奴婢們不曾怠慢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喜靜,自己吩咐的不叫奴婢們去打擾啊!”
“...是嗎?”南榮湛喃了句,心知陸允芍也確實不愛吵鬧,也急著前去見她,便暫且不再為難那四名婢女,轉身前去寢殿。
這到了寢殿,腳步就又是一頓。寢殿外,就是貼滿了重色的紙張,遮的嚴嚴實實,透不進去一絲光。怪不得前夜南榮湛前來,只覺外面被月光照的一地冰霜,殿內卻是烏漆墨黑,看不見一絲光。
...陸允芍為何要蒙上這些紙張?難道她真的想與世隔絕從此再也不見他了嗎?
南榮湛心下一緊,長呼了口氣,推開了門扇。隨之他腳步一踉蹌,這空蕩的寢殿之中,哪裡還有陸允芍的身影?!
“蝶兒!”南榮湛撩開床幔,卻只見空蕩床鋪。
他又彎下腰來在桌子下尋著,“...蝶兒!你在何處?”
“蝶兒,你莫要嚇我!”他拉開那鏤空雕花的衣櫃。
可是...哪裡還有能容人之地呢?
......
南榮湛不可置信的搖搖頭,之後似是想到了什麼,怒甩袖而出,喝道:“蝶兒去了哪裡!”
那四名婢女本就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見南榮湛眼下這般怒氣衝衝,只覺死期不遠,急忙磕頭道:“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娘娘她...娘娘她分明就未出過寢殿啊!”
未出過寢殿?若未出過寢殿眼下寢殿之中為何沒人?只怕陸允芍未出過寢殿是假,她們四人未出過房室才是真!
“來人!”南榮湛喚道,很快便有一干隨身侍衛到此,“她們四人發往刑部,以其罪論處!”
南榮湛說完便拂袖而離,他眼下更重要的事,便是找到陸允芍。
一時間本是輕鬆下來的宮闈,再度緊繃,宮中幾乎全員出動,只為尋找不知何時離去的陸允芍。南榮湛幾乎慌到亂了心智,所有他能夠想到的地方皆是找尋了好幾遍。就連同那與魯國戲樓一般的樓閣,南榮湛都尋了許多次,要知曉自從陸允芍失了腹中孩兒,那樓閣便是隨之封了,再也無人去過。只是茫然找尋了半晌,宮人幾乎挖地三尺,也斷然未尋得陸允芍。
這下南榮湛相信,陸允芍,是真的不在商國皇宮了。
...只是,蝶兒,你究竟去了何處?是散心不日便回,還是永世不再回?
“皇上,未尋得皇后娘娘...”
“皇上,屬下亦未尋得皇后娘娘...”
“皇上,此處不見皇后娘娘。”
“皇上...”
“住口!”南榮湛喝道,嚇得一旁還未開口的侍衛縮了縮脖子,“宮中尋不到就出宮去找!給朕去找!”
南榮湛下令後隨之便去牽他那匹常騎的汗血寶馬,卻不料那馬兒眼下竟是不見蹤影,他眸色忽而一閃,隨之便騎了一頭白馬,一躍而上向外掠去。不過是騎到半路,便見方才所派出宮去尋找之人正騎馬而歸,二人相遇便是先吁了馬。
“是否是蝶兒騎了馬闖出宮去?”南榮湛問道。
那侍衛一愣,才道:“皇上聰慧,方才屬下到了宮門只聽宮門侍衛言語說有一位紅衣女子身騎汗血寶馬硬闖出了宮門,他們也著實不好相攔。屬下想著,有沒有可能是皇后娘娘?”
呵...自然是陸允芍的。從方才南榮湛看到汗血寶馬不見,便是猜到了。
...蝶兒,你果真是出宮去了。
若陸允芍出宮,只怕她是會回魯國的,因為在商國國土上,對她而言,在何處都是一樣的。
若非她對他失望之極,她又如何會如此?
“他們有說是何時嗎?”南榮湛問道。
“回皇上,他們只道是昨夜之事,具體時辰卻是記不清了。”那侍衛道。
隨之只見南榮湛夾緊馬肚喝了句:“駕!”那白馬宛若離弦的箭,不時便不見了蹤影。
陸允芍竟是昨夜便走了,是那個他替他與她的孩兒報仇殺了瓜爾佳漫霜之夜,是不費一兵一卒使諸湘國歸順之夜,是黎明前的最後一夜啊...
蝶兒,你如何就不能再多等我一夜?就一夜,就僅此一夜。
南榮湛衝出了皇宮,卻忽而勒了韁繩,腦中忽而閃過一個可能。自魯國被商國侵佔,條條通往魯國的路都被設了商兵駐守的關卡,若是陸允芍闖了關卡,如今皇宮大力找尋陸允芍已久,他們如何不來報?
若是如此,只能說明...
南榮湛身子一顫,慌忙調轉馬頭向斷魂崖襲去。商國通往魯國唯一一處並未設關卡的地方,便是斷魂崖。只因...那處地域兇險至極,無人能從那處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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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平緩地勢,卻逢忽而突兀的岩石,兩旁怪柏和平日裡並不常見的花,是懸崖之地特有,南榮湛吁了馬,隨手將白馬脖子上的韁繩綁在一旁的樹幹之上,接著向前走去。
寬的絕非人可跨越的兩側山崖,橫在中間的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過了這深淵的另一邊,便是從前魯國的疆土。隨著南榮湛腳步的挪動,有些許碎石塊向下掉落,墜入萬丈,隨即便不見蹤跡。
這斷魂崖,是真的深,深的看不見石子下落,更聽不見任何響動。
陸允芍...你到底在哪?
南榮湛心中早已亂成一團麻,他甚至不敢想,陸允芍是不是已然騎著那匹汗血寶馬越過山崖。若是那般...若是那般...
“蝶兒...”輕喃出聲,五臟六肺都亂了位置,南榮湛的雙眸迎著有些刺眼的日光一寸寸的搜尋,就連同一個石頭縫他都不願放過,然卻是無果,直到他的眼睛發酸發澀,他都什麼都未尋到。
難道...陸允芍沒來這裡?可是在這商國,她又能去何地?
從昨夜到此時,已然過去了那麼久...還是說...她已然墜下這萬丈深淵?
南榮湛閉眸,心意已灰冷幾分,更不知下一步如何動作,隱於袖袍之中的手失力垂下,卻又只覺有東西揪扯他的袖袍。
“蝶兒?”南榮湛眸色忽而一亮,宛若染盡長空驕陽,猛然回過頭,這神色卻是消散了。
“是你啊...”原是那匹他在宮中時常騎的那匹汗血寶馬。南榮湛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心道自己多想,就算真是陸允芍在此地,只怕是再也不會扯住他的袖。她對他,只怕早已失望透頂。
南榮湛在馬兒頭上撫摸的手忽而一僵,似是想起來什麼,一種狂喜之色在他臉上浮現。皇宮門樓處侍衛來報,只稱那一夜有紅衣女子身騎紅血寶馬直闖宮門,那女子定就是陸允芍,而眼下這汗血寶馬就出現在現在,就恰恰說明了陸允芍就在此處,且未騎馬越過山崖!
“馬兒,你是不是知道蝶兒在何處?”南榮湛急急地問道。
馬兒一聲長鳴,調轉了身子。
南榮湛手執韁繩翻身上馬,只道:“快帶我去蝶兒身旁。”
宮中馬兒向來是經過嚴苛的訓練,都可謂極通曉人性,更何況這是與南榮湛騎的馬兒?就似是有感應一般,隨著南榮湛翻身上馬,它是真的帶著南榮湛前往了陸允芍的身邊。
也怪不得南榮湛尋不到陸允芍,陸允芍的所在地是在斷魂崖的下一層,此處山崖極為兇險,南榮湛也並未來過幾次,只是數次聽聞罷了,他亦是不知這山崖竟是上下分層,從上山的另一條路口而進,便能到達這較為低的缺口。只是此處只是相對於方才的萬丈較為低了些,中間深淵之寬一寸不減,人若是從此處墜下,依舊是必死無疑。南榮湛翻身下馬,只因此處地勢已然騎不得馬,他手牽韁繩,由著馬兒帶著他向前走。
不多時便見紅影,在雜草之中穿梭,一次又一次的扒開面前長草,時不時道:“馬兒,你究竟在何處?若是沒有你我該如何跨過深淵...”
這是陸允芍的聲音。
南榮湛心下一緊,又慢慢放鬆。
陸允芍從昨夜待到此刻想必是因為丟了馬兒,才一味尋找。然她不知,縱使是騎上了這汗血寶馬,眼前深淵也是萬萬不得過的。原來...她是真的想離開他南榮湛,想回到曾屬於魯國的疆土之上。不過還好,這一切都還來得及,這一切尚不成定數。
不過幾息陸允芍便發現了這汗血寶馬,畢竟比之遮人的雜草,這馬兒高出太多,她的眼睛一亮,向這邊跑來,南榮湛身子一僵,甚至不知該如何動作。
“馬兒,你跑到哪裡去了,我找了你許久。”陸允芍道,隨之想要牽馬兒身上的韁繩,卻見這韁繩已然被人握在手中,有些不可思議的向韁繩那頭抬頭望去,只見雜草映著日光在那宛若謫仙般的面容上撒下道道光影。
目光相交,薄唇輕啟:“蝶兒...”
陸允芍猛然向後退了一步,避開南榮湛向她探來的手。
“蝶兒,不是說好了,再信我最後一次嗎...就連同這最後一次機會你都不願給我?”南榮湛隨著陸允芍後退一步的動作亦沒有再上前,“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風哥哥是來接你回去的,以後再也...”
“不要說!”南榮湛的話突然就被陸允芍打斷了,他一個怔然,卻被她扯走了原本在他手中握著的韁繩,“不要再說那個名字!你是南榮湛,不是我的風哥哥!”
在陸允芍的心中,大抵她的風哥哥,已經在那商國皇宮裡一如魯國戲樓一般的樓閣之中,隨著她腹中的一對雙生子死去了。
南榮湛被陸允芍帶著哭腔悲喝出的話震的怔然幾息,再回神卻見她已然翻身上馬,手執韁繩,身朝深淵邊緣。“駕!”
“不要!”南榮湛喝道,隨著馬兒被陸允芍驅去前的馬蹄追去,“蝶兒不要!快停下!”
這不是那開滿小花的淺淺山坡,也不是高不可及的魯國皇宮門樓,這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是哪怕他搭上了這條命都救她不得的絕境!
大抵是因著過人高的雜草蔓延,馬兒的步伐也不是很快,南榮湛竟是追上了馬兒,只不過此時,馬兒已然到了山崖邊緣,再多一步,便是踏空。
“停下!”南榮湛一喝,向上一躍,便從陸允芍手中扯過韁繩,猛然向後一拉。
許是這馬兒太通人性,也知這眼前的深淵斷不可安然而過,本就不多願前行,這眼下被南榮湛大力一扯,便是隨之一個偏身止了馬蹄。就在南榮湛將將鬆了口氣的同時,卻見陸允芍手中因著沒有韁繩,馬兒動作一甩,她輕柔的身子便隨之甩了下去!
南榮湛一驚,伸手去拉,卻只扯住陸允芍長且寬的紅色袖袍,這袖袍瞬息間便在他手中一點點的滑走,分寸不剩。
陸允芍的身子在長空之中翻了個身,宛若便風吹而飛舞的蝶,人世間最美的血蝴蝶,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空靈之蝶。兩行晶瑩隨之而落,南榮湛向前一躍,伸手追隨這長空飛舞的血蝴蝶而去。
...蝶兒,莫怕,風哥哥陪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