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何處皆山中(1 / 1)
雖說秦修染讓司凜夜看不透徹,可有一點他還是明瞭的,那便是秦修染此人無事絕不生事,甚至是有些避世,不論何事皆想抽身事外,絕非是似眼前這般說話之態。
今日的秦修染,很不一樣,司凜夜能察覺他有事相瞞,卻又不知何事。
…大抵就是孟青玄安插在他身側的眼線罷?司凜夜想到,眼下他只得如此想了,但什麼都無所謂了,他只想護秦修染周全。
“…呵,這位公子倒真的是直接了當,不愧是長安王的人,都道長安王脾性簡單隨心,身邊的人果然也是這般爽朗。”孟灝煬乾笑幾聲才回神道。“溫茶自然有,糕點甚的也都備好了。”
孟灝煬袖袍一揮,一旁便有幾名侍從抬上幾張桌子來,桌子上擺放無不是精緻糕點,葡萄美酒,溫茶更是有的。
“也是本王疏漏,竟叫長安王與這位公子奔波這麼久,快來歇息歇息罷。”
話音一落,三個軟墊被放置在地上,孟灝煬打先跪坐了上去。司凜夜卻是微微愣神,他雖與孟灝煬不甚熟知,卻也知其幾分脾性,曾經的儲君,如今的親王,絕不是任由他人隨意冒犯的。這也就是方才為何司凜夜急急的護著秦修染的原因。又是抬眼看了看孟灝煬,只覺他眸中神色有異,心下才猛然一緊,恐怕今日之事當真不會太過簡單。
然見秦修染點頭應下,雙手抱於胸前微鞠,而後迎著孟灝煬的位置,跪坐在他的正對面。司凜夜也只得不思慮其他跟著跪坐在軟墊上。而後秦修染舉起茶盞遙舉,淺嘗茶水,閉眸抿唇,雖是閉目,卻是能叫人看出他頗為享受之態。
“始苦終甜,清香甘爽,好茶。”
秦修染臉上的悠然之姿,若要叫旁人看了去,只怕真以為他是在品茗如此而已。只是這閒情雅緻倒是叫孟灝煬面上掛不住了。看著孟灝煬面上的寄顏無所,司凜夜只覺得有趣,隨之爽朗笑道:“哈哈哈…修染說的是,這茶乃是極好的。”
孟灝煬面上的顏色更難看了,他終是狠狠的坐了一下茶盞,卻又在司凜夜雙眸微眯望他之時,眼中怒意隱藏的很好。
“本王今日,乃是有要事相商。”他找司凜夜是商事,並不是要司凜夜帶來人飲茶的。孟灝煬話中這樣的意味已然很顯然了。
司凜夜看到秦修染臉上的悠然之姿微怔,饒有興致的將他臉上所有神態都鎖進眼眸記於心間,才回過頭來道:“不知煬親王何事?”
“多餘的話本王也就不說了,”孟灝煬並未說甚,而是問道:“想先皇駕崩之年,長安王直接效忠於本王的皇弟,如今的皇帝,孟青玄,本王想知道為何?”
司凜夜從未預料過孟灝煬今日是要於他商議與這有關的事,心中頓生惴惴之意,卻還是回答道:“煬親王難道不知,軍中人不問朝政,誰是皇便效忠誰。想當初當今皇帝手執先皇遺旨找上本王,本王看的清清楚楚,先皇旨意傳位之人正是當今皇帝。”
司凜夜此言回答的滴水不漏,又讓自己置身事外,他效忠的,不過是先皇的旨意罷了。
孟灝煬的面上徒然青了一下,頗有激動之色,喝道:“甚的旨意,本王才是儲君!”
司凜夜起眉,正欲說些甚,卻見秦修染的手在他胸前輕擋一下,而後出口問道:“煬親王是要拉著長安王謀反?”
秦修染話一出口,空氣似凝結幾分,不論是孟灝煬還是司凜夜,皆無人開口說話。司凜夜心中實則也是如此覺知,只是未曾料想秦修染會這般直接的說出口,要知道哪怕是孟灝煬也不至於似他這般了當。然下一息司凜夜眉宇間卻是一抹悵然之色,事已至此,見秦修染性情忽變,只怕終是露出細作的模樣來了罷,只是…這不過是早已知曉的事情罷了,他又在悵然甚,原本,他也就甚都不曾得到不是嗎。
司凜夜眉宇深鎖,一時不展,似愁緒在他光潔的額頭上刻下兩道傷痕,卻只輕喃一句:“修染。”他的語氣不甚歡欣,更不似平常喚司凜夜那般,在這場景的相稱下,叫人聽起來,倒似是不悅的斥責。
秦修染還來不及有何反應,便只聽從怔然中回神的孟灝煬開口便是嘲諷的狂笑,笑聲止了,眼眸中兇狠之色不再掩飾,甚至似是被那長且細的眼勾勒出刀光劍影來。
“什麼叫謀反?”孟灝煬長袖一揮,面前的茶盞已然從飛揚的袖袍甩出,碎於地面。
“本王不過是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罷了!”孟灝煬道,“司凜夜,你說你只效忠先皇旨意,你可知那旨意是如何來的?你可知孟青玄做了什麼不為人知的事?”
相對於孟灝煬的激動,司凜夜依舊面色淡然,在他話音剛落之時便不留半分空當的接上:“不知。軍中人不問朝政之事。”
說再多遍也是一樣,司凜夜只看最後結果。
孟灝煬面色又是一僵,似是並未料到司凜夜的淡然,不過一彈指間,他便又狡黠一笑,道:“親王…恩…確實也是不錯的選擇。何況是外姓呢…”
司凜夜一愣。
“司凜夜,只要你與我結盟,我保證,你能得到的,比這個親王位多的多,就是這萬里如畫江山,分你幾許又有何不可?”孟灝煬說完,笑聲隨即扶搖直上,雙手平攤,作出坐擁山河狀,就好似他已然是這萬里江山的擁有者。
秦修染的手指劇烈的抖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蒼白的臉似是多了幾分悲涼,這讓司凜夜看不真切,想不透徹,隨之又見他再次垂頭,一語不發,就好似方才甚都未曾聽到一般。
“…修染。”司凜夜對比有些茫然,不知秦修染究竟何意,甚至想要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握住這蒼白中的淒涼。只是這一切都在下一息秦修染忽而回頭停止了,他回過頭用那極為好看的睡鳳眼直直望進司凜夜的眸中,深的好似望進心底:“司凜夜,你會反嗎?”
秦修染聲音涼薄,輕的只顧面前的司凜夜聽得到,這讓司凜夜心下猛然一緊,生怕面前的人兒就似這清淺的呼吸細碎的聲音一般下一息就隨風而逝;又怕…又怕秦修染以為,他真的會反。
“孟灝煬,你這麼說,就不怕我不同意與你謀反,先將你就地正法了?”
話出口,司凜夜一怔,他又為何擔憂秦修染以為他會反?若秦修染是細作,細作又怎可能會因為他反與不反而怎樣呢?
孟灝煬這下倒是不再似方才那般激動,而是又笑,道:“你會同意的。”
“只怕這山,是進來容易,出去難。”
司凜夜耳畔忽而兩句話重合,似是霎時明白了秦修染那時所言。這山,進來容易,出去難,不僅僅是因為這珍珠潭與其他山相反由上至下的地勢,恐怕還暗指眼下之景,其實細想便可知,孟灝煬膽敢這般提議,定然是做足了萬全的準備,也做好了能讓他同意一同謀反的一應準備,只怕…定然是做足了若是他不同意便不叫他活著出山的打算了。
突如其來的恐懼一如螞蟻窩遷移一般密密麻麻的爬上了司凜夜的心頭,他忽而開始後悔今日帶著秦修染來此了,若是他自己在此,且不說孟灝煬要做何手段,在其手下的那幫宵小,他是當真不放在眼裡;可眼下卻是不同,秦修染在此,司凜夜沒來由的恐懼,怕自己護不好他,怕他會受傷害。從前司凜夜看著田點杏在他眼前香消玉損,如今他再不願看與她一般無二面孔的秦修染有半分閃失。
司凜夜揚袖輕易翻了面前的桌子,額頭上青筋爆現,怒意一覽無餘,他一大步擋在秦修染身前,眈眈而視對面的孟灝煬。秦修染的神色微微愕然。此時司凜夜的心中乃是怒火燒著一團亂麻,也是到了現下他才發覺,秦修染在他心中,已然不同於曾經的唐點杏,他甚至不想讓秦修染去接觸這些刀光劍影,碰都不能碰他一下。
秦修染已是他司凜夜的軟肋。
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已來不及說太多,現下的境況恐怕一觸即發,卻又覺冰涼無比的觸感撫摸上他的手腕。
司凜夜身子一顫,微微回頭,只見秦修染淡淡笑著,皮膚蒼白的已近透明,血色在他臉上退的不剩分毫。
“修染,你…”
秦修染搖搖頭,輕巧的繞過司凜夜的身子,面向孟灝煬。握著司凜夜手腕的手,並未鬆開。
司凜夜望著那骨骼分明的手,有幾息愣神,接著便聽秦修染說道:“煬親王,我身子有些不爽,想叫長安王給我瞧瞧,恐怕要失陪一會子,實在抱歉。”
秦修染的話說的並不是在詢問,倒像是單純的告知,說完便欲離去。倒叫司凜夜急迫起來,不顧一切的問道:“修染,你何處不適?可嚴重?究竟是如何了?”秦修染面色這般沒有生氣,他早已擔憂,眼下又聽聞其如此說,他又如何不急?
這一來二去二人完全將孟灝煬忽略了,這引得他十分不悅,手一揮,一旁暗處侍衛現身執刀劍相攔,司凜夜這才回頭相望。只聽孟灝煬道:“二位要去何處?”
隨之秦修染也回過頭來,道:“煬親王何苦追問何處,總歸何處都在珍珠潭,難道眾侍衛把守,煬親王還怕我們會出山離去不成?”
秦修染是知曉這一切的,司凜夜如此想著,又只覺是自己太后知後覺,在初入山之時,秦修染所言,不就代表著他知曉這一切嗎?…只是既然他知曉,又為何還要跟來,又為何不加相攔?眼下離開此地,又是為何?只是單純身子不爽,還是有甚其他想要告知?
秦修染啊秦修染…越是深入,越是叫他看不懂,只是眼下境況,亦沒有機會深究了。
“看來,你是什麼都知曉了。”孟灝煬道,“既是如此,就叫長安王去給你瞧瞧身子罷,歸來之時,本王想聽到的是,你們選擇好了該效忠的人。”
司凜夜不悅,只是來不及說甚,就覺察秦修染一直窩在他手腕未曾分開的手微微使力,向前扯著他。如此,司凜夜也就隨著這輕扯他的力道,離這珍珠潭深淵越發遠了。
珍珠潭已到山底,所以放眼望去此處地勢已是平緩,再無起伏之勢,周圍乃是不斷的青翠之林,潮氣很大,淺淡白霧不消,若是有人隱於其中,但還是真叫人察覺不出。
眼下秦修染便握著司凜夜的手腕在其中穿梭,越走越深。司凜夜能看得出,秦修染對此地不熟,此時雖是腳步不停,也不過是邊走邊尋路罷了;相對於此,司凜夜雖也不甚相熟,但到底是要比秦修染熟悉上幾分的,只是他卻是一味的由秦修染牽著,彷彿只要是與他牽著,要去何地都是可以的,即使是天涯海角,也可皆隨了他去。
想著想著司凜夜便勾唇笑了,彈指間卻是怔然,他竟是當真對秦修染存了那般心思?到了現下,他已無法再欺瞞自己,就算是從前的唐點杏,也未曾讓他有過這般只願天涯海角生死相隨的心緒。
只是這心緒來不及仔細揣摩,司凜夜便察覺手腕上力度忽而鬆了,面前之人宛若這碧綠色的葉從樹枝一般,輕緩向後仰去。
“修染!”
司凜夜與秦修染距離不遠,急忙伸手一攬,便落於他的懷中。
“修染,你可安好?”
秦修染的面色從今晨便是蒼白不堪,眼下倒是也並未再壞到哪裡去,他雖是失了力道落於司凜夜懷中,倒好在他還醒著,並未昏厥,這叫司凜夜鬆了口氣。方想探秦修染的脈門,卻見他抬手,寬大的修染遮於唇間。之後是兩聲輕微的咳嗽,之後袖袍落下,秦修染毫無血色的雙唇緊抿。
“修染,你…唔。”司凜夜本是亟不可待的想詢問秦修染到底如何了,卻不料下一瞬被冰冷的唇瓣堵住未出口的話。
那是…
秦修染的雙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