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尚且看造化(1 / 1)
挽心閣之中依舊靜悄悄,沒有任何響動。
就連同方才習練的弟子們都亦靜止了下來,似是好奇,又許是不可置信的望向司凜夜與在地上躺著毫無生機之人。
議論聲漸起:“你們快看,那竟然是大師兄!”
“甚的大師兄,你聲音小一些,莫叫閣下聽去了。”
“那可是當年閣下的親傳弟子啊!”
“莫亂說,他早已被逐出師門了!聽說若不是他,閣下的親生女兒也不會身死!”
“對對對,聽聞閣下的女兒叫唐點杏,是十分傑出之女子,又是獨生,閣下怎能原諒他呢?不過他這次怎敢回來呢,還帶著個快要死了的人。”
那弟子說著指了指地上躺著的秦修染。不知是哪個年長些的,與司凜夜一輩之人瞧見秦修染的臉,又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驚駭的後退好幾步,半晌才順過氣來磕磕絆絆道:“點...點杏...點杏師姐!地上那人是點杏師姐無疑!”
跪在地上的司凜夜並未動作也未接話,只是神色的變化出賣了他的悲涼。...是啊,秦修染確實長的與唐點杏一般無二啊。
“砰!”大抵是因著方才那句“點杏師姐”,一陣渾厚的內力從挽心閣中傳出,震的門扇都從門框之上脫離後四分五裂,又衝撞的司凜夜向後仰去,幾息後才重重落地,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可這一切都攔不住司凜夜,他很快的支起身子,卻在一動之間又跪倒在地上,急忙伸手捂住胸口,再次嘔出一口血來。
再抬眼,便看到了那個以為今生再也不會相見之人。唐諾依舊是一頭青絲,整整齊齊用一支竹簪束之,歲月在他白皙的臉上未曾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使他瞧上去竟是與司凜夜年紀相仿。
“師父...”司凜夜道,“多謝師父肯見我,求師父救救他罷!”
司凜夜沒有多說甚。現下的情況也不容他多說續情,他只求唐諾能救救秦修染,要他作甚都可以。
“是否是我從前太過寵你,讓你竟敢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竟還膽敢託我救人。你就不怕我讓你又這人一同赴死?”唐諾道,眼光掃過地上躺著之人,隨之眼波劇烈顫抖,手指向前探去,卻又不敢觸碰,“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點杏,點杏...”
司凜夜心緒一緊,知曉這是眼下唯一能讓唐諾救秦修染之人,便急忙叩首,“求師父救救他!”
沒人能看到唐諾是如何動作的,再反應過來,便見他已然來到了秦修染身邊,探上他脈門的同時,眼波又是微閃。但司凜夜卻是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知曉,唐諾定然會救秦修染了,若是不肯救,只怕此刻早已離去,因為在他摸上秦修染脈門之時,秦修染不是唐點杏之事,便已被唐諾知曉。
唐諾會救秦修染,司凜夜知曉,否則他也不會貿然前來,就好似是一切都重來一次,把秦修染是線人之事擺在明面上,他也會在一休亭遇見秦修染之時把他帶回長安王府。
唐諾的神情,叫司凜夜再次緊張起來,因為他的神情並不輕鬆,能叫唐諾都露出這種絲毫不放鬆的神情來,想必是萬分棘手之事。隨之見他取來一粒紅色藥丸,和一粒黑色藥丸,分別喂秦修染吃下。這藥丸司凜夜倒是認得,黑色的是快速止血的藥丸,而紅色的,則是生血所用。可到此,唐諾的神情依舊未輕鬆半分。
“師父,他到底如何?”
唐諾並未回答司凜夜,反而是在他沾滿鮮血的衣袍上掃視,而後道:“你是抱著他來此的?”
司凜夜一愣,不知唐諾何意,卻是回答道:“正是。”
“你身上的血,是他的?”
“是。”
隨之見唐諾的眉微蹙,抬目道:“你且隨我來。”
這一切何意,司凜夜自然不知曉,卻也只得跟隨唐諾,一直到來到曾經無數次洗澡的池子,唐諾道:“把你外袍脫了。”司凜夜點點頭,褪下外袍。隨之見唐諾清洗了手上方才沾染上的秦修染的血,道:“把你身上所有染血的地方都洗乾淨。”司凜夜不解,卻還是照做了,待洗淨,見唐諾取下了他腰間的香囊。
也就是這一瞬,秦修染說過的“這香囊你定要貼身佩戴”之言忽而傳入耳畔,似是猛然刺醒了他,他猛然抓住了唐諾的手,道:“師父,你幹甚?”
“自然是救人。”
“修染說過,不論如何,這香囊都不讓我離身。”
唐諾窒了一下,半晌才道:“你們之間究竟是何關係我不知,但他竟是這般想要保全你,一切事宜都替你想好了。”
“...師父何意?”
“這香囊中,怕是解藥。他讓你把解藥帶在身上,大抵就是怕你救他之時會染上毒誤害了你的性命。”唐諾道。
“毒?師父...你在說甚?”司凜夜聽不懂,心中卻是又想起方才孟灝煬死前所言,也是在說毒,是啊,若不是毒,秦修染是如何在那般情況下贏了根本不可能會贏的孟灝煬?可是,他分明就未見秦修染出手下毒,眼下唐諾又如此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什麼都不知嗎?”唐諾道,“方才我探脈,那人已中毒至深,那毒名喚血燃。血燃雖是劇毒,但若是服下並不會立刻毒發身亡,但若是這毒以鮮血為引,便一碰即會身死,故而名喚血燃。”
司凜夜的雙眼突然睜大,不可抑止的喘了幾口粗氣,他明白了,他終是明白了。怪不得,他見秦修染從今晨動身前便面色不佳,且隨時辰推移越發蒼白,到最後就連走路都無力,原來他是在早晨便服下了血燃,又用一個吻渡在司凜夜口中掏空他內力的藥再點上他的穴道,為的就是讓他司凜夜置身事外。而秦修染則以身赴死,怪不得他的身上每多一道傷口,他的笑意便深上一分,原來為的就是...用那以他鮮血為引的致命毒藥血燃。
這腰間香囊,是秦修染早在幾日前便親自爬上樹枝採下的墨雪與那些他不曾見過的花草所致,親手繫於他的腰間又反覆囑咐不叫他取下,為的就是保他司凜夜的命罷。
秦修染...你如此做是知曉我定然會救你,所以怕我觸碰到你的鮮血,可你既是想到此,又如何不知我不願你赴死...?
“師父,”秦修染扯下腰間香囊,遞進唐諾手中,“我怎樣不要緊,求求師父,救救修染罷。”
唐諾接過司凜夜手中遞來的香囊,扯開囊口,目光隨之一閃。
“這人是什麼來頭?”
唐諾突然這般問,與方才神情十分不符,倒是叫司凜夜心中稍起驚慌,畢竟他也不知秦修染真實身份,再加上此時秦修染的身子已然被止血且找出對策,他便也心定些許,問道:“怎麼了?”
“能配出此等香囊來,定然不是等閒之輩。...墨雪,竟真是墨雪!”唐諾說前半句之時還頗為平淡,但隨之一翻,見到墨雪之時,神色忽而大變,少有的激動之色。“原我還疑惑如何將花草搭配出能解血燃之毒,也知唯有墨雪能救,卻未在香囊之中聞見墨雪的味道。卻不料想,他竟是將墨雪藏進這花草之中,巧妙遮去墨雪香味。”
司凜夜聽到此眉頭忽而舒展,腦中竟是顯現出那一日秦修染手拿一枝一枝花草根莖,放在鼻子下反覆且仔細的嗅,又一一放入香袋之中的畫面。到此,司凜夜大致上已知曉墨雪難得,不光是唐諾眼下所言,還有那一日...他從秦修染口中第一次聽說墨雪,那日出之時若不摘下便會消失的花兒;就是那一日,秦修染怔然瞪大雙眼,帶著慌亂與錯愕,手中卻牢牢握著墨雪,宛若失了方向的清風,灌入他張開雙臂的懷抱。
“師父,”
唐諾聽得到司凜夜喚他,卻是不應,緊抿的雙唇卻是讓司凜夜看出他的不願應答之意,但司凜夜卻還是說道:“墨雪是皇上賞賜而來,就種在秦修染所居住的院落之中。”
“原來如此。”唐諾側目看了看司凜夜,並未再思索什麼。“墨雪難得,能解劇毒也是曾經一位高人偶然發覺,秦修染能知道此,且放入香囊由你佩戴,可謂是更加難得。”他說完,便取出墨雪走向前方的煉丹室去了。
司凜夜並未跟上前去,反而是出了挽心閣,秦修染依舊靜靜的躺在地上,躺在方才司凜夜將他放下的位置。大抵是因著秦修染一身的血,無人敢動他,又許是方才誰聽去了唐諾之言,害怕這血燃之毒沾了自己,就連同看熱鬧的閒心都被恐懼擊得粉碎,一眾弟子已然散去了。然司凜夜是不怕的。即使秦修染並未將解藥早早幾日便佩在他的腰間,此時他也會守著秦修染一步不離,從明白了自己心意的那一瞬息,他便決定再不放手。長臂一攬,秦修染十分輕易的便被攬進懷中,他的氣色好上了很多,雖然還是蒼白,但已然趨於平常人,身體也不再冰涼刺骨,而是稍見回溫。秦修染的衣袍上那些觸目駭人的紅已然乾涸,不再出血,唐諾所給的藥丸果真良效。
熟悉的院落,此時空無一人,司凜夜就抱著秦修染席地而坐,目光中似有幾道光影掠過。光影之中,是尚且舞象之年的司凜夜,他長劍一劃意氣風發,只道想要參軍,而那與秦修染長的一般無二的唐點杏繞在他的左右,稱不管如何此生都會與他在一處不分離,亦要隨他參軍;之後是唐諾那好似永遠都不會老去的臉,凝視著司凜夜,嘆氣道:“你們確定要參軍?你們可知出了這唐堂,為師便再護你們不得。”,隨之是司凜夜堅定無比且不服輸的眼神,朗聲道:“到了那時,便由我來護著點杏,護著我自己!”
可是...可是,可是終究這豪言壯志,還是隨著唐點杏的死,變得蒼白無力。
最終回憶的光影,停在了唐諾痛心的臉上,他不是不怪罪司凜夜的,更甚至想過殺了他叫他去陪著已然殞命的唐點杏。可說到底,這是他唐諾一手帶大親身指教的徒兒,最終也不過是逐司凜夜出唐堂,且永世不得登門。
到此回憶的光影散盡,司凜夜垂目,望著懷中的秦修染露了個無比悲涼的笑。多可笑,多可笑,曾經因著秦修染像極了唐點杏才帶他回長安王府,眼下看著這張臉,卻只覺是唐點杏長的似他。可這般重要的兩個人,竟是都因著他司凜夜生死不得保障。不知是否因著眸中溼潤,竟讓司凜夜覺得有些恍惚,直到唐諾抓住他的肩膀,他才恍然回神。
“師父……”
唐諾未曾說話,只是取出一枚丹藥,那丹藥墨色,上有暗紅色紋路,依舊是墨雪的香味,卻夾雜著一絲血腥的氣味,他將這丹藥放入秦修染口中,隨著手臂抬起,寬大的袖袍滑落,司凜夜看到他的手腕處有一道血痕。
那是新添的傷口,傷口極深,且定然是唐諾自己割的。若是旁人,只怕連唐諾的身都近不得,又有誰有這般能耐能在他的手腕留下這等傷口?這傷口,再加上那丹藥上暗紅色的紋路以及血腥味,即使是不懂得煉藥的司凜夜也能輕易想得到,血燃要鮮血為引才能將毒性發揮到極致,那解藥,定然也是要以鮮血為引的,遂這手腕傷口,定然是為煉藥而生。
“師父,手腕的傷口還好嗎?”其實這話問出口,司凜夜自己也知是多此一舉,這等小傷於唐諾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麼。可身為親傳弟子,司凜夜不僅沒能侍奉身側,且唐點杏因他喪命,他不內疚便是假。原以為永世不得登唐堂,可眼下因著這不得不回的理由,他也不能甚也不說。
唐諾依舊什麼也不說,只是動了動手,讓寬大的袖袍滑下,將那傷口遮掩的很好,而後不曾側目望著司凜夜,淡淡道:“觀察力不錯,有長進。”
從前唐諾便總是訓練司凜夜敏銳的觀察力,只道習武之人,觀察力不可差,關鍵時候觀察力是可以保命的。想到這裡,司凜夜有短暫的失神,張著嘴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待他回神想要說甚之時,卻見唐諾已然起身。
“師父?”
唐諾不曾回頭,也不曾停下腳步,“秦修染的命,已然保住了。只是他服下血燃過久,以自己的鮮血為引,毒已入骨。能不能醒來,醒來後又能活多久,且看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