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花燈下驚魂(1 / 1)
凜夜。
秦修染喚他,凜夜。
除了那一日在珍珠潭秦修染給他散盡內力的藥又點住他的穴道後,所喚他“司凜夜”以外,秦修染都管他喚“王爺”,不失分寸中規中矩又萬分疏離的二字。
這是秦修染第一次喚他的名。
忽如而來的喜悅衝昏了頭腦,司凜夜甚至不知如何表達,這種感覺就好似是一直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蓮花,忽而到了他的手中,即使是荷梗上的軟刺刺傷了他,他也只有滿心欣喜。
司凜夜若不是因著秦修染把那花燈抱了個滿懷,他定然會將他扯進懷中,斷然不會像現下如此攥緊拳頭,左右扭轉,東張西望,神色飛揚。
一聲輕笑傳來,司凜夜猛然回神,見秦修染笑著,笑意都染進眼眸,鎖進眼眶。這亦是司凜夜第一次見秦修染如此情真意切的笑著,就算此時天已然黑了,他也覺這笑意奪目。
“凜夜,你送我這花燈,可是要我只拿著看?”秦修染道。
司凜夜望著秦修染木訥的搖搖頭,只道:“自然不是。”
“那還不帶我出府去放燈?”
這下司凜夜才幡然醒悟,急忙點了點頭,道:“好,這就去放燈。”
既無轎攆,也無駿馬,更無隨從,二人步行出府,並排而行,左右相差不過一臂,無人言語,靜寂的宛若這無人又漆黑的街道。司凜夜時而轉頭望向秦修染,而秦修染則懷抱著花燈一直走。
如此走著過了良久,二人穿越了三條街道,已達城門口。
“修染,”司凜夜站定腳步,“就到這裡罷。我們從這裡上去,”說著指了指城門樓的樓梯,“城門樓高,花燈可以飄的遠些。”
“好。”秦修染應道,隨之抱著花燈,一步步的朝上走去,司凜夜望著他的背影淺笑著眯起雙眼,亦跟了上去。
很快便到了城門樓頂,把守的侍衛見一名抱著花燈的男子逐步而來,立刻充滿戒備,喝道:“你是何人!”甚至已然準備拔刀。只是打頭的那侍衛還未曾將刀劍拔出鞘,便被已然跟上來的司凜夜握住手腕,刀劍入鞘。
八名侍衛一見是司凜夜,便急忙抱拳而道:“不知是王爺到此,多有冒犯!我等實在不識這位公子,望王爺莫怪罪。”
司凜夜聽此挑了挑眉,又望了望一旁抱著花燈的秦修染,忽而道:“以後見他如見本王親臨,他是本王的...”他的話到此一頓,停頓了幾息,望向秦修染的雙眸,才道:“王妃。”
不知是否是城門樓上的火把之故,這一刻在司凜夜看來,秦修染的臉色嫣紅。如此司凜夜便鬆了口氣,其實方才他那般稱呼,是有些怕秦修染會氣惱的,而眼下見其只是緊了緊懷中花燈,紅著臉轉過身子,去城門樓邊上去了。
八個侍衛傻了眼,支支吾吾的卻是甚也不敢說,抱拳後就轉身而離了。
司凜夜亦轉身,幾步便來到秦修染身側。只聽秦修染道:“你為何那般說?”
司凜夜心繫於秦修染,這是他認為秦修染早該知曉的事情,只是眼下這般被問,還是有幾分噎在喉頭,可又想到這麼久來的點點滴滴,他終是道:“修染,我心繫於你。”
秦修染抬頭望向司凜夜,目光一如往日那般讓他覺得彷彿能將他穿透一般:“凜夜,可我是男子。”
“我自然知曉你是男子。”司凜夜道,“文帝與韓子高廝守一生,可有不可?哀帝與董賢亦相伴相依,可有不可?我與你,又有何不可?”
秦修染未曾深想,而是隨之問道:“你是萬人敬仰的長安王,如此你就不怕後代史書使下刀筆?”
“修染。”司凜夜道:“我自幼習武,從未料想過我會愛上一個男子,會成為我平日中最厭棄之人。可自從孟灝煬之事後,我想明白了,亦看清了。修染,我不愛男風,我只心悅你。”
空氣好似突然凝滯了,秦修染沒回答,甚也沒說,只是垂下了頭。彈指間又抬起頭,道:“放燈罷。”
“啊?”司凜夜一愣,隨之只得道:“好。”而後取出火摺子擦亮遞到秦修染手中。
秦修染接過火摺子,探進花燈之中,火苗與燭火相碰瞬間,整個花燈都亮了,那栩栩如生的墨雪宛若在搖曳火光之中綻放。
秦修染高高舉起花燈,好似風兒恰此揚起,他一鬆手,花燈便飄飛而上夜空,點燃一片黑暗。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秦修染的聲音極小。
司凜夜半晌才反應過來,不可置信的望向秦修染,問道:“修染,你剛說甚?”
“吟詩罷了,甚是應景。”
秦修染語氣淡淡的,才不顧司凜夜如何急切,然下一息,平淡之態淨消,一種少見的驚慌之色出現在他的臉上。
花燈飛的越來越遠,所照亮的地方也越來越遠,可隨之那微弱燭光,竟是將門口之下潛著密密麻麻的黑衣人,數量絕不在少數,定然是可有大軍抗衡的人數!
“凜夜,你看!”秦修染推了推司凜夜。
司凜夜疑惑的回頭,卻見一眾兵馬烏壓壓的聚於城門樓之下,而有越來越多的火光從下面亮起。
司凜夜望著,發覺下方兵馬統領也抬頭望向了他,目光交匯之時,只聽那統領揚聲道:“扔火球!”
“是!”一聲齊喝,秦修染的身子都隨之一動,乃是氣壯山河之聲,隨之便是燒的正旺的火球朝城門樓飛旋而來,一個接著一個。
司凜夜的腦中宛若一團亂麻,不知如何處置,百戰不殆的前提是要知己知彼,可眼下,就連對方是何處兵馬他都不知。
敵國細作。
不知為何,這四個字突然傳進司凜夜的腦海,他抬頭,望向秦修染,卻只見一枚火球正朝秦修染所立之地襲來。
“修染!”根本來不及思索,身體已作出反應。隨著撕心裂肺的一喝,司凜夜向前一撞,將秦修染撲倒,護在懷中。
司凜夜將將護秦修染在懷中,便只覺火球擦身而過,後直入城中之地,所到之處便是火焰撩起。
“凜夜...”懷中的秦修染喚了句,“你可還好?”
“恩,我尚且無事。”司凜夜道。行軍打仗多年,這些他還是應付的來,只是眼下這個城門樓是待不下去了,須得速速離去找到容身之所。
“修染,你抱緊我。”司凜夜道,“快!”
秦修染也並未多愣神,而是抬起雙臂緊緊的保住了司凜夜的脖子。司凜夜見秦修染已然調整好了姿勢,便至城門樓邊,縱身跳了下去。一瞬間的落空,秦修染迷茫的望著他,卻還不及恐慌,下一息二人已安然落地。隨之司凜夜一路如風,幾個閃身,二人已到長安王府前。王府之中看似也是已得到了訊息,齊齊的聚於府門前,人數不多,只有少數的府內侍從,有些已然亟不可待的跑回自家中告知其家人了。
諸葛洛歌看似恐慌非常,見司凜夜回來先是目露喜色,卻在下一息看見被他緊緊抱於懷中的秦修染之時,喜色盡收。諸葛洛歌唇瓣顫了顫,明顯是準備說話了,卻被司凜夜堵回了肚子中。
“有什麼話現下也莫要再說,先找個容身之處再言其他。”司凜夜道。
“王爺,絮語山這次雪災之後山下溝壑匯成一條河流,大可阻絕火勢,不若我們去那處先避避火,再想對策。”小金道。
“可行,出發。”司凜夜道,隨即扯過一旁府中馬匹,翻身上馬,而秦修染依舊在他懷中,與他同乘。其餘之人會馭馬者都翻身上馬,諸葛洛歌與所剩不多的幾個婢女都進了馬車。
馬兒似是也知大火的恐懼,跑的比平時都要快上許多,再加上絮語山本就在長安城中,距離不遠,於是轉眼便是到了。絮語山下有一處寺院,名曰飛塵寺,前期雪災之中由於大軍處理積雪及時,此寺雖是破損不堪,但到底是存留了下來做了他們的容身之所。此時敵軍已然闖入長安城,然卻不知因何,數萬大軍只是排列處在城門樓邊,並不進犯。
而當一干人將將靠著寺壁坐下喘氣之時,不好的訊息卻是接踵而至。
其一:趕回長安城的大軍在半路遭到敵軍攔截,無法抽身。
其二:長安城中民眾因大火紛紛欲逃離出城,卻又因此中了敵軍詭計,在城門出紛紛被捕。
“他們究竟要幹甚!”司凜夜怒喝,拳頭重重的錘在本已破舊不堪的寺壁之上,悉悉索索的的落下了一堆塵土。
在外探查情勢的侍衛也在此時歸來,慌忙而道:“王爺,他們捕捉了長安城民眾,又點燃了香,香插了有一排,只道所有的香燃盡天色大亮,若是王爺還未現身,便要殺城中民眾,若是王爺一直不出現,便殺光城中民眾!”
“你說什麼!”司凜夜“噌”的站起身子,怒道:“民眾何辜!”說著便欲出飛塵寺前去城門樓,好解救城中民眾。
“王爺不可!”諸葛洛歌撲上前去抓住司凜夜的袖袍。
小金也道:“王爺愛民如子所有人都知,可眼下去定是中了圈套無疑啊王爺!”
就連秦修染,都是點了點頭,沉聲道:“凜夜,此時去確實不妥,你若是落網,又何以救城中民眾?”
司凜夜的腳步停了。
“眼下距敵軍所說的天亮時分還為時尚早,至少民眾尚且安全,不若我們眼下想想對策,一切說不得尚有轉機。”秦修染道。
可他將將說完,諸葛洛歌便帶著哭腔道:“秦修染,你少裝了,若不是你怎會出此事?若不是你城中怎會無軍?城中敵軍你敢說不是你引來的!”
事情太過湊巧,就連司凜夜眼下都是蹙眉不語。
是時又是一名在外探查的侍衛闖進寺中,只道:“王爺,敵軍揚旗了!是冥襄國!”
“你說什麼?!”司凜夜猛然覺得胸口被誰握緊,氣都不順。冥襄國,那個導致唐點杏身死的國家....還有那句諸葛洛歌一直在說的話“秦修染是冥襄國細作”,他只覺心亂如麻,隨之竟是聽聞哭聲陣陣,更叫他亂的一發不可收拾。
司凜夜回頭,見是囹水院中婢女落淚,口中也不住的說著埋怨之言,雖是哭腔濃重,卻是叫人聽的真切。
“娘娘早就說秦公子是冥襄國可惜王爺就是不信,還萬般寵愛秦公子,可今日奴婢分明就看見秦公子站在院中喚來信鴿將信筒綁上又放飛,定是傳信與冥襄國叫他們進攻長安...”那婢女道:“將長安城中大軍調離,也是秦公子獻計!”
眼看那婢女淚水不止,諸葛洛歌接著道:“王爺一直不信妾身所言,到眼下還不信嗎?妾身所找的證據王爺不信可以,眼下這可並不是妾身所找的,王爺還不信嗎?”隨之她也淚水婆娑的望向秦修染,委屈而道:“秦修染,王爺向來待你不薄,你怎麼這般狠心!”
司凜夜只覺大腦之中“嗡”的一聲,驟然憶起他滿心滿意的抱著親手扎的花燈去囹水院之時,秦修染獨自站在院中,所言那句“快去罷”,還有那將將飛起不高的鳥兒。當時秦修染目光閃躲,只道是鳥兒受傷跌落,他碰巧瞧見了便放飛了,可眼下細思來便是極恐,寒冬時節萬木凋零鳥兒早已遷徙溫暖之地或是入巢保暖,又何來受傷跌落的鳥兒之言?
“...修染,”司凜夜望向秦修染,眸中乃是深深的痛惜失望,“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凜夜!”秦修染少有的激動,他道:“你聽我解釋!”
“本王不聽!”司凜夜道,“秦修染,你只要告訴我,那婢女方才所言真假,你究竟有沒有傳過信!”
秦修染張大嘴巴,那雙一向半合的睡鳳眼也無力張大,眼淚一滴滴的滴落,良久良久,他輕微的點頭,道:“是的,她所言不虛,那時,我是在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