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情執(1 / 1)
“唉。”師父的長聲嘆息劃破瀰漫的愁緒,“為師仿若也有些看不開了,罷了罷了,今日讓你前來,是為教習你打通奇經八脈。
師父也如她一般看不開了麼?這樣說來,情,也讓師父泛起了迷茫,但她現下卻一絲也笑不出來,她拜即墨予漓為師是為了修習劍門之術,可卻讓自己也陷進了紅塵俗事裡面,就連師父也被她拖了進來。
既然師父想要錯開話頭,她也沒有必要扭著講下去,孰輕孰重她自己還是拿捏得到,遂乖巧地啟開唇。
“師父,如何才能打通奇經八脈呢?”師父先遞了階梯給她,她也得順得那階臺走下來才行。
人身之奇經八脈,是任脈、督脈、衝脈、帶脈、陰蹺脈、陽蹺脈、陰維脈、陽維脈,凡此八者,皆不拘於經,故曰奇經八脈。
“要想打通奇經八脈,唯一的途徑便是以自身以氣衝破各個關隘點。”師父緩緩地開了口,她自認真聽著。
“意通八脈用法,取坐勢,二目垂簾,含光凝神,閉口藏舌,心不外馳,一意歸中,待呼吸氣調勻後,用鼻根呼吸。”意思就是讓她吐納有均麼?
“師父,這樣要如何才能凝聚蓄氣?”這一條條脈絡,要各個都衝破才能見得神效,這一點,她熟知。
“你跟著白鏡道長修習想必知曉何為吐納運氣,為師也不再贅述。而運氣的最佳時辰,就在紅日剛衝破雲霧,落月高掛當空之際。仙家稱為汲取天地的靈氣。今日讓你來後殿,便就是因為此處極為適合汲取天地的靈氣。”
“可是師父,靈氣何時才能打通關隘?”總不是永久汲取靈氣而打不通吧?
“阿若,從來沒有人會嫌棄靈氣泛多。打通關隘的法門全在於自身的修行。因著你的姿質獨特,為師便會助你打通關隘。但是,在你汲取靈氣之後,三日後如若衝不破關隘點,那麼,修習劍術就會事倍功半,你可得要有準備才是。”
殤若看著師父認真的面色,心中也開始恢復純澈,夢境已然成為過往,人總該是要醒來的。
“是,師父,殤若記下了。”她佇足凝望師父面上的那雙黑眸,帶著望著仙人一般的虔誠。
師父的黑髮襯著玄色的袍子,背面是景緻別利的高山流水,偶爾細聽,還會有幾隻鳥兒在空中淺淺的吟唱。
風姿卓絕的師父會不會是神仙呢?
即墨予漓玄色的袍子倒映在碧波微漣的湖水上,也實在是太像一位仙謫下凡。可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仙謫又如何,世間上唯有仙謫才不懂情執的緣由,為了成為上層仙人,不惜忘情絕愛,紅塵中因情而去的往往是普通凡人。
為何那黑暗地界也會生出忘川水來呢?歷經千年來,他也絲毫不懂其中的緣由。是為了告誡生魂不能妄動情魄麼?
可是情一旦生了根發了芽,又怎麼能阻止得去呢?
若靈的離界,聽她講也是為了還一段恩情。如此殘忍的女人也有情,也抵不過情之一字,那麼,又何需去苦苦抗拒。
母親對父君的愛,從來沒有一絲一毫的減少,現今撰寫天條的那位,想是根本就是不懂得何為情,不然,又怎麼會寫出不得與凡人相戀的天條。
“阿若。”殤若的耳裡劃出師父的聲線,“昨日薄西山,可對寢殿有不適有地方?如若有,為師會讓玉唯去重新置辦。”
師父的話梗得她差點咬到舌尖,昨天夜裡她對屋子倒沒有不適的地方,只不過對上人,不適就大了。
“沒有,殤若覺得尚好。”她可說不出口昨晚見到了師父的出浴。
也正因為如此,她剛剛才孟浪地撫上了師父的面。她想,師父這樣的美人面,可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張都要風雅絕俊。
“如何甚好。現下你須得謹記,吸取靈氣之後,要在腹中融會貫通,萬不可操之過急,切記切記。”殤若看到師父挪動了身子,空出一塊鋪了席軟的地方出來,想是師父也常常在此吸取天地靈氣。
她走上前去,面湖而坐,緩緩將體內的濁氣排出體外,不是她要操之過急,師父的身子站在她的背面,影子籠罩著她,仿若攬她入懷一般。而體內散發出的淡淡松香,更讓她的心緒飄到了九霄雲外。
她的麵皮微微泛起紅暈,便得她感到一陣灼燙。她的心境看到變化更大了一些。其實她自己的又何嘗不清楚,師父給她的影響力,老早就被她低估了。
想起那日在雲清觀望師父之時,她就驚為了天人,只不過,那時候的師父窺探了她心底那潛在的傷,所以,後面才只一味地認為師父根本就不懂得何為悲傷。
其實收伏無面鬼夫人那一晚,她就明顯感到師父手下留了情,心思如此細膩縝密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放過那樣一絲一毫收伏無面鬼夫人的機會,唯一的解釋,就是師父有心思放過無面鬼夫人。
如若不然,為何無面鬼夫人會對將她打傷的人畢恭畢敬起來,如若是她,打傷了只會更加的不服輸。
“阿若。”肩膀被人輕輕拍了拍,她停下思緒,疑惑地望著她的師父。“為師瞧著你情緒起伏不定,運氣需得心靜如水,如若不然,只怕氣息紊亂,到時候,恐怕為師也沒有辦法保全。”
心靜?如若才能心靜?是像師父你那樣當什麼時候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麼?殤若暗暗吞下脫口而出的話頭,她從未有過情,一旦有了,便不會再停下來。
她雖然是一介女兒家,但對於她認定的事,卻執著著不肯放手,哪怕是遍體鱗傷也絕不回頭。
“師父。”她站起身來,“殤若根本就靜不下心來。殤若不是師父,做不到坦然。”這樣壓抑的情感,橫亙在喉嚨裡面,無論如何也拿不出來。
“為師早了解你有自己的執著,現下看來,為師將估摸的執著還是低估了一些。如若做不坦然,那不若放手吧。執著是苦惱的緣由。”放手?剛剛漸起的情意,卻要讓她放手麼?
“師父是讓殤若放手?那為何師父還讓殤若撫上你的面?”有珠淚蘊漫在她的瞳孔裡,心口中彷彿會剜出了一道血傷口,血跡順著傷口慢慢地溢流了滿地。
“為師說過,放下執著,才能自在。”自在麼?如果能放得下,還能叫作執著麼?如若放下了,那還能叫有情?
“師父的意思是讓殤若不要越界麼?如若師父是這般的意思,那麼殤若就此不再糾纏。”有一種痛漫天地朝她襲過來,她垂下臻首,一滴清淚劃出眼眶,灑在地界,蘊染開來。
為情滴下的第一滴淚,原來是這般的苦痛,放下,才能自在,如若放不下呢?
即墨予漓暗自微嘆,想他在世間行走了數千年,一朝陷入了情執也舍不開。他對著殤若說讓她放下執著才得自在,不如說是他對自己說的,如果不想讓殤若隱下那泛起的情,一旦與他相戀,那麼,隨之而來的天條,必不是她能夠承受得住的。
殤若眼裡劃出的淚他又何嘗不知道,但是,如果他現在不是絕情絕愛,那麼,總有一天,他一定會痛悔莫及的。
那何不如在還沒有濃烈之際,各自隱藏,只保留著心底那最為純淨的情執呢?
殤若,不是即墨予漓不愛你,而是因為,天下間有太多的無可奈何。
“師父,現下可是先將天地靈氣納入腹裡麼?”她端坐下身子,漸漸地將散在氣息的靈氣納進口裡,再轉入腹裡面,他即為師,那麼,她也該做好一個弟子才是。
“唉。為師......”她聽著師父的聲線漸漸轉無,只那一聲長久的嘆息轉在她的耳線裡面,如若師父不想說,那她也沒有必要去問,師父的身份,師父的情,對她來說是永遠也無法企及的。
如若無法企及,不如只讓她一個人知道這樣一份情誼吧。等到她埋進黃土裡時,她也要好好記得何為情之滋味,雖然痛徹骨裡,但她依舊會愛。
“天地靈氣,自口中納進,再進入腹內之中,運送到四肢八骸。”師父淡雅的聲線婉轉在氣息中,她聽著裡面不含一絲的雜質。
原來師父,只是她的師父。
他是師父,而她,是弟子。
師父對弟子無法產生情誼來,那她又何苦讓他也陷進情執裡面來呢。
情執是苦惱的緣由,果然說得絕然。
她照著師父的話所做,能夠看到這樣的一張臉,也已經足夠了吧。
殤若微微閉上眼,將納進腹內的靈氣輕柔運轉,師父讓她心靜如水,她自會照做下去。只是殤若看不見的,卻是那張絕俊的麵皮上,泛起的絲絲痛意。
她和他,從此以後風淡雲清,可是為何他的心痛得他都想流出淚來,心若起了漣漪,是無論如何也散不開去的,不若趁著她還在他身邊的時候,多看看她泛著光彩的面。
只要閉上眼就好,閉上眼就再流不出珠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