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凌波微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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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起,月茫茫,翠黛被輕煙籠罩,一半北風捲了枝葉,帶出來颯颯枝葉搖曳之聲。漆黑的墨汁潑灑在一望無邊的天空中,絲絲涼意在冬日的夜裡無聲地蔓延開來。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

師父玉白的手指間擱置的是沾染上墨跡的毛毫,木塊板面上,雕出落花般的水墨畫,那畫如鳳凰淺吟,輾轉輕唱。

“師父…….”她停下替師父研磨的動作,眼眸純澈地望著木塊板面上的人。

清澈明亮的瞳孔上配著彎彎細長的柳眉,白皙無瑕的面上透出粉色的光暈,上彎的唇瓣閃著盈盈的光亮,雖然她的秀髮隨意輕綰,但她回眸燦笑之際,猶如九天上的仙子那般。

這樣的一副畫兒,跟著她在清水裡看到過自己的眉眼幾近相似。

這……師父這是畫的她麼?她轉開眼眸,有點不解地看著師父。

“這是為師最喜歡的一個人。”師父沒有抬頭,只專注在指腹間的那水墨畫上面。

呯,有東西碎在地上的聲音,霹靂嘩啦,到處都是殘存的碎片。浮光零落,都化在了她黑亮的眸子裡,卻怎麼也流不下來。

師父最為喜歡的人。

難怪會同意白鏡道長的囑咐教習她劍術,難怪會特別對她。只是因為她的眉眼與師父喜歡的人長得相似。

多麼諷刺啊。

丹碧駁殘秋夜雨,有地方如死灰一般。情啊,真如一把刀剜在了她的心尖上面。如此美妙的黑夜,卻是傷她的利刃。

不是師父沒有情,只是,師父的情給了另外一個人,無法再給予她。落月,這是蒼天給的因果報應麼?

師父專注的神情,讓她覺得一瞬間比天涯還遠。那該是怎樣的一種情,完整無缺,永世在師父的心裡難以忘懷。

“美麼?”師父落下最後一筆,將毛毫放在了木頭筆架上,師父將那木頭板子拿起來,拈在指間輕輕吹拂,仿如對待珍寶。

美,傾城之姿怎麼能夠不美呢?一句美,嘆不盡她心中那無限的悲憫,房裡,只有她和師父,但師父的心裡,卻還有另外一個人。

“殷殷紅顏,凌波微步。”師父目光深遂,喃喃地念叨。師父說情執是苦惱的緣由,原來只是因為師父不願意因她而苦惱。

殤若的身上泛起了疼意,比曾經被人用棒子追著打還要疼上千倍,雖然棒子落在她的身上會留下粉紅色的棍痕,但過後會消失無聲無跡,而如今這樣的疼,卻沒有什麼辦法能磨滅得去的。

“清靈仙子的步子,為師且叫它凌波微步吧,明日為師便就教習你。”師父將那印有與她眉眼相似的墨畫的木頭塊子合起來,塞在了純白的衫衣袖口裡。

有東西堵在了她的嗓子眼裡,她突然不想學凌波微步了,這樣就成為一個人的替代品,非她所願。千言萬語只化作了一道輕點的頷首,無論如何也得為了落月著想。

她放下手心中的墨條,凌波微步,是指如仙子那般的身姿麼,還是師父喜歡的那一個人也如凌波微步一般的輕盈。

這話她問不出口,她只是她的弟子,成不了師父心中那個最為重要的女子。

一夜無眠,她起身拉開栓住的房門,緩步踏了出去,又是一個沒有雪的天日。思緒隨著周遭靜諡的氣息漸漸緩慢了下來。

有光在她的視野裡躍動,雙足不自禁地踏上那染光之境。曲水邊,是師父獨自靜立,身形削瘦,站在碧空如洗的藍天之下,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那樣的背影太過於蕭索,像是陷入了紅塵中忘不卻一個人的悲涼。她的眼眸裡有淚花打著轉,她多想將那蕭索的身影擁在懷裡。

“師父……”她喃喃地喚了一聲,就見到師父純白的衣角轉了個弧度,看向她的時候,卻帶上了微微的笑意,師父讓她越來越搞不懂了,上一刻還會獨自淺唱蕭索,下一刻卻笑意盈盈。

她微微嘆了口氣,總歸是因為她這張麵皮吧,只要她還在師父的身邊,師父便不會因著見不到那個人而悲傷泛起。

可是啊,師父,她只是殤若,永遠不可能成為她。

“嗯,為師想著你應該是將靈氣融會貫通進了脈胳中,那修習凌波微步便會更加簡易得多。”師父鬆開背在身後的手指,垂落在身側。

“是,師父。”凌波微步,聽上去極為的柔美,她的面前不禁泛起了清靈仙子足尖生風的那樣一幕。

“凌波微步講求快中求慢,將氣納進任、督兩脈之中,足尖隨氣流湧動而帶起肅風,是以仙子般的步子。你且看為師先演習一遍。”師父,這樣的足風,根本不是她想要學的,而她不想學的,師父也還是教她了。

她瞧著師父微微提了口氣,身子中仿如升起了淺淺的浮萍,緩緩將師父的足尖提了起來,稍一用力,師父仙風凜凜,起步輕轉,生了比清靈仙子更為柔和的風。

一步一步走得極快,但印在她的瞳孔裡卻慢如雲朵漂動。師父乘風起舞,沒有琴瑟和鳴,只是孤獨的跳,這樣的師父,才是靜如松柏,動如蛟龍。

清靈仙子的步子,跟著師父的凌波微波比起來,就像是凡俗與出塵相較,她看著師父的身姿在曲水邊印出了極美的弧線。

師父停下步子,而身影卻落到了殤若的旁邊,這樣極快的步子,看得她眼花繚亂,“師父的步子比清靈仙子看起來還要輕盈得多。”

師父朝她搖搖頭,“為師只不過凡人山夫,怎麼跟著跟天上的仙子相比去。這凌波微步,自是因為師父將靈氣與步子相融,否則,就會稍顯笨重得多。為師看你的天賦異稟,所以,稍加快了一些,你且看清楚了麼?”

“師父的步子出神入化,殤若跟不上師父。”她垂首,不是因為師父的步子出神入化,而是因為她跟上不師父的心。

“冰凍豈非一日之寒,勤加練習,總會比師父做得好,之前為師教習的劍術你不是也學得很好麼?為師瞧著你那劍術比師父當初學的時候更加的精妙,你既是為師父的弟子,自然有高人一階般的姿質。”

高人一階般的姿質又如何,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師父給了另外一個人,而她,只有望月興嘆。

“師父,殤若先演練給師父瞧瞧吧。”她放下背在身後的殘鋒劍,身子就轉出了一道清麗的影子,提氣,融匯進脈胳之中,足尖踩地,但卻不若師父那樣乘風踏浪一般。

“阿若,這凌波微步的第一步猶其的重要,手臂鬆弛下來,隨著步子一同地輕動。”她感覺師父溫熱的手心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回過頭去,師父長長的睫毛輕掃過她的麵皮,那披散著的素髮滑過她的肩頭。

那一剎那的芳華傾瀉在師父純白的衣衫上面,透過垂落在鬢的碎髮,灑在她的額頭上,形成了一道耀眼的光暈。

她的心,莫名地抖了抖,要擱昨日,她一定會心裡泛起漣漪,而現今,她只覺得有一股悲傷直往她的腦門衝。

“阿若,心神專一。”師父的聲音婉轉進她的耳邊,唉,師父你離殤若如此的近,怎麼還可能心神專一。

“師父,你究竟是誰呢?”她嘆了口氣,這句話順著就脫出口去,師父神情一滯,雪白的手指在空中一頓,再沒有落下來。

“為師是誰,不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為師是即墨予漓,為師只是你的師父。”師父背過雙手,又是這樣的一副面孔。還是不能告訴她呢,師父。

“師父這樣,總是讓殤若不知所措。對於殤若來說,師父是誰很重要。”在這一點上,她很固執,不是想要知道師父的身份,只是在乎為何師父從來是對她隱瞞。

“阿若,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更好,知道太多對你來講不是好事。”師父,你還是不瞭解殤若呢。

幾段吹噓,幾世悲歡,她早已看透,又怎麼會在乎加註在自己身上的諸多劫難。她身上的劫難已經夠多了,不在乎多加幾條。

“公子。”有聲音插進她和師父的言語中,她聽得清楚,是玉唯的聲音。她的師父先一步轉過了身子。

她在心尖上嘆息,又一次被人打斷。不知道又要何時才能再啟開這個話頭。

玉唯微微勾了勾身子,“公子,花廳內有一位自稱是公子故人的客人,說是想要見見公子一面。”

想要見見師父一面?難不成是一位姑娘,玉唯的話頭一落,師父轉過頭瞅了她兩眼,啟開唇線,“你不是想要知道為師是誰麼,那便就隨為師來吧。”

她愣了愣,師父的意思是將要告訴她自己的身份麼?可是,為什麼師父現在準備告訴她了呢?

眼見著師父純白的衣角飛舞開去,遂提了衫衣的衣襬跟上了師父的腳步。師父面上的神色,有點冷涼,看得她的心裡發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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