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冬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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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正年的最後一個冬天,雪下得很大,整個齊國國府都成了一片的白,晉若殤坐在朝雨閣的二樓上,思維並未放在即墨予漓授的紅顏賦的書簡上。

冬天過了,就快要到春天了,自那日接了聖旨之後,她看到父親的機會變少了,每一日出入府內的是各部的將軍們,漆黑的盔甲在白雪裡頭,顯得異常的沉重,跟堆在天那頭的暗色雲彩一樣,壓得人的心頭十分的不安。

即墨予漓看著晉若殤的側臉,淺綠色的棉布長衣,在白雪落下之際,讓他覺得分外的冷,阿若最適合的,便就是那一片淺淺的紅,而綠色,使得那原本閃著光挺光亮的臉上,透出了一些的慘白和無力。

是為著第二年的春天那場南征之戰吧,他將竹簡擱在了鋪成著白色錦布的木桌子上頭,墨色的字跡落在木頭簡子上,攤開在目光所及之處,但他的眼波,卻是直直放在自我沉思的晉若殤身上。

無法言語的阿若,十分的安靜,如果不是身子立在此處,他會認為自己是在對著寒冷的氣息言語,他開始懷念起以前的阿若了,哪怕是身負千百創傷,也依然傲然挺立,言語,永遠是那般的頂天立地。

‘唉,看得太過於重要的,並不一定是好事。”這樣安靜而又冷涼的雪景之圖被即墨予漓的一席話打碎,晉若殤的身子一動,像是聽到了他所說的那般。

沒錯,她是聽到了,而且聽得異常的清楚,父親疼愛她,她萬分的瞭解,可是母親啊,那樣貞烈的女子,每每看到她都是以淚抹臉,不是她要看得過於重要,而是,這一切在她的心底深處,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參天的大樹。

樹根連綿無長,又怎麼能夠不重了呢,她看著那純色的雪花朵兒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這樣的雪景,明年還是依舊會出現,而人呢,滄海桑田之時,可還站在原地不離開?

她將手指伸了出去,有雪落到她的指尖上頭,接觸到她掌心的溫度,隨即化成了一滴透明的水珠子,順著她的指間往下掉,雪尚且感受得到溫度,更何況是人呢。

爹,娘,這兩個字,她想要喊出聲來,卻無奈喉嚨如火一般的生疼,她用盡了全部的力氣都沒有辦法,還是不行麼?是她無奈,還是蒼天的捉弄,她說不清楚,許是前生太渴望於爹孃了吧。

她回過神,走到了木頭桌子邊,將那墨色的毛毫握在了指間,她提筆,將小楷印上了木簡上,“這是最後的冬至了吧。雪入府內,在此刻看到,只是催命的符咒了,可笑的是,我竟然連話都沒有辦法說出來。”

即墨予漓看著晉若殤遞過來的竹簡,字跡娟雋秀美,跟她的面容一樣,美麗得無以倫比,字跡的力度與技巧,在於後天的不斷練寫,阿若無法言說,必是用毛毫將這些字寫了不下數以百遍的吧。

無法說出來,他是知道的,但他也並不知曉菩薩這是因何如此,他問不出口,他一問,便就是一句想害死她的回答遞了過來。

司雨的天神司了雪,將天地的暗黑之影盡數塗成了雪白,能夠使得全底下變成一片色彩的,唯有雪。

催命的符,阿若不愧是阿若,依舊是那般的聰慧,只要提點了一番,不僅能領會貫通,還有舉一數反的本事,怕只怕,那些字跡過了阿若的思緒,便就已經被她記下了,過目不忘的本事,已然勝若昨前。

“阿若,等到那一天,便就是一切結束的時候。”結束苦痛,結束傷痕,結束這一切差點壓垮了她柔弱身軀的流漓三生。

他背過了雙手,立在了閣樓的那木頭階臺邊緣,冬風捲起了他白色的衣襬,這樣的白,與著雪融為了一體,之所以他會常穿著那白衣,只是因為,他的阿若,對著他的白衣,格外的留戀罷了。

眼瞳放到了正在不斷飄著雪花的天空,天界籠在一片的霧裡頭,站在凡塵卻連那宮閣的輪廓都沒有辦法看得清,東華帝君此刻看到阿若,又是怎麼樣的一種心情呢,他無從得知,唯一能夠知道的,就是他對阿若的愧疚只怕是,從來沒有減少過一分。

七彩的光芒籠在了天界的天母殿上頭,東華帝君一臉清絕地望著那位高高坐於殿堂上頭的天母,天母乃是天君麒玉的嫡親母后,也是前一任天君的嫡妻天后。

天母沒有作聲,但臉上的表情淡得跟水一樣,她,原本喜歡的,就不是上一任的天君麒越,而麒玉,性子,跟著他的父君又有何區別。

她有多久沒有聽到那個名字了,自他被迫譴去了鬼獄之後,便再也沒有見過了,她都快要忘記他的名字了。

即墨麒風。這四個字,重的,她都快要沉受不起了。

“唉,我不問世事太過於久遠了,總歸是我先對不起玉兒,連戟,殤若是你的女兒,你且如此疼愛她,而玉兒,唉,因為他父親的關係,我從來沒有過問過他的事,連戟,這樣的心情,你是最懂的吧。”

東華帝君點點頭,怎麼會不懂呢,在還不知道殤兒就是他的親生女兒之時,他就已經如此的愧疚,更何況,後頭是被他這個父君硬生生逼上了鎖魂臺受了灰飛之刑,若不是殤兒的身上有一半他的血統,那麼,他以後就連愧疚都沒有辦法了吧。

以他的命謝天恩,連殤兒的性命,只怕都是多餘的了吧,人都已經去了,再說這些就是空穴談風。

“天母娘娘,這一件事,不知有何決斷?”東華帝君看著那高位上頭,一身繁複九天鳳服的天母,玉白的臉上,爬上了愧疚的顏色,愧疚麼,其實活得如何,全在於自身的性子脾性。

無人關愛尚算可憐,但妄自菲薄卻是自擾,他的女兒,無人關愛,卻心存善良,後頭化身成魔,擷取綾兒的生魂,不也是因為天君和他一步一步逼著她走上那一步的麼?

“唉,鳳綾仙子之事,玉兒處理得太過於草率,而殤若,的確是犯了擷取生魂的罪責,如今你來求情,可曾想過,養女和親生女兒,兩者皆皆是掌心的肉。因鳳綾,你的親生女兒而上得鎖魂臺,其間的責難,也算是抵消。”

天母長嘆了一口氣,臉上的冰霜在想到兒子的臉之上,瞬間碎裂。“情之一劫,又有多少人能夠看得破呢。連戟,此事最終因玉兒而起,也該因他而了結,逝者已矣,而追究豈非顯然天規太過於薄情了。”

東華帝君微微一愣,是啊,綾兒,與殤兒,都是他掌心的肉,綾兒已去,仇怨也算是得報,只是這報,讓他這個父君幾乎承受不起。“世間之情,最終莫過於煙消雲散,連戟已經失了一個女兒,第二個,萬般不會再失去了。”

天母點了點頭,以親生女兒的命抵了養女的命,也算是兩清了,怪只怪鳳綾仙子太在於玉兒的心,如若心存仁慈,怎麼會落到這一步來,聽連戟的口氣,她倒是極其欣賞他這個親生女兒的。

就算是要處得灰飛之刑,也是頂天立地的,果然不錯,與著連戟的性子卻是極其的相似的,已經上得鎖魂臺,留得一魂來,也是天命所歸,天意如此,又有誰能夠去推翻呢?

鳳綾的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連戟你看得開,也算是造化了,兩命相抵,這事就到此為止了,至於玉兒,待本宮親自去尋來,本宮一定會給帝君一個交待”

天母都如此說了,他還有什麼話再說呢,東華帝君行了大禮,便退出了天母殿去,天君如何,他不是太過於關心,他一踏出殿外,就緩緩地吐了一口氣來,殤兒的事情能夠得此平息,也了了他的一樁心事。

而現下,最重要的,就是她能夠認他,只要她能夠認他,哪怕是要他以命來換,他也算雙手奉上的。

不過,菩薩已經告誡過他和曲長吟,殤兒去的凡塵是為了修復魂魄,如若有人插手她的命數,那麼,所做的一切,都算是前功盡棄了。

北陰帝君的一席要插手就是害死殤兒的話,讓他們再不敢過問一句,殤兒的事情,還是順其自然最好。

可是。

那一枚印在木簡上頭的小楷,讓他的心隱隱生著疼,“爹。”這一個字那過於美好了,而他,卻沒有資格得到。

他苦笑,待得殤兒的魂魄修復而成,那麼,一切的罪過就讓她盡數報在他的身上好了,這一切,總歸是他欠她的。

東華帝君身下的雲彩正在緩緩地移去,下界籠在一片雪霧之中,看上去更是如夢幻境,也不知殤兒如今怎麼樣了。

晉若殤自木頭桌子邊起身,跟著即墨予漓站到了一起,出征在際,這樣的寧靜,也是父親最後一次感受了吧。

不過,這一切,就快要有所決斷了,她,一定會跟著家人在一起的,因為他們,對於她來說,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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