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四席先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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灑在白雪上的字跡因這個握指的動作,而戛然而止,晉若殤抬起眼眸,波瀾不動的眼波里頭,卻含上了眼淚。

“想必你已經猜出了我的身份,不過,凡塵之事,在下插不了手。唯一能夠做的,就是你的四席先生。”

皚皚白雪,是秋意留下來的悲哀,天地萬物原是那般清秀如春,哪奈何天意這樣安排決斷,身為幽冥閻君,他也無能為力。

晉若殤抬起眼眸,將目光盡放在了面前白衣男子身子,他的身上帶著的是柔和的色彩,在她的感覺裡頭,這個人,對她會很好。

她其實並沒有猜出他的身份,只是在懷疑,但這個白衣男子卻並沒有將之隱瞞,求他,不過因為這是在她看來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但這一根稻草,卻沒能帶給她希望。

水眸眨了眨,望向她面前的這個男子,現在細細看他,清俊無比的臉上,卻是一片的溫暖,唉,還是沒有辦法嗎,難道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這樣喪命於戰場麼?她自問自己做不出來這等忘恩負義的事。

現在要怎麼辦呢?

她的肩膀緊了一緊,是阿漓在喚她,男女授受不親,但在此刻看來,卻是這般的相處融洽,以至於讓她不想要離開。

“怎麼會不知道你的想法呢,只是這一次,宿命如此,無法更改。你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陪你父親最後的這一段時間。”

最後的時間,是啊,凡塵尚短,阿若,你可能看透有一些人,即使是恨之如骨,也是為著因愛而生恨,有一些人,終究是具有血統關係的,這是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改變而去的。

晉若殤的眼眸裡頭升起了冰一般的顏色,要入宮為妃麼,只要父親能夠回來,即便是入那暗不見底的後宮,她也是願意的啊。

“若兒,若兒。”遠處傳過來一道急促的婦人聲線,看那個樣子,倒是與著阿若有幾分的相似,想必,這位婦人,應該就是阿若在塵凡的孃親。

即墨予漓站起身來,總歸這是凡塵之地,阿若也還尚在閨閣中,與他這般於禮不合適,他退後了兩步,將地方挪了出來。

婦人一見著晉若殤的面,那眼瞳裡的清淚刷刷的就往下掉,如梨花帶雨一般,“事情為孃的已經知曉了。君王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個道理你要明白。其實你說不說,娘都已經知道,你想要入宮去是不是?”

晉若殤心下一驚,娘,娘都知道了麼,可是這個念頭她才剛剛生出來。她突然忘了,她的娘,才智絕豔,一想,便就能夠想通的吧。

君王,高高在上又有何用,踩著臣子們淌過的鮮血,可能否坐得安穩那位子,馬革裹屍也不及君王的一道賜死的諭令。

多麼諷刺啊,接受這諭令的時候,臣工們還得高呼謝主隆恩,死沒有人怕,但,寒心,卻讓人懼怕得生疼。

她將那婦人扶在身側,給予婦人最大的力量,她拉開婦人的手指,在上面緩緩寫出痕跡來,“娘,入宮,我是心甘情願的。”

那婦人搖搖頭,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頭,那熱量一點一點地遞給了她,“傻孩子,為人爹孃必是想要孩子過得最好,你生來不會言語,為孃的每每看到你,都覺得十分的愧疚,現下這一次,就算你入了宮成了貴妃,你爹也避不過不上戰場的命,這一點上,你看得明白了麼?”

晉若殤甩甩頭,萬分不願意那樣去想最後的那個結果,她退了幾步,腳步踩上了白色的雪,便得白麵碎花的厚底布鞋上頭也沾上了幾粒純白的雪花。

其實這些道理她都明白,只不過是不願意接受罷了,君上的這一步走得太過於精妙了,連她都忍不住拍掌叫好,父親出征若戰敗被殺,君上便不用再顧忌臣下的功高震主,而父親若戰勝歸來,會讓她這唯一的女兒入宮為質。

一石二鳥之計,使得真真是精彩絕倫啊,帝王之術能使得這般地步,做臣子的,不知道是該悲還是該喜了。

“無論如何,這一次是避不開了。”婦人嘆了一口氣,那白色的氣息打著轉在晉若殤的面前飛蕩,而目光,卻是放到了那大殿之上。那一抹身影,在她的心底是這麼的重要呵,沒有關係,他去了,還有她會陪著。

只是苦了若兒了。若兒,她的女兒不能言語,性子卻是這般的溫婉,使得她心中的愧疚會越來越深。

晉若殤的眼瞳裡,有眼淚打起了水花,娘這樣一說,更加讓她的心疼如刀絞,在她還沒有來得及回上一句話的時候,便就被那望著大殿微微一笑的娘驚在了當場,這一番笑意,竟然讓她心裡犯悚。

即墨予漓立在一旁,不住地搖著頭,殉情麼,他的指頭在飛速地移動,在最後一根小指上堪堪停住,看來,這樣的災禍,是避不開了,晉國公夫人,晉蘇氏長玉,天元二年春卒於晉國公屍身運回之時。

哎,可悲可嘆,有貞烈之妻所陪,也不枉來世一遭了吧,菩薩,原來有些情,不一定是得到最為美好,而是生死同穴才最美。

踏上鬼獄之時,就不再是孤單的了。

他跨了兩步上去,“在下是小姐的新任四席先生,有在下在,必不會讓小姐有苦。”四席麼,師父變成四席,是降了一些輩份,還是新的身份。

“有勞先生了,若兒……”婦人看著晉若殤,新任的先生有多少才華,她現在也沒有力氣去詢問了,但看面前的這個男子,儒雅非凡,必不是池中之物,有他在若兒身旁,她也會滿足了。

婦人閉了閉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便就踏進了大殿之內,那背影,單薄而又肅索,在白雪落下的時候,勾起心頭那潛在的悲傷。

晉若殤張了張嘴巴,卻只聽到啊唔的聲線,這樣壓抑太深的悲傷存在心底已經快要湧出來,卻只奈何她喊不出聲。

她握掌成拳,渾身開始發起抖來,即墨予漓卻在一旁開口道,“你可願意修仙?”他沒有辦法改變,那麼,一切就全交給阿若自己決斷。

修仙。

凡人尚且被宿命捉弄,修煉成仙,只會更添一道傷口,更何況,她從來不信神靈,神靈若存在,必會護得她家人的一方安寧。

而不是在她承受著這樣的苦痛之時,還遠在天邊看著,天神神仙清明,不會再被情愫所困擾,那這樣的仙,修起來又有何意義。

她堅決地搖搖頭,有些抱歉地看著即墨予漓,但即墨予漓只是點點頭,阿若從來不喜歡修煉成仙,因為鳳綾仙子身負仙子之職,也行事卑劣,以至於這樣的感覺在阿若的心裡,存了很大的一些陰影。

不想成仙,在他的情理之中,其實修不修成又有什麼關係呢,阿若的身體裡頭,原本就有天神的血統。

他問出口,只想要告訴阿若,天神尚且無法做到的事情,落到凡人的身上更加難上青天。但阿若就是阿若,從來不願意被勉強,從來是由著自己的性子。

“還是沒變呢。”即墨予漓燦然一笑,這一方笑顏,竟然讓純淨的白雪都失了純潔之光,萬丈的紅塵,也及不上這樣的微笑吧。

麗如夏花,淨如白雪,也不過如此了吧。

晉若殤立在這白雪飄零之中,看著自家大殿上頭的那塊木匾,‘精忠報國’四個字是這樣的威武而又莊嚴,這塊匾,還是君王登基之時送來的,意是表彰父親大勝南唐之後而親手題的名。

父親一生忠君報國,從來沒有想過要震主,只是呵,有戰功在那裡,還有父親手上的兵權,都是預示著一個結果,君上心疑,萬般不會相信任何人。

那這四個字在此時,就顯得太過於諷刺了,送這四個字的時候,君上可曾會想到自己有一天將這精忠報國四個人拋於腦後呢。

晉國公這個職務,對於父親來說,不過是束縛枷鎖,在他想要放下的時候,那上頭卻已經落滿了鎖,再也沒有人能夠幫著父親將之取下來。

她垂下眼眸,有珠淚溢位了她的眼眶外頭,被寒風一吹竟然讓她感覺到刺痛之感,其實又有多少人明白,眼淚在流下來卻喊不出來的時候,是多麼讓覺得絕望呵,她多想,多想親口喊上他們一聲爹孃呵。

天元正年的這個冬至,是這樣的冷,是這樣的慘白無力,她身形不穩,這些壓抑在她心口上的疼意,讓她吐出一口腥紅的血來,紅與白,原來才是最觸目驚心的啊。

她不能開口說話,是因為她的身上得了一種病,一種心口不斷灼燒的病,就好像她的靈魂缺了一道口子那般。有病,有病呵,她不是健康的姑娘,所以,父親沒有必要為她,而不能活著回來。

即墨予漓微微一動,也不敢動手碰她,她的靈魂還未恢復,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呢。

百花盛開之際,一切,許是都不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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