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剎那間的光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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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進來了的殤若,不,此刻應該喚作是晉若殤,眼神淡淡的,顯然對這個新來的四席先生不抱任何希望,她已經知道,往往她自身帶著的希望越大,那麼,隨之而來的失望,便就是越大。

往些年不都是如此麼,長得秀美有什麼用,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換作是她去教習,可能都教習不下來,面對她,還不如面對一根木頭來得更加容易一些。

在她陷進自我思緒裡頭的時候,一道清明的聲線穿了進來,就像是在那壓彎了梅花樹枝的白雪上閃進來的一寸陽光,那一剎那間的光華,竟然讓她有些平淡的心微微盪開了波瀾,這樣的感觸,是莫名的,但是卻帶著絲絲的熟悉。

阿漓。他是叫做這個名字麼?怎麼會有人叫這樣的名字,沒有姓氏,沒有多餘的字跡,只有這兩個含在貝齒間無法吐出來的輕柔。

她將目光往上移,只覺得身側泛著絲微柔和的氣流,晉若殤的周身上下如浸在了溫暖的熱水之中,任憑外頭已經是數九寒冬,都絲毫覺察不到冷意。

攏在粉紅色小衣裡頭的手指輕輕一動,有一些感覺她沒有抓住,只覺得而對這樣的一個人,她沒來由的放下了心下那屯積已經的悲哀,和彷徨。

只見得即墨予漓微微一笑,整個俊雅的臉慢慢現出了輪廓,一下子陰沉寒冷的大殿上頭亮堂了起來,他之所以要用阿漓這兩個字,只是因為他在等。

等她喊出他的名諱。

等她在思維回暖之時,能夠喚他作即墨予漓。

抑或者是數久都沒有再聽過的那兩個字。

還沒有等著晉若殤回得神來,外頭就有一道尖細的嗓音傳了進來,甚至她還沒有聽得清楚,就有人拿著一道明黃色的符文踏進了殿內。

在這個即將擁有西席先生的節骨眼上頭,平白穿插進了仿如是九天下來的空洞之音,砸得人的頭皮發麻。

而那一字一句官家文書之言,更使得晉若殤的心下驚疑不定,南晉開戰,君上便就想起了這個平時十分忌憚的父親,而最後那一句待得父親南征歸來,她便要入宮為妃,那妃位,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

她怎麼聽都像是在諷刺,君上過河拆橋已經不是一兩次了,裁消兵權,軟禁,已經成了家常便飯,而這一次,要她入宮如妃,不就是為了多一個質子在手,以防父親有任何逾矩的動作。

這個貴妃位,不過是一個牢籠罷了,而且這個牢籠外頭,是一片的刀光,只要她的家裡有一點風吹草動,那血濺三步的,便就是她,晉若殤。

“晉國公,接旨吧。”

大齊護國公晉祈身形微微搖晃了一下,端端正正地叩了頭首,大呼了一句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晉若殤若的眼波里頭是寒冰之刃,她的頭埋得很低,能夠瞧到自己身上那粉紅衣衫上的一朵盛開紅梅,紅梅開得極其的豔麗,卻透出了血一般的顏色。

她的眼波掃到了白色布靴的腳尖,晉若殤渾身一驚,宮侍前來宣旨,便是代表君王來宣讀聖諭,在場之上,務必要盡數叩拜,而他,此刻還端坐在一旁的木頭椅子上,宣旨的宮侍竟然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若不是離他最近,她壓根不會懷疑,這只是一個四席先生,但現在,只怕他的身份是有待考量了。

即墨予漓坐於一旁,身上的淡淡白暈還沒有完全褪去,所以那凡塵宣旨的宮侍瞧不到他的存在,讓他這個堂堂的幽冥閻君給一個凡人的宮侍跪下參拜,他認為那凡人只怕會折掉一些陽壽。

他濃密的劍眉微微挑了一些,這一道聖旨不外乎是一道催命符,這位齊國護國公,只怕已經是對當今的君上心寒了去,心死之人再去上戰場,只怕,敗的會很快。

淡紅色的薄唇吐了一道銀白的氣息,含著無奈的意味,生死薄上明確的記載了齊護國公晉祈,於天元二年春,卒於南征沙場。

而現在,正是天元正年的冬至。

不過,最後那一句冊封為貴妃可讓他覺得有點啼笑皆非了,他的愛徒可是天界的東華帝君之女,司鬼獄幽冥鬼使之職,給一介凡人的君上做質子,當真是讓他差點跳腳。

那宣旨的宮侍踏出了殿門之外,晉祈面上的十分的不好看,但當著即墨予漓的面不好發作,但那幾不可聞的冷哼,可是顯示出他現在是怒到了極致。

“若兒,還是爹對不起你啊,不能言說已經是一大悲哀,而如今……君上薄情,可真是叫當臣下的寒了心,本侯精忠報國,卻落到如此的下場,一將功成萬骨枯,天道如此,天道如此啊。”

晉若殤的面色有一瞬間的慘白,父親,父親這一次出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她可是已經瞧出了父親眼瞳裡頭的慈愛之色,現下這樣的一幕,只怕是父親寧願戰死,也不願意看到她受上一點的傷。

而現在的她,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恨啊,恨自己是一介女流之輩,恨自己這個嗓子,發出去一點的聲音來。

她走上前去,拉起了晉國公的袖口,現在,她唯一能夠做的,就是這樣默默地扯著父親的袖子,給予父親一點溫暖的力量。

這一幕落進了即墨予漓的墨色眼瞳裡,他嘆了一口氣,轉身跨出了殿門外頭,就將這最後的溫馨留給她和晉國公吧。

白色的衣衫在殿檻上頭盪開清影,冬至的雪落滿了整個庭院,幾株枯木被雪壓彎了身形,這一刻的陽光,讓人感覺到了一股寒冷之意,即墨予漓踏在了那雪地上頭,身上沒有沾上一絲的雪花。

他眼望天空,遠上天界的東華帝君,愛女心切,其實一點也不壓於這位塵凡的晉國公,菩薩這一番行事,也算是昭然若揭了。

呼,凡塵的冬至,還是這樣的冷啊,數百年前也是這樣的光景,白雪落下之際,是一道秀美的身影立在其間,那一剎那,無限光華,讓他再也無法移開得去眼。

正想著,只見那清俊的面容之上勾起了一抹笑意,他之前未朝那宮侍行禮,跪在腳邊的阿若只怕是已經在懷疑他的身份了,那又是什麼關係呢,他本來就沒有想過要將自己的身份隱瞞於他。

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菩薩說過,只有靈魂離體之時,阿若的魂魄才會盡數修復妥當。

而現在,她來找他,意義是這麼的明顯。阿若啊,永遠是這麼的善良,善良得讓他的心微微生疼。

只見那柔軟的身子跪在他的腳邊,淺粉紅的棉布衫衣在白雪裡頭,格外的秀麗絕麗,陽春白雪只這一抹俏麗動人心,魄人魂。

“你起來吧。”他嘆了一口氣,就有寒氣包裹的白色氣息從他的唇線邊盪開,這一件事,必不是他能夠插手的。父君的一句,難道想要害死她麼?讓他硬生生的只能遠觀,而不敢插上一絲一毫的手。

晉若殤沒有動,只見白玉的手指伸了出來,在白雪上頭散開了漂亮的印花小楷,她寫,“先生,還望能夠救救家父。”

救?他要如何救,更改生死文冊於天地不容,於塵凡不公,讓他怎麼去救,他閉了閉眼,“這一件事,我,幫不了你。”

天知道他說這幾個字用了多大的力氣,阿若對於他來說,從來有亂他心緒的本事,而面前的這個人又是剛剛經歷了魂魄盡毀的刑罰。

“家父戎馬半生,不應有這樣的下場。”她的指尖已經微微開始發涼,而這一股涼意讓她冷得生疼,父親官居護國公,為齊國立下了赫赫戰功,為君上忠心耿耿,如今卻淪到了這樣的下場,怎麼能不令她心下生疼。

這樣一來,要怎麼面對母親,要怎麼去面對這樣讓她覺得無力的結果,朝臣皆道父親功高,可是又有多少人明白,在功高的背後,是堆成了山的白骨,是一片永遠沒有辦法抹掉的鮮血。

“這是天意命數,皆皆難為啊。”即墨予漓看著跪在她面前的殤若,那盈盈的眼瞳裡頭,是一彎平靜的波紋,但他能夠清楚地看到那波紋裡頭蕩著的悲哀。

“為何會這樣,天意命數就是這麼的不公麼?精忠報國竟然要落到如此,這世道當真是混亂無常。”字字珠磯,而劃在雪上的手指飛快的書寫,那力道可是在盛怒之下才能夠寫得出來的,她不能喊,唯有這樣將一腔的憤恨盡灑在雪地之上。

即墨予漓蹲下身子,那微紅的指尖在他的眼底沁出了血,如著雪一般色彩的玉指正急筆地飛書,他怎麼會不明白她的心裡,這般感嘆天地不公的性子,一點也沒有變化,是,老天對誰都是公平的,唯獨除了他的阿若。

他伸出手來,將還在急筆的指尖握到了掌心裡頭,那觸手可及的冰冷疼得他心如刀絞,這般旁觀者的身份,當真是慘白無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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