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父君(1 / 1)
眼看著東華帝君轉開了身影,那背影,卻是極其的蕭索,那一日祭出斬魔劍時的風彩蕩然無存,只在她的眼瞳裡頭留下了一道淺微的傷口。
心下的掙扎,又怎麼能夠敵得過這千百年來,唯一一件渴望的親情呢,塵凡的顛沛流離,或是血脈被抽出身外的悲傷,不都是還抱著最深的執念麼?
殤若急走了幾步,口裡的一道聲音刮過了靜諡的庭院,也刮進了她的心痱。
原來這兩個字,叫起來,是這般的純粹與自然,絲毫一點勉強也不存在。
東華帝君抬腳欲走,聽到了身後有人喚‘父君’兩個字,他不由得一陣的苦笑,連幻覺都是這般的真實,真實得連他都要相信了去,難道是因著他太渴望聽到這兩個字麼?
許是如此吧,殤兒對他,只有無盡的怨恨,怎麼可能還會喚他父君,就是自己的這一雙手,將他自己的親生女兒推上了鎖魂臺,逼著她承受著灰飛的刑罰。
綾兒身死,使他最為的心疼,那日的他,毫無理性,也,毫無一絲的心軟,就是這一次的心硬,竟然造成了這樣一個讓他如今想起來都是十分悲傷的結果,無論是他,或是殤兒,都是接受不了的吧。
唉,自己造成的罪孽,還得自己承受才是,如今下得塵凡,不就是為了見著女兒一面麼,哪怕是遠遠的看她一眼,心下就再也沒有遺憾。縱使是她不認他,他也毫無怨言。
無論是他,還是長吟,都是欠了她太多,這樣無法彌補的感情,又怎麼能夠一兩句就讓她原諒他們呢。
可笑的是,他現在還立在此處做什麼,苦笑著搖搖頭,然後拉開了衣襬欲抬腳離開,“父君”。
身後傳過來這兩個字,只覺得空谷絕響,餘音婉轉在耳邊久久不肯離去,這,這兩個字,打碎了他的無限遐想,他有一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可能呢。
這絕對不可能,可是......
殤若看著東華帝君的腳步戛然而止,硬生生停在了庭院裡頭,再也沒有動彈,她輕柔一笑,又朝著東華帝君的地方走兩步。
她開口輕喚,“父君。”終於成功使得東華帝君轉開了儒雅的俊臉,那被彩光閃耀的輪廓上頭,與著殤若幾近的相似,同是鼻樑高挑,頰骨分明。
“你,你叫我什麼。”東華帝君像是不相信她說的話一般,顫抖著開了口,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疑問。
“父君。”她看著東華帝君的眼睛,說得極其的堅定,就是在這裡,在此處上頭,她學會是什麼愛,什麼是爹孃對她的疼惜,師父說得沒錯,東華帝君相對於她,是因為愛。而她呢,卻是因為看不清罷了。
“你再叫一遍。”東華帝君的手指因著激動而開始微微的顫抖,心頭湧上來一股喜悅的火焰,而這一股火焰,燃燒進了他的眼睛裡頭,帶起來一絲絲水波的紋絡,她,她叫他父君,不是幻聽,而是真實的聽到她的喚聲。
“以往,是殤若最為渴望的,便就是能夠再一次看到親生的爹孃。名諱之氏,菩薩起以連姓,就是想到唯今這一日。父君,殤若頓悟了。”
殤若說得極其的有力,膝頭一軟,雙腿就跪了下去,她從前,跪天,跪地,而現今,跪父,跪母。
叮咚的骨頭墜地聲響,震徹了天與地,也震徹了在她面前一直站立著的東華帝君。身為司戰的天神,頭一遭,有水痕爬過了他的臉面。
晉國公府的院落裡頭,還殘存著沒有褪盡的昔日明陽,每一寸地方,還依稀地綻放著往日的歡樂,殤若的背挺得筆直,“父君,殤若在此,向父君叩首。”
說完,就著姿勢,將頭埋於地界上頭,每一道的叩首,都帶著悶悶的聲響,那一聲聲響,使得東華帝君再也忍不住,他一把抓著連殤若的手臂,不讓她再磕下去。
“這就是本君的女兒啊,本君心心念唸的女兒啊,是父君對不起你啊,若不是因為父君的一意孤意,你又何苦會落到今天的這一步上來,你肯叫我一聲父君,真是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說著東華帝君一把將連殤若摟進了懷裡頭,那懷抱,是爹爹的疼愛,是爹爹的溫暖,她渴望了這麼久,真的是太久了,久得她都以為自己根本不會再見著父母親一面。
而今的她,才真正的明白,最痛苦的不是再也無法相見,而是即使是在自己的面前,也不知道。
她的眼淚在東華帝君淺色的衣衫上頭流淌,以前做夢也不會想到,她的爹爹,竟然是九天之上司戰天神東華。她不是一個被拋棄的孩子,只是因為,爹孃為了她的安危,才不得不如此。
一切既然已經明瞭,再執著,於她又有什麼好處呢?她的爹爹現今就在她的面前,將她緊緊摟在了懷裡,滿心的怨怪都已過去,剩下的,便就是滿滿的感激。
“父君,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眼淚不聽使喚的直線下落,將東華帝君的肩頭打溼,留了一道最為明顯的淚水痕跡。
此刻的東華帝君才覺得,原來,宿命是這樣的美好,美好到不管是長吟,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他都一併找到了。對不起,她怎麼會說對不起呢,真正要說對不起的人,就是他這個混賬父君。
他的女兒怎麼如此的善良,如此的明白事理,如若綾兒像她姐姐這般,也不至於會落到最後的那一步去。
“對於鳳綾仙子,真的對不起。”鳳綾仙子半仙之體,就此毀在了她的手上頭,靈魂的覆滅,是最為悲涼的一件事情,從此這世上,卻是再無此人,該是多麼讓人絕望的事情呵。
“哎,綾兒的事情,你不必介懷,麒玉利用她的喜愛之心,你與予漓之間的那一段......也是出於綾兒之手,總歸來說,卻是父君對你不起,若不是我,她又怎麼會認得麒玉呢。”
東華帝君說了一句大實話,若不是他踏上塵凡尋長吟之時,對著綾兒的身世起了側隱之心,她又何苦會去得天界,又何苦會遇到她宿命的劫難。
若他沒有介入她的宿命輪轉,她在塵凡,雖然清苦,卻也是平平淡淡地過得一生,下一世還會投入一個好人家,半仙之體,卻成了她最致命的傷口。
如若一切沒有發生,那麼,他的兩個女兒,都會在他的身邊,只是啊,月有陰晴圓缺,世間沒有最為完美的事情。
“阿若,認了父親是好事,再談其他的,不是煞風景麼?”即墨予漓立在大殿的門檻邊,聽到阿若提到鳳綾仙子的名諱,他從來沒有瞧不慣一個人,這鳳綾仙子倒是得了一個頭彩,幸而那日未有將鳳綾仙子收作夫人,否則,真不知曉會有什麼樣的後果產生。
東華帝君瞭然一心,予漓對他的女兒動了凡心,他只當是最為的看好的,只不過這師徒之間的情愛,於現今倒是極其的興起,天界上頭的白蓮帝君與著自己的徒弟,不就是這個例子麼。
“看到你,本君想到了白蓮帝君。”即墨予漓聞此一言,不由得臉色發燙,白蓮帝君司掌天界水司,與其徒弟相戀,成就了天界的一大佳話,只不過,現今扯到他的身上,可是將他跟著阿若的情擺到檯面上來說了。
“東華帝君可是拿予漓開笑了。”東華帝君站到即墨予漓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女兒,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有這樣一個疼愛她的人,對於他這個父君來說,便就是最為寬慰的地方了。
不過,殤若卻轉開了身影,她對著那一根隱沒的圓柱就勢跪了下去,“孃親,還有,祖父。”
隱去身影在一旁的曲長吟看了一旁的父王,其實早在連戟踏進晉國公府之時,她們就已經在了,只不過,父王不知曉是該用著什麼身份去見這個外孫女罷了,她的女兒上得鎖魂臺。父王可也是有份參與的。
那一日還說得那樣的斬釘截鐵,他們卻萬萬沒有料想得到這一幕,曲長吟長嘆了一口氣,女兒都已經跪在了柱子的邊緣,從那一聲父君喚出來的時候,她也忍不住淌起了眼淚來,終於,她終於認了連戟,終於認了。
“父王,殤兒已然如此,還待在此處,恐怕是說不過去的了。”曲長吟將攏在她手臂上的那一隻大手拍了拍,父王其實最心疼的,就是這一個外孫女了,刀子嘴說得,就是這一個道理。
口頭上說得是那麼堅決,但心裡頭,卻是最為的柔軟。殤兒,她的女兒原來是這般的善良,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更何況,她的女兒現在已經是黑暗鬼獄的一則傳奇,一則讓人無不敬仰的傳奇。
曲長吟轉開身影,從柱子邊現出了身形,而身旁一同現出的,還有屍族族長,曲明長巖,其實早在她喚了父君兩個字時,就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母女連心,那樣的心跳,可是那樣的明顯。
連殤若看著曲長吟一身淺藍色的衫衣立在庭院上頭,原來跟著她一同來到凡塵的,還有她的爹孃與外祖父,原來,她還有這樣多的親人。
蒼天有眼啊,蒼天有眼啊。眼瞳裡頭再放不下這樣的珠淚,齊刷刷地往著外頭湧動,她朝著曲長吟叩下三首,那表情,是無比的虔誠,“娘。”
娘.......這一個字,隔了好久,好久,而今她終於聽到了,聽到了這一聲久違的娘字,曲長吟頓時覺得就連天色,都已經放晴了。
“孃親棄我於凡塵,殤若終於才想明白,原來孃親不是不要殤若,只是因為愛啊,因為不想阿若受到一點的傷,所以,才將殤若遺棄,娘,娘,對不起,娘。”殤若伏在地上,與聲淚下,這樣的一席話,頓時讓曲長吟的淚如瀑布。
“殤兒,我的殤兒,終於回來了。”她衝過去,將她的女兒摟進了懷裡頭,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啊,終於找到了,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