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惆悵此情難寄(四)(1 / 1)
天將亮之時,淅淅瀝瀝的下了一場春雨。待雨歇後,旭日緩緩升起,漫天紅霞;地上嫩草青青掛珠露、桃粉李白柳色新。
江子萱推開房門,一股沁人心脾的泥土芬芳迎面撲來,她暢快的吸一口氣,而後吐出一口濁氣。
這下,憋悶的心情緩解不少,她拿著寫了一夜的東西走向江邵樂的院子。
她早已打聽好,今日江邵樂會在家中休息,關於親事她考慮良久,還是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嘗試一下。她未到情竇初開的年紀,對情事懵懂得很,但也隱約知道成親的重要,石尉寒絕不是她的良人!
待她走到江邵樂所居住的院門口,看門的僕從並未阻攔她,對著她恭敬一拜之後說道:“阿萱小姐,公子在小園的亭中用早膳。”
她頷首,徑直向著小園走去。
遠遠的,江邵樂便看見了她,面帶笑意,連連向她招手,說道:“三娘,快過來與哥哥一同用膳。”
她搖頭,疾步上前,道:“我、我不餓。”
說著,她許是嫌自己說話不利索,乾脆將手裡那佈滿小字的紙張往他手裡一塞,以眼神示意他看。
江邵樂詫異,看了看紙張,又看了看她,低喃:“這是什麼?”
說話間,他已經將手裡的紙展開,看見那上面遒勁自然的行書,不由一笑,根本不看其中內容,只是帶著欣賞的眼光一一掃過每一個字,每一個字的每一筆。
而後,瞭然說道:“三娘,這是你寫的吧?”
江子萱緊張的頷首,見兄長神色愉悅,她稍微放下心來,期盼的看著他。
江邵樂卻根本沒有領會她的深意,依舊將注意力放在書法之上,感嘆道:“這行書起於後漢潁川劉德升,發揚光大於王羲之,一紙蘭亭序,天下人盡知。我本以為,行書大概止於王公,後人再不可及。如今看來,倒是我目光短淺了!”
“哥、哥哥……”
江邵樂依舊沉浸在書法欣賞之中,無視她的瞠目結舌,繼續說道:“我的三娘小小年紀,這手行書寫得倒也不遑多讓。雖然達不到蘭亭序中龍躍天門、虎臥鳳閣之勢,卻也稱得上輕重疾徐,疏密斜正。假以時日,未必不如王羲之呀!”
他微微一停頓,復又有感而發,道:“當年邱公執意要收你為門生,哥哥以為不過是他率性之舉。如今才知,邱公不僅才情一流,便是這識人的本事,也該是時無兩呀!”
聞言,江子萱一愣,這才意識到他看了半天根本沒有看到所寫的內容,不由怔愣半響方才回神,急切說道:“哥、哥哥……看、看內容。”
江邵樂連連頷首,又再次認真看起來,喃喃說:“好,好,我看內容!你這個丫頭,有什麼事情不能當面跟兄長說,何須寫……”
江邵樂的話說到一半便停住,面上露出震驚之色,忙又重頭看了一遍,而後倏忽抬首,不可思議的看向江子萱,問道:“三娘竟然不想和石尉寒定親?”
江子萱從容頷首,而後俯身一拜,懇切道:“求兄長成全!”
江邵樂看見妹妹慎重的舉動,不由一嘆,好言開解說:“三娘現下年幼,未能領會這男女之事,切莫聽信他人之言,白白錯失千古難求的金玉良緣呀!”
聽到‘男女之事’這幾個字,江子萱忽就感到羞澀,臉頰通紅,卻還是強作鎮定的說道:“沒、沒……不是別、別人說的,是、是我親、親眼所見。”
“你說他欺負布衣,性格高傲都是你親眼所見?”
她緩緩頷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著江邵樂,其中充滿了殷實的期盼。
見狀,江邵樂沉了臉,道:“三娘你好糊塗!石家大郎的舉止雖然有傲慢之嫌,卻也沒有太大過錯。士庶不共天,乃是天經地義之事,他不過是未滿十八的少年郎,難免輕狂一些,便是對布衣老嫗傲慢又如何?他未曾濫殺無辜,還給了銀子賠償,已算是仁至義盡了!”
聞言,江子萱心一冷,倔強的咬了下唇,垂下腦袋不做聲。原以為江邵樂是江府最明辨是非之人,此事說與他聽他必會不齒石尉寒,哪知道,是她異想天開了。
江邵樂沉吟片刻,兩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又道:“三娘,我知邱公不屑於儒家的綱常禮教,不齒法家的嚴苛酷冷,最是信奉道家的自由和無爭,你跟隨他多年,難免會深受他的影響。但是,你終歸是個貴女,不能如同邱公一般漂流一生,再說,就算是丈夫,難道漂流一生真就是好事嗎?”
聽出江邵樂話中的關切,江子萱緩緩抬起了頭,對上他憂傷的眼神,不由一震。
見她對他的話有了反應,他又語重心長的說:“子萱,你也看到了,多年離別,父親對你早就沒有了當年的父女之情。加之,這江家看似太平,大夥為了爭權奪利卻早已經波濤暗湧。哥哥能為你做的事情不多,也不可能時時在你身邊維護你,為你找個良人便是哥哥最大的心願。”
“哥哥……”
“那石尉寒雖然高傲,卻也只是對庶族和布衣,你是我江府的嫡女,自然會得他另眼相看。再說,這京城中計程車族子弟,與他相同年紀的,早就已經侍妾成群,唯獨他身邊尚無一人,又不喜好豢養孌童。你若與他成親,將來定然會少許多煩心之事。”
“可、可……”
“三娘,就當是為了哥哥,不要再說不願意與石尉寒成親之事了,可好?”
江邵樂的懇求令江子萱把所有的不滿都吞到了肚子裡,她又想起下人們的議論,雖然他能幹非常,卻到底因為母族相護,行事多有艱難。這些年,能在江家同輩的子弟中有所成就,實屬不易。
她紅了眼,又想到了毫無印象的母親,想到已經被殺死的路姨娘,想到丘聃說他乃是仁義的兄長。如今,她的身邊雖然有很多親人,卻也只有他才會在乎她的親情了!
她喉頭一哽,低頭看了看他搭在她肩上的大手,輕輕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