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惆悵此情難寄(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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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子萱從江邵樂的院中出來,胸口悶悶,好似六月天裡雷雨狂做之前般氣短、難以喘息。雖說她情竇未開,沒有遇見令她神魂顛倒的意中人,卻到底不願意這一生和一個令她討厭的男子綁在一起。

但是,她畢竟跟隨了丘聃多年,雖然未做到他不為外物而悲喜的灑脫,卻也將他的性格學了幾分去,對於無力改變的事情很快便能淡然處之。

路經花園,見到滿園春色之時,她又找到了令她快樂的事情——作畫。

她迅速回到屋裡,將她的寶貝包袱帶上,一溜煙竄進花園裡,找了一處僻靜又無雨水的地方,開啟她的包袱,準備開始作畫。

這時,她聽見有輕輕的腳步聲傳來,還有幾個女子時有時無的說話聲。她本不在意,繼續擺放硯臺和墨汁。

誰知道,腳步聲越來越近,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且,那談論的內容竟是和她有關,使她手上動作一滯。

“想我濟陽江氏乃是百年望族,竟然出了一個口吃的嫡女,真正丟盡我江家的臉面!”

“哎……可不是嘛!昨日我到母舅家做客,席間認識幾個有頭有臉的貴女,本以為可以結交一番,誰知道人家一張嘴就問我是不是府中有個口吃無才的阿萱小姐呢!”

……

聞言,江子萱的面色變得慘白,循聲望去,發現三個女子結伴散步在花園之中。這三人,她都認識,有兩個是江家族中的小姐,江嬌嬌、江孟琴。另一個人,便是她的庶出二姐江月紅。

因為她所處的位置太過偏僻,加之為了擺放東西,所以特意站在了大石後面,三人談論得津津有味,絲毫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兩個族中姐妹抱怨完,便轉而望向江月紅,道:“說起來,月紅最是可憐,有個這樣的胞妹,恐怕還要被她所累,汙了名聲吧!”

江月紅悵然的嘆口氣,答:“那又如何?我縱使再委屈,卻也只是個庶出,哪裡敵得過她命好,是個嫡小姐,還有大郎處處護著!”

江嬌嬌聞言面露不平之色,諷刺道:“大郎真是……一個口吃的人也值得他如何護著?不過,縱使大郎護著她又如何?到底是個口不能言的無才女,難道將來嫁到夫家去,大郎還能護著她不成?”

“是呀,嬌嬌說得極是!縱使是江家嫡女又如何,連個話都說不順暢,怕這個世上只有大郎將她當做寶貝!若真是嫁給了夫家,怕也只是落個被休離的下場……要是我是她,乾脆一頭撞死,省得給江家丟人,要不就出家做姑子。也好過,這樣跑回來,丟我們大家的臉面!”

……

三個人越說越憤慨,好似江子萱與她們有深仇大恨一般。聽到這些,江子萱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口裡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

口吃,一直是她的隱痛,不能被他人所碰觸!

從小,她因為說話不順暢而被他人所恥笑,縱使丘聃多有維護,卻還是避免不了旁人的奚落。所以,她害怕說話,有時候可以做到半月不語,這口吃的毛病便也越來越嚴重。

只是,那是在外面,她以為這裡是她的家,回到這裡以後,她就可以大著膽子說話,不用擔心被家人所奚落!縱使,大家多年分離沒有感情,到底血濃於水,她們不會如外人般排擠她。

如今,她恍然醒悟,她天真得近乎愚蠢,能深深傷害自己的,其實也是和自己親近的人!

她的心口好似被人用尖刀生生剮除了一塊血肉,疼得她忍不住彎下了腰。

她不知道那三個人什麼時候離開的,只是宛如受傷的小獸般蜷縮著身體。

過了好久、好久,她倏忽雙眼圓睜,憤然站了起來。

此刻,她想要大哭,想要大叫,想要發洩出所有的不滿!

但是她沒有,沒有哭、沒有喊!她只是用力展開了她的畫紙,提著毛筆蘸了墨汁,看向不遠處被春雨無情打殘了的花朵。

那花朵原本鮮豔欲滴、嬌嫩無比,卻因為少了幾片花瓣,瞬間黯淡起來,變成了不完整的殘花,被周圍不如它的小花小草比了下去。

她眼中的殘花、心中的自己,一下重合在一起,在她腦海中生出一副磅礴的畫卷。

縱使殘缺又如何,縱使百花之中最黯淡又如何?她奮筆急揮,在白如雪的紙上勾勒出殘花的一點一滴,雖是風中顫抖,卻也堅強無比。雖是殘缺不全,卻也顏色不減。

她畫得快,畫得投入,只想將自己的感情用她特有的方式全然抒發出來,渾然忘記了自我,更不曾注意到周圍的動態。

在她作畫之時,有一個頭頂小冠、身穿華袍,面如冠玉的男子出現在花園。這男子,正是謝家的三郎——謝安然!

謝安然本是赴江邵樂的約而來,因為時辰尚早,便起了心思在園中游玩一番。

這個時代計程車族子弟多有放蕩不羈,江府的下人倒也不阻止,由著他自己到處觀賞。他原以為只是看些春色,卻不想竟然能見到一稚嫩少女專注作畫的模樣。

丘聃曾評價過江子萱,說她靜則平常、語則失態,唯有書畫之時如九天耀星,自是熠熠生輝,奪目無比。

此時此刻,謝安然看到的她便是這園中最燦爛的春色、最絢麗的花朵。不知道為何,謝安然忽然想起了曹植所著的洛神賦。

其中一句是: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

他曾經質疑過世間怎麼會有洛神那般靈動又脫俗的女子,竟然能兼有驚鴻和游龍之勢。而今見到江子萱作畫時眸子璀璨、揮毫潑墨的大器模樣,方才知道,古人誠不欺我,世間真有如此美妙的女子!

江子萱沒有注意到他,依舊在全神作畫。而他也沒有絲毫動作,只是全神的看著她作畫。

一剎那,他有很多感嘆,不僅是讚歎她的光芒,還因為她那種滿足和興奮的神情!他見過太多的女子,也見過太多滿足和興奮的芙蓉面。

但是,那些滿足和興奮,卻沒有她來得直接和單純。

他想不通,為何她只是作畫就能露出這般的神情,不是因為得到了金縷衣,不是因為見到了南海明珠,更不是因為尋得佳婿良人。

他想不通,索性不再想,眼見著她揮筆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忙小心靠近她,往紙上一瞧……

他本以為,憑她的年紀畫不出什麼大作,如此專注只是生性愛舞文弄墨而已。但,當那朵風中殘花進入他的眼裡,他一剎那震驚無比。

他也善於作畫,自然知道作畫的意境在於神似而非形似,神似則活,形似多半畫出來的是死物而已。

她的這殘花,與真的殘花幾乎一樣,卻並沒有因此變成死物,反倒更傳神。那小小的紙張上面,明明毫無動靜,卻又靜中有動,每一片花瓣和花蕊都在告訴眾人,這朵殘花正在迎風而立,雖然處境艱難卻不損它顏色絲毫。

不由的,他忘乎所以,大叫一聲:“妙哉,實在是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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