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暹羅之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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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和你一起去泰國!”她咬著牙,死死盯著阿龍,堅決的不容反駁,“給我訂機票,今晚就去!”

“方小姐,這……”

“你不帶我去?”

“我覺得您還是聽駿哥的話比較好,駿哥這麼做,就是不希望您出危險。”

她卻冷靜異常,看不出悲傷,看不到眼淚,只是冷冷的重複道:“我再說一遍,帶我去泰國,給我訂機票!”

“方小姐……”

她突然從書房桌下抽出一把手槍,抵在他額頭上,狠狠看著他,阿龍不禁一個寒戰。“一定要讓我再重複一遍嗎?我說我要去泰國,去訂機票!”

“不行。”他低聲回答,“方小姐,就算您殺了我,我也要完成駿哥的囑託,我要把你安全送上飛機,決不讓你有事!”

“好……”她冷笑一聲,迅速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說道:“不讓我去,我就死在這裡,你記住了,是你殺的我!如果聶宏駿回得來,我看你怎麼跟他交代,怎麼完成他的囑託!”

“方小姐,你冷靜一點……”

“帶我去泰國!”她歇斯底里的吼著,她生平第一次這樣惡狠狠瞪著一個人,她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是個十足的潑婦,她竟含著淚露出一絲笑意。她知道,阿龍一定會答應她的要求。果然,阿龍顫巍巍的從地上站起來,弓著腰,警惕的看著她說道:“方小姐,你別這樣,我答應你就是……”

“好……”她緩緩放下手槍,木然的走出房間。她似乎掏空了全身的力氣,她用了一生去愛,用了半生去恨,卻只用了這一瞬間,去想他,去唸他,去感受他的存在。

泰國正值雨季,淅淅瀝瀝的小雨一天都不會停,空氣裡盡是一股浮躁與沉鬱的氣息。方若軒一下飛機,顧不得身體的不適,便馬不停蹄跟著阿龍去了那個關押聶宏駿的小村子,潮溼泥濘的小路,通向沒有盡頭的陰暗,兩旁是闊葉棕櫚,矮矮的,葉子有些發烏,被過路的三輪車濺上泥點,無精打采的盛著雨滴。

方若軒深一腳淺一腳,跟著阿龍走過那條小路,又越過一條淺溪,來到一座小屋前——那算不得一間小屋,幾塊茅草並幾根柱子,糊著水泥,連窗子都沒有,只是個勉強擋風遮雨的地方。

一進門,她便被那股悶熱和酸臭頂的直要作嘔,屋裡悶熱的很,連被褥都是溼的,這裡沒有電,只有一盞小油燈亮著微微的光。

她託著小油燈,那橘色的光線似是可以給她無窮的力量,燈光下她卻也能清楚的看到聶宏駿躺在一堆稻草上,微閉著雙眼,額上盡是汗水。

他衣衫不整,往常那高大英武的身軀在這堆稻草上竟顯得孤單無助,她看到他身上的衣服都浸著血色,有的暗紅,有的鮮紅,傷口不斷撕裂,傷痛無盡侵襲……

溼熱的空氣裡,她幾乎是倒吸著涼氣,又看他雙唇張張合合,她仔細一聽,他喉嚨裡發出的斷斷續續的聲音,竟是她的名字。

“若軒……若軒……”

她的淚一下子全都湧了出來,她跪在他身邊,想要擁住他又怕弄疼他,想哭又怕打擾他,只像坐雕像似的呆在那裡,輕握住他的手,默默流淚,一言不發。

阿成被她的到來嚇了一跳,忙不迭的把阿龍拉到一邊,小聲責備道:“你怎麼把她帶來了?駿哥說的話你都忘了?”

阿龍沒回答,只是淡淡的看他一眼,旋即走去方若軒的身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只見她微微一笑,和氣的看著他倆,輕聲吩咐道:

“阿龍,麻煩你把我的包拿來,阿成,去找幾塊乾淨的毛巾好嗎?我帶來一些衣服和藥物,我想先給宏駿把身上的髒衣服換掉,再把他的傷口重新包紮一下……還得你們幫幫忙。”

兩人站著沒動,阿成上前勸道:“方小姐,你還是回去吧,拿上錢趕緊去加拿大……這是駿哥的意思。你也看到駿哥現在的樣子,能撐多久都不知道,這裡又潮又悶,他的傷根本養不好……”

她卻好似沒聽到,臉上依舊淡淡的神情,把聶宏駿周身帶血的衣衫、手巾盡數收起,拿在手中,自言自語的朝門口走去:“剛才來的時候看到一條小溪,溪水還算乾淨,麻煩你們先在這裡照顧他一下,我去把這些洗一洗就回來……”

“方小姐……”

“哦,對了,剛剛在村裡還看到有人賣水果,我再去買一些來……宏駿喜歡吃榴蓮,這裡的榴蓮應該比較新鮮。”

“方小姐,你還是回香港吧!”阿龍和阿成上前按住她,竟不知她哪裡來的力氣,猛的一甩,兩人的手竟被甩開,抬眼看去,她如凶神惡煞般的盯著兩人,一字一頓的說道:“如果你們再多說一句話,我立刻在你們面前咬舌自盡,別不信,我說到做到!”

“方小姐,你為駿哥想想好不好!”阿成絕望的喊道:“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可他清醒的時候唯一牽掛的就是你!你安全了他才放心,你在這裡,只會給他添麻煩!萬一被姓唐的那畜生髮現,你……”

“姓唐的?”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麼,“那是誰?是害宏駿的人嗎?”

“是……”阿成垂下頭,蹲下身子,邊為聶宏駿擦拭汗水,邊回答她道:“他本來也是香港人,做了毒品生意,這才與賙濟生交好。他們兩個一個逃去了臺灣,一個就來了泰國。這個人在家族排行老五,人稱唐五爺,他不僅販毒,還參與地下錢莊,在泰國這一帶非常有勢力……”

“唐五爺……”方若軒若有所思,直直的望向門口遠方,眼中卻被蒙上了一層哀傷的霧氣。她定了定神,回頭對他兩人說道:“今晚帶我去見見他。”

“你瘋了!”阿龍跳起來,抓住她的手臂,猛力的搖晃著她,“你要去見姓唐的?你還不如現在直接給駿哥一槍讓他死了算了!他一心要保全你,你卻還自投羅網!”

“我用不著他這樣保全!”她甩開阿龍的手,後退了幾步,看著躺在草堆上不省人事的他,她的心在滴血般的疼痛。

說好一起看彩雲煙霞,說好一起踏浪,腳踩綿軟細沙,說好一起給人生塗滿彩虹的顏色,說好相守相伴,老了以後一起種草養花……

可如今他為什麼要躺在這堆亂七八糟的稻草上,為什麼身上深一塊淺一塊的紅猙獰的讓她害怕,他為什麼不睜開眼睛看看她?年少時的承諾就可以隨便背棄,年少時的夢想就可隨便踐踏嗎?

她不要,她要牽著駿哥哥的手,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人生的每一條路,她要依著駿哥哥的肩膀,就算外面暴雨如注,他給她的港灣裡,也會有一條小舟,靜泊在月夜之中。

她輕輕趴在他身邊,把臉貼在他胸前,他的心跳還是那樣咚咚作響,她安心了不少,她知道他一定能感受到她在身旁……她笑了笑,小手撫上他歷經世事的臉龐,她心裡堵得難受,卻哭也哭不出來,就只好微笑,裝作一切都好的樣子,趴在他耳邊告訴他,那句他經常對她說的兩個字:放心。

“我要見唐五爺。”她直起身子,堅定的看著兩人說:“你們不要勸我,就算勸也沒用。我要去見他,我要以聶宏駿妻子的身份,去和他談我丈夫的事情。你們不帶我去,我想辦法自己去,你們把我綁起來,我也有辦法逃出去見他……除非你們殺了我,否則,誰都別想阻攔我去見他。如果宏駿死了,我不會獨活在這世上,可是隻要我活著,我就不會讓宏駿有任何死的理由!”

阿龍和阿成無法想象,她柔弱的身子裡怎會迸發這種強大而可怕的能量,像是能摧毀一切,又像是能拯救一切。

整個下午,她徘徊在溪邊,兩眼只是木然的盯著水面,她看到自己水中的倒影,瘦弱蒼白,不過還算有幾分姿色。

她苦笑起來,記起那日在海邊,她的哥哥有難,她是怎樣極盡纏綿之勢的求他,她記得他曾擁她在懷裡說,假若有一天他處在她哥哥那樣的境地,他不要她去求任何人……可如今時過境遷,他竟真處在了這生死邊緣,她卻違拗了他的話。

她咬緊唇,橫下心,她要去求人,要求唐五爺,可能還要像求他一樣去求唐五爺……

她沒有哭,只是呆呆的笑,今晚之後,她或許再也不獨獨為他的女人,今晚之後,方若軒這個名字或許要永久的沉入暹羅之畔。她的手浸在小溪中,溪水是暖暖的,她笑起來,沉在裡面,應該再也不會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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