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最終還是丟下了我(1 / 1)
聶宏駿踟躕不安的徘徊在產房外,那一扇薄薄的門,卻是他永遠跨不過的鴻溝。
他聽見裡面傳來她陣陣撕心裂肺的喊聲,他無法想象那是有多麼疼,或許像他從前受過的刀傷槍傷?或許……還要更甚幾分?
他寧願受這份苦的是自己,像他這樣的人,本來就該下地獄。
他的雙手抱著頭,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捂緊耳朵,再也不要聽見她的喊叫……她每一聲的嘶喊,對他都是一次酷刑折磨。
聶宏駿承認自己是自私的,她所受的苦,大多是因為他的自私所致。可他並沒覺得這有什麼錯,她是他的女人,這是命中註定的事,她的女人,難道不該為他生兒育女嗎……
方若軒的聲音漸漸弱下去,走廊裡突然安靜下來。他擔心的走過去,雙腿似乎已不再是自己的,慢慢挪動到產房門口,他的耳朵貼在門上,屏息靜氣聽著,裡面似乎傳來一陣陣粗重的喘息。
像魚被擱淺在岸邊,張著大口,尋找最後一絲慰藉的,粗重的喘息。
他的心一下子碎裂,將要失去她的恐懼感從腳底開始蔓延,像中了魔咒的植物,順著他的身體瘋長,纏住他動彈不得。
“若軒……若軒……”他不停的拍打著產房的門,叫著她的名字,汗水已溼透額前的發,他只覺得背後一陣陣發涼。
他從未想過,失去她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每次將要失去她的時候,他總有辦法可以把她奪回來,利用她的家人,利用她的軟弱,利用她對他僅存的愛。
他可以利用一切來威脅她留下,這一次,他卻威脅不了命運。
聶宏駟慌慌張張從醫生辦公室裡跑出來,站在他面前,卻說不出一句話。
“發生什麼事了?”聶宏駿心頭不好的預感愈加強烈,他一把抓住弟弟,樣子幾近瘋狂,“剛才那個主任把你叫去是什麼意思?若軒有事嗎?還是……孩子有事?”
“大哥,你做好心理準備。”這種時候,聶宏駟也顧不得許多,只能直白的解釋:“方若軒現在的情況非常不好,很有可能出現我當初跟你說的那種情況!”
聶宏駿愣住,許久,他才喃喃自語:“我不是求過你……想想辦法保住她們?”
“老四……大哥只求過你這一件事!就這一件……都不行嗎?”
聶宏駟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眼中盛滿的絕望,是任何人生命都無法承受之重。
“大哥……”他為難的說,“這種事……真的不是人力能夠決定的!你知道嗎,方若軒上次車禍造成的流產,是留下了後遺症的,現在舊症復發,她的身體又沒完全調養好,醫生能做的也只是盡人事聽天命!”
“這個給你……”聶宏駟拿出一份通知書,聶宏駿的眼前似乎一片混沌。
通知書上一個個冰冷的方塊字,都在昭示著他即將失去她這個事實。薄薄的一張紙被他捏在手心,卻像刀片一樣鋒利,割斷他所有希望。
他本能的把這份通知書甩出去,驚慌失措的看著弟弟:“這是什麼東西……我不籤!”
“大哥,方若軒現在情況危險,主任說,需要立即動手術……但是前提是,你得想好了是要保大人還是保孩子,因為手術並非萬無一失,各種突發狀況隨時都有!”
產房的門被開啟,聶宏駿急忙衝過去,卻見到被推出來的方若軒,幾乎已經面無血色。
她全身都被汗水浸溼,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烏髮一縷一縷貼在臉上,映得面頰更顯蒼白。身下的被褥被印上斑斑點點的血跡,她全身都在發抖,雙眼似睜非睜,口裡還在囁嚅著什麼。
聶宏駿被她狼狽的樣子嚇到,站在原地竟然一動不動。
他從未想過,擁有一個延續他血脈的孩子,竟要讓她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
他衝過去,額頭輕輕貼著她,她的體溫很低,像一塊冰似的,涼透了他的心。他湊到她唇邊,從她已經有些青紫的雙唇裡,不斷吐出他的名字,“宏駿……宏駿……”
或許她的意識已經模糊,而在生死邊緣,他的名字卻像鐫刻在永恆裡的記憶。
聶宏駿的淚不由自主的往下落,醫生緊張的推推他,急促的說:“現在產婦要轉入手術室,請讓一讓,不要再耽誤時間!”
又有人問道:“那份通知書呢?家屬簽字了沒有?”
他緩緩站起身,竭力遏制住心裡的疼痛,看著她被慢慢推進另一扇門,他的靈魂彷彿也隨之而去。
“簽字了沒有?”醫生又問一遍。
“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會有什麼情況發生?”
醫生都忙著圍在方若軒周圍,只有一個助手向他解釋:“您太太的身體一直很不好,這次生產的手術,很有可能會造成大出血,到時候孩子和大人一個都保不住,所以醫生們的建議是……一旦有意外,保住孩子的成功率會大一些!”
“那大人怎麼辦?”
“如果保大人的話,可能會連子宮一起摘除。”
聶宏駿像是被冰凍在原地,直到弟弟反覆提醒著,他才恍然間從夢中醒來。
“大哥,簽字吧!”聶宏駟催促道,“馬上要進行手術,你再不簽字,他們一個都保不住!就聽醫生的話,簽了吧……能保住孩子也是好的,是不是?”
他回過頭去望望已被漸漸推遠的她,卻在這時,方若軒像是撐起全身的力氣,努力向他這邊張望。
她的眼神中帶著對生的眷戀,對他的期待。
他似乎聽到她氣若游絲的呼喊聲:“宏駿……救救我,別籤……救我!”
他的五臟六腑似乎都碎了,他想起了那年盛夏,年幼的她跟他在山林裡迷了路,天色漸沉之時,已經沒有什麼力氣的她也是這樣喊著他的名字:“駿哥哥,帶我回家,別丟下我……”
弟弟的催促在耳邊不停響起,每個字都像戰鼓敲在耳畔。沒有想到,這麼久的努力還是逃不過宿命的安排,二選一的難題真的擺在他面前了。
他不能沒有孩子,他失去父母,失去童年,失去無憂的歲月,失去一顆柔軟的心……這個孩子,彷彿是穿越時光而來,他希望把年少時自己的缺憾,都在這個孩子身上彌補。
而她……更是他一生追逐的唯一溫暖……
他雙手緊緊抱著頭,而邵平抱著方若軒的那一幕,又突然不合時宜的蹦進他腦海。
心中的恨,又突然像一個個脫離了鐐銬的囚犯,在他心中翩然起罪惡的舞步。
她是被迫與他在一起,她的父親錯手殺了他的父親,她對他或許沒有愛,只是為了家人留在他身邊……就在生孩子的前一刻,她還依偎在別的男人懷裡……
“大哥,快做決定吧!”
聶宏駿如夢初醒,心痛的感覺漸漸麻木,眼淚卻還是不受控制的滴在手背上。
他又向手術室那邊看去,卻聽到她帶著哀求的哭聲:“宏駿……別放棄我,別丟下我……”
他握著通知書的手不停顫抖,筆尖離那張紙不過幾公分的距離,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他始終落不下去。
“大哥,不能再耽誤時間了,”聶宏駟急的滿頭大汗,“見不到家屬簽字,醫生不會做手術的,這樣的話……大人小孩全都保不住,你快做決定吧!”
聶宏駿緊緊閉上眼睛,世界彷彿在一瞬間停止轉動,時間也被凝固,他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跳動著歉意和悔恨。
“保孩子!”
這三個字如同巨石一般落下,脫口而出之時,他的心也被千刀萬剮。
方若軒清楚的聽到這聲音,從空中傳來,像是有致命的力量。
她看到他飛快的在通知書上籤了字,醫生們迅速把她推進了手術室。她的身體漸漸飄忽,意識也逐漸薄弱,只有那個銘刻在心的名字,和他的笑容一起,葬送在冰冷的手術刀尖上。
她的淚混著汗水,從眼角邊滑落,她彷彿置身冰窟之中,刺骨的寒霜像是利刃,割的她的心抽搐般的疼。
她似乎看到眼前畫卷展開,畫中是那個愛打架的髒兮兮的大男孩,他牽著她的手,對她露出可愛的八顆牙齒,從口袋裡掏出僅有的幾塊錢對她說,若軒,咱們去喝糖水吧,還是一人一半!
她跟在他身後,他的步子很快,沒走幾步她就拉不住他的手。
她嘟著小嘴,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很快又轉過身來,捏捏她的小臉,重新牽起她的手,對她說:放心吧,駿哥哥什麼時候會丟下你?
“這可是你說的哦!”小若軒調皮的伸出小手指,“我要和你拉鉤,省得你反悔!”
小宏駿也伸出手指,笑道:“我保證,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丟下你,若軒……駿哥哥永遠在你身邊,永遠保護你,好不好?”
“好!”
笑聲如銀鈴,又迴響在已漸漸失去意識的她的耳邊,她感覺不到淚水,感覺不到疼痛,感覺不到一切。
她只感到自己在笑,笑容卻再也回不到那些年的花開時節。
“宏駿……”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叫他的名字,“最終……你還是丟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