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人妻的邀請(1 / 1)
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懶洋洋地灑在淮陽城外的官道上。
塵土在馬蹄和軍靴的踩踏下微微揚起,又被微風捲向兩側的田埂。
甄皓仁懶散地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四隊的一行人馬。
他們名義上是‘巡防城外治安’,實則更像是一群無所事事的閒漢,在秋日裡遊蕩。
官道兩旁,秋收已近尾聲。
金黃的稻田只剩下整齊的稻茬,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乾草的芬芳。
偶爾能看到三三兩兩的農人,佝僂著腰在田裡撿拾遺漏的稻穗,或是將成捆的秸稈堆砌成垛。
靠近城郭的地方,漸漸熱鬧起來。
簡易的茶棚支在路邊,粗陶碗裡盛著渾濁的大碗茶,幾個趕腳的力夫正蹲在棚下歇腳,用汗巾擦著脖頸的汗。
賣時令瓜果的鄉人挑著擔子沿路叫賣,擔子裡是紅彤彤的山楂、黃澄澄的柿子,還有帶著白霜的紫皮葡萄,引得路過的行人側目。
“柯佳家裡怎麼樣,副隊?”
石博驅馬湊近甄皓仁,手裡還拋玩著一個剛從路邊頑童手裡換來的草編螞蚱,臉上帶著慣常的嬉笑,但眼神裡透著幾分真切的關心。
城外的開闊似乎讓他心情不錯。
甄皓仁目光掃過路邊一個正在叫賣新挖芋魁的老農,隨口應道:
“沒什麼大礙。柯老爺受了點驚嚇,柯佳精神頭足得很。”
石博聞言,誇張地拍了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可嚇死我了,早上看柯老爺那臉色,跟天塌了似的。”
他順手把草螞蚱別在鞍韉上,又探頭探腦地張望起前面一個飄著香氣的燒餅攤。
下午回到刑獄司,氣氛輕鬆了許多。
柯佳果然來了,身後跟著兩個柯記車馬行衣著整齊的夥計,抬著一個沉甸甸的大竹筐。
她本人則拎著兩個精緻的食盒,小麥色的臉龐上笑容明媚,一掃前幾日的陰霾。
“諾隊!石博!老奇!還有兄弟們!”
柯佳聲音洪亮,帶著江湖兒女的爽利:
“這次多虧大家夥兒了!我爹特地讓我帶些家裡莊子剛下來的瓜果點心,給大家嚐嚐鮮,一點心意,千萬別推辭!”
竹筐掀開,裡面是滾圓的沙瓤西瓜、飽滿多汁的秋梨、還有一掛掛沉甸甸的紫葡萄,果香四溢。
食盒開啟,則是碼放整齊的各色淮陽特色糕點:
雪白松軟的雲片糕、油亮誘人的蜜三刀、印著福字花紋的綠豆糕,還有一大包香氣撲鼻的椒鹽酥餅。
那些輔助隊的軍卒們眼睛都亮了。
平日裡跟著正隊員風裡來雨裡去,多是賣命的活兒,難得有正隊員如此記掛,還送上這麼實在的謝禮。
他們連忙道謝,七手八腳地幫忙卸下瓜果點心,臉上洋溢著樸實的笑容。
能幫上忙,讓正隊員欠下人情,對他們這些底層軍卒來說,確實是件有益無害的好事。
石博毫不客氣地抓了一個蜜三刀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讚道:“唔!好吃!柯佳,替我謝謝柯老爺!”
奇力格依舊沉默寡言,只是對著柯佳點了點頭,拿起一個拳頭大的秋梨,咔嚓就是一大口,汁水四濺。
柯佳笑著和大家打成一片,拍拍這個的肩膀,塞給那個一塊糕點,黑皮妹子的豪爽和親和力展露無遺,與四隊眾人的關係顯得愈發融洽。
諾敏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堆滿案几的瓜果點心,對柯佳點了點頭,算是收下這份謝意,便繼續低頭擦拭她那柄似乎永遠擦不亮的彎刀。
而阿史那家那邊,正如甄皓仁所料,在諾敏帶著他直接打上門發出雷霆警告之後,再無人敢來尋釁。
連帶著州衙那邊也徹底消停了,彷彿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
兩日後,被派去專門負責阿史那遇襲案的刑獄司五隊,也浩浩蕩蕩地回到了刑獄司。
訊息很快在衙門口傳開:
案子已經“破了”,兇手“伏法”,正式結案。
具體細節語焉不詳。
有說是城外流竄的江洋大盜,見財起意;也有說是周景辰以前得罪過的仇家,趁他落單報復,阿史那公子純屬倒黴被牽連。
總之——
一個身份模糊、早已“畏罪自殺”或是“拒捕被殺”的倒黴蛋,被推出來頂了缸,成了卷宗上一個冰冷的符號和給阿史那家、給上頭的一個交代。
甄皓仁聽到訊息時,正倚在四隊小樓二樓的欄杆上,眺望著刑獄司灰撲撲的校場。
他嘴角勾起一絲嘲諷弧度。
兇手?
他本人就在這裡,活得好好的。
阿史那家是急於止損也好,州衙是迫於壓力找個臺階下也罷,只要這盆髒水不潑到他頭上,管他是張三還是李四去頂這個名頭。
對他這種能輕易改換身形、氣息甚至部分筋骨特徵的人來說,想用常規手段坐實他的罪證,無異於痴人說夢。
隨著五隊的迴歸和“結案”訊息的擴散,阿史那家掀起的風波,終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漸漸平息,水面復歸平靜。
至少在明面上,算是告一段落了。
……
又過了幾日,秋意漸濃。
甄皓仁依舊帶著他的四隊,在淮陽城外進行著他們‘不務正業’的例行巡晃。
這次他們晃悠到了城西靠近運河碼頭的一片區域。
這裡比城外官道更加喧囂雜亂。
空氣中混合著河水淡淡的腥氣、牲口糞便的味道、以及各種食物香料的氣息。
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販:賣針頭線腦、胭脂水粉的雜貨攤;熱氣騰騰、吆喝著“剛出鍋的肉包子”的早點鋪;叮噹作響、現場打造鐵器的鐵匠鋪;還有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幾把蔫蔫青菜或幾隻活雞活鴨的鄉下老農。
挑著擔子賣餛飩、糖葫蘆的小販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叫賣。
碼頭方向傳來的號子聲、船工的吆喝聲、以及騾馬的嘶鳴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機的市井交響。
隊伍在一處相對寬敞、有棵大槐樹的空地上停下來休憩。
隊員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去旁邊茶攤買水,有的好奇地打量著攤販上的新奇玩意兒,石博則湊到一個賣泥哨的小攤前,興致勃勃地吹得嗚嗚作響。
甄皓仁靠在一家布店門口的石墩上,目光掃視著熙攘的人流,習慣性地評估著潛在的治安風險點。
“副隊……”
一個帶著點扭捏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甄皓仁轉頭,看到柯佳不知何時湊了過來。
她今天沒穿制服,換了身鵝黃色的家常襦裙,襯得膚色愈發健康,只是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羞澀,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不遠處正被泥哨吸引的石博和其他隊員,見沒人注意這邊,才伸出微涼的手指,輕輕拉了拉甄皓仁深青色制服的衣袖。
“嗯?”
甄皓仁有些意外。
“副隊,”
柯佳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指了指旁邊一條堆著雜物、相對僻靜的小巷轉角:
“可以跟我過來一下嗎?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說~~~就一會兒,這邊…有點不方便。”
她眼神飄忽,臉頰似乎微微泛紅。
甄皓仁一愣,心中警鈴微作。
這黑皮妹子這副情態……難道是要約他私下見面?
這可不太妥當。
他面上不動聲色,疑惑問道:“什麼事啊?非得去那邊說?這裡都是自己人。”
“哎呀,副隊你就過去嘛,求你了,就幾句話!”
柯佳輕輕跺了跺腳,語氣帶著點小女兒家的嬌嗔,眼神卻滿是懇求。
甄皓仁看著她的樣子,又掃了一眼確實沒注意這邊的隊員們,無奈地點點頭:
“好好,依你。”
他隨著柯佳,不動聲色地退到了那處堆著破筐和麻袋的巷子轉角後面,暫時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和隊友們的視線。
巷子裡光線略暗,飄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淡淡的魚腥氣,可能靠近某個魚攤的後門。
柯佳背靠著斑駁的磚牆,似乎鬆了口氣,但臉上的紅暈更明顯了。
她低著頭,腳尖蹭著地上的碎石子,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副隊,過兩天…你有什麼打算嗎?”
甄皓仁心頭一跳,來了!
他面上卻維持著鎮定,故意露出幾分茫然:
“過兩天?過兩天是什麼意思?我暫時沒什麼特別的打算。柯佳,你是有什麼事嗎?”
柯佳聞言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嘴角也翹了起來,嘴上卻嗔怪道:
“副隊!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忙案子忙暈頭啦?怎麼連過兩天是什麼大日子都忘了?”
甄皓仁有些不好意思把手、下意識地捂到後腰上,好像他這段時日,確實有些忙過頭了。他微微皺眉,露出一副‘確實忙忘了’的歉意表情:
“抱歉,最近是有些…嗯,事情多。到底是什麼日子?”
“是中秋呀!”
柯佳終於忍不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宣告出來,帶著一絲雀躍:
“八月十五!團圓節!”
“中秋?”
甄皓仁恍然,心中快速盤算了一下日子。
穿越至此快一年,從掙扎求存到如今在刑獄司‘開擺’,期間經歷了太多波折,太平院、彌勒教、阿史那……種種驚心動魄,讓他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和節日的存在。
直到此刻被柯佳點醒,才驚覺一年一度的中秋已近在眼前。
在他愣神的瞬間。
柯佳的臉頰又飛上兩朵紅雲,聲音也低柔了幾分:
“副隊,你看…你幫了我家兩次大忙,一次是之前諾隊帶隊搜查彌勒教那會兒,雖然是個誤會,但也幫我爹解了圍;再就是上次阿史那家的事,要不是你和諾隊,我…我真不知道會怎樣。我爹他心裡感激得不得了,就…就找我多問了些你的事情。”
她頓了頓,抬眼偷瞄了一下甄皓仁的神色,才繼續道:
“他知道副隊你是因為家鄉遭了災,三月份才帶著嫂子和侄兒來淮陽投奔的。我爹他就說啊,你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這頭一箇中秋節,肯定想家。他就…他就讓我來跟你說,想請你,還有嫂子、侄兒,中秋那天晚上,一起到我們家來過節!我們淮陽這邊過中秋可有意思了,賞月、吃月餅、喝桂花酒、還有走橋祈福的習俗,正好給你們介紹介紹,熱鬧熱鬧!”
甄皓仁徹底錯愕。
柯老爺的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充滿關懷,確實挑不出大錯。
但是!
柯佳是已婚婦人,他則是柯佳的異性同僚,在中秋這樣象徵闔家團圓的重大節日,把兩家人叫到一起……這其中的微妙和可能引發的流言蜚語,柯老爺不可能想不到!
他忍不住試探道:“你爹……就只說了這些?沒提別的?”
柯佳一臉茫然,大眼睛撲閃撲閃:
“別的?副隊你是指什麼?難道…難道你跟我爹私下有過約定,他漏交代了什麼給我?”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甄皓仁連忙擺手,臉上堆起受寵若驚又帶著點惶恐的笑容:
“我只是覺得……前面那些事情,都是我這個副隊職責所在、袍澤之間應盡的份內事。你爹看得太重了,還特地想著叫我們一家過去過節……這份心意,我實在是……深感榮幸,甚至有點……受之有愧,不敢置信啊。”
“哎,副隊,你看你又謙虛上了!”
柯佳見他沒直接拒絕,似乎鬆了口氣,恢復了慣常的幾分爽朗,帶著期盼追問道:
“那……副隊你是答應了,對吧?我爹說一定準備最好的螃蟹和桂花酒!”
甄皓仁看著柯佳充滿希冀的眼神,心中暗歎一聲。
眼下阿史那家的風波看似平息,但暗流仍在,那半殘的周景辰如同毒蛇蟄伏,若知道中秋夜他帶著家眷去了柯家,難保不會再生出什麼么蛾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況且……
甄皓仁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和歉意,輕嘆一聲:
“唉,柯佳,你爹如此盛情,我實在是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但是……”
他語氣轉為鄭重:
“你也知道,我三月才舉家遷來淮陽,根基未穩。端午那會兒,我嫂子身上的舊傷還在治療,根本沒心思過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