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傷愈(1 / 1)
路璀聽完,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甄皓仁的肩膀:“傅兄啊傅兄!你所慮極是!來我東澤區辦事,尤其是租房子這等事,不先跟兄弟我吱一聲,事後叫我知道了,非得好好堵住你,罰你三大碗不可!如今兄弟知道了,這事包在我身上!”他拍著胸脯,顯得極為豪爽,“傅兄你儘管放心回去陪家人準備過節,這邊一切有我!”
甄皓仁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如此,就多謝路少幫主了!那間院子……不知如今可還空著?”
路璀立刻介面道:
“傅兄放心!東澤區這邊,像傅兄您這樣出手大方又爽快的租客可不多。那院子自您搬走後,確實又租給過一個南邊來的行商,不過那人六月……哦不,是七月初就搭船回南邊了,之後就一直空著呢!位置、朝向,傅兄您都熟!”他語氣篤定,彷彿那院子真的一直空著等人租,“傅兄是想中秋前後租住幾日?小弟這就派人去打理乾淨,保管讓嫂夫人和小公子住得舒心!”
“正是想租中秋前後幾日。如此甚好!有勞少幫主費心了!”
甄皓仁心中瞭然,路璀這是賣了個人情給他,他也樂得承情。
能在那個承載著初來記憶的小院和嫂子她們一起過中秋,想必許宜云和阿梅都會有不少感觸。
正事說完,兩人又站在門口寒暄了幾句。
甄皓仁惦記著回家,便再次拱手告辭:
“路少幫主,今日事畢,我就不多叨擾了。改日再聚,定當與少幫主好好喝上幾杯!”
“好說好說!傅兄慢走!”
路璀笑容滿面,親自將甄皓仁送上馬,目送他策馬遠去,身影消失在通往城內的道路盡頭。
直到甄皓仁的背影徹底看不見,路璀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去,恢復了少幫主應有的沉穩。
一個心腹隨從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遲疑道:
“少幫主,傅隊長說的那間院子……好像……好像現在還有人住著吧?是跑漕運的老孫頭一家,租期還沒到呢……”
路璀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瞥了那隨從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隨從立刻意識到自己多嘴了,連忙輕輕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賠笑道:
“小人愚笨!小人懂了!小人這就去辦!保證讓那老孫頭一家今天就搬得乾乾淨淨!”
路璀這才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嗯。還有,以我的名義,去找房東,把那間院子買下來。以後,就空著。”
空著,是等傅隊長什麼時候想用,隨時可以用。
“是!小的明白!這就去辦!”心腹隨從神色一凜,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執行少幫主的命令去了。
日頭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與橘紫,層層疊疊的火燒雲如同熔化的金箔,肆意鋪展在蒼穹之上。
甄皓仁牽著馬,踏著晚霞的餘暉回到了玉泉坊。
坊口高大的牌樓在霞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青瓦白牆的屋舍鱗次櫛比,此刻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升起了嫋嫋的炊煙,帶著柴火、油脂和飯菜的混合香氣,慵懶地融入暮色之中。
青石板鋪就的坊道上,白日裡追逐嬉鬧的孩童正被各自的家人呼喚著回家,清脆稚嫩的應答聲和大人略帶寵溺的責備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傅道長回來了?”
坊口專設馬廄的管事老張頭笑呵呵地迎上來,搓著粗糙的手掌:
“這馬交給小人吧,保管餵飽刷淨!”
老張頭熟練地接過韁繩,那匹大黑馬似乎認得他,親暱地打了個響鼻。
“嗯,有勞張伯了。”
甄皓仁含笑點頭,將幾枚銅錢塞進老張頭手裡:
“添些好料。”
“哎喲,謝謝傅道長!您太客氣了!”
老張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告別了老張頭,甄皓仁信步走入坊內。
晚霞的光芒穿透坊道兩側的樹木枝葉,在潔淨的青石路面上灑下斑駁跳躍的光影,也將大片的白牆映照成一片溫暖的橙紅,整個玉泉坊彷彿籠罩在一層流動的、夢幻般的薄紗之中,構成一幅不可多得、靜謐而溫暖的秋日歸家圖景。
他步履輕快地走向自家那座熟悉的宅院——
傅宅。
手剛按上那扇刷著桐油、略顯厚重的木門,還未用力,門軸便發出“嘎吱”一聲輕微的、彷彿早已等候多時的輕響。
門內立刻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和對話聲——
“肯定是老爺回來了!”這是老僕福伯帶著欣喜的篤定嗓音。
“我就說嘛,師叔差不多該到家了!”這是少年馮堅清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甄皓仁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推開了門扉。
小院裡的景象一如既往的熟悉而溫馨。
老僕福伯正堆著滿臉慈祥的笑容快步迎上來。
空地中央,馮堅正將最後一張榆木方凳擺放在擦拭得乾乾淨淨的石桌旁。
而最吸引甄皓仁目光的,是正從後院廚房方向走來的兩道倩影。
嫂嫂許宜云端著一個大大的青花瓷湯碗,碗裡是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魚湯,乳白色的湯汁上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和幾片嫩黃的薑片。
她身姿依舊有些單薄,但臉色比初來時紅潤了許多,步履也穩健了,那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襯得她如同晚霞中的一株幽蘭。
跟在她身後的阿梅,則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裝滿了剛出鍋、油亮噴香紅燒肉的粗陶盆,她挽著袖子,露出半截健康的小臂,臉頰因廚房的熱氣而泛著紅暈,額角還沾著一點細小的汗珠,眼神明亮,動作麻利。
眼下是初秋,傍晚的風帶著些許涼意,但還不算刺骨。
在這鋪滿霞光的小院裡用飯,是難得的愜意。
甄皓仁知道,等中秋一過,天氣轉涼,飯菜冷得快,加上嫂嫂體內太平院的寒毒雖被壓制但未根除,容易受寒,這樣在院子裡露天吃飯的日子恐怕就不多了。
“老爺,給我。”
福伯熟練地伸出手。
“師叔,水打好了。”
馮堅也機靈地指了指井臺旁,木架上掛著的乾淨布巾和盛滿清水的銅盆。
甄皓仁將身上沾了些許塵土的深青色外袍脫下,遞給福伯。
走到井臺邊,用清涼的井水仔細洗去手上的灰塵。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帶來一陣舒爽。
他一邊用布巾擦著手臉,一邊狀似隨意地用眼角餘光,掃過正在擺放碗筷的許宜云和阿梅,語氣平穩自然地問道:
“阿梅,扭傷好了?沒什麼大礙了吧?”
前陣子那場‘意外’,他初嘗禁果,血氣方剛又不知節制,縱馬馳騁,結果讓初承雨露的阿梅著實‘扭傷’了腳踝,一連好幾天走路都彆扭,只能在後院做些輕便活計。
如今看她步履輕快地在院子裡走動。
甄皓仁心裡才算踏實下來。
正在擺放竹筷的阿梅聞言,動作微微一滯,白皙的脖頸瞬間染上了一層緋紅。
她不敢抬頭看甄皓仁,只盯著手中的筷子,聲音細若蚊吶:
“好、好差不多了,有勞老爺擔心了。”
那羞澀的模樣,像極了晚霞中初綻的海棠。
站在阿梅身旁的許宜云,絕美的臉龐上也飛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
她可是那場“意外”的知情人之一,甚至無意中聽到過某些動靜,自然明白這“扭傷”二字背後的含義。
更讓她心頭微顫的是,在“扭傷”之後,她曾拐彎抹角地叮囑過兩人要“節制”、“養傷”。
結果……
兩人遵守了,但又沒完全遵守。
想到某個夜晚,她偷聽到廂房裡傳來壓抑的喘息和某些令人面紅耳赤的、溼漉漉的聲響。
手口並用發出的某些聲響。
許宜云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臉頰,玉面燙得如同火燒。
幸好此刻天邊絢爛的晚霞慷慨地將紅暈灑在每個人的臉上,她那點不自然也被完美地掩蓋了過去。
“那就好,那就好。”
甄皓仁聽到阿梅的回答,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走到石桌旁坐下。
注意到旁邊的馮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裡無意識地擺弄著一根筷子,眼神飄向院牆外被晚霞染紅的天空。
甄皓仁笑著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喂,小子,怎麼了?魂兒被哪家姑娘勾走了?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
馮堅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回過神,臉“唰”地一下紅了,慌忙擺手:“才、才沒有呢!師叔你淨瞎說!肯定是你看錯了!”
他眼神躲閃,拿起飯碗就往嘴裡扒拉了一大口白飯,掩飾自己的慌亂。
甄皓仁看他那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也不點破,只是寬容地笑了笑,打趣道:
“好好好,是師叔我看錯了。少年郎嘛,有點心事也正常。”
誰還沒個少年慕艾的時候?
只要不是捅婁子,隨他去吧。
不多時,簡單的四菜一湯便擺滿了石桌:熱氣騰騰的魚湯、油亮誘人的紅燒肉、清炒的時令小菜、一碟脆生生的醃蘿蔔,還有一大碗噴香的白米飯。在漫天燃燒的晚霞照耀下,傅宅的晚餐開始了。
桌上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刻板規矩。
甄皓仁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放進嘴裡,滿足地咀嚼著,感受著那濃郁的醬香在口中化開。他看向對面小口喝著魚湯的許宜云,語氣溫和地開口:
“嫂嫂。”
“嗯?”
許宜云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他,晚霞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
甄皓仁放下筷子,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再過兩天就是中秋了。說起來,端午那會兒嫂嫂體內寒毒未清,咱們過得也潦草。這中秋節,應該算是咱們搬來淮陽後,正經過的第一個大節了。嫂嫂可有什麼想法?想怎麼過?”
一旁的馮堅聽到“中秋”二字,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師叔正專注地和他娘說話,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低下頭更加努力地扒飯,只是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許宜云避開甄皓仁帶著笑意的溫柔目光,微微垂下眼簾,用調羹輕輕攪動著碗裡的魚湯,聲音輕柔:
“倒也沒什麼特別的打算。只是前兩日,隔壁的劉夫人過來串門,倒是提了一嘴,說中秋前後,若是有空,可去他們府上一起聚聚,賞賞月,也熱鬧些。”
她頓了頓,補充道:
“我還沒問過師弟你的意思,所以也沒應承下來。”
玉泉坊這裡環境清幽,住戶非富即貴,但鄰里之間走動並不十分頻繁,多是些面子上的往來。
像中秋這樣的節日,通常也就是關係親近的幾家人小聚一下。
甄皓仁聞言,笑道:“我的意見不重要。這種事,嫂嫂做主就好。嫂嫂覺得想去劉夫人家熱鬧,咱們就去;嫂嫂若想在家安安靜靜過,咱們就在家。”他話鋒一轉,眼中流露出幾分期待和提議,“不過,如果嫂嫂還沒答應劉夫人,我倒是另有個想法。”
他看向許宜云和阿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我今日在外面聽人說起,中秋夜,城外少野澤的碼頭區那邊,會特別熱鬧!有漂亮的花船在湖上游行,掛滿了燈籠;岸上有舞火龍,長長的火龍在人群裡穿梭,火光映天;還有祭祀水神、放祈福河燈的儀式;岸邊更是會擺開長長的夜市,各種小吃香氣撲鼻……聽說比城裡還要熱鬧有趣得多!”
甄皓仁的目光在許宜云和阿梅臉上流轉,帶著關切和一絲歉意:
“嫂嫂和阿梅來到淮陽這麼久,為了生計和我的事情,幾乎沒怎麼好好出去走動過,更沒見識過淮陽本地的風土人情。這中秋佳節,若是可以的話,我想帶你們一起去碼頭那邊看看,湊湊熱鬧,感受一下這淮陽的煙火氣,也……算是彌補一下之前的虧欠。”
伴隨甄皓仁說著,天邊的雲彩,好似也變成了那花燈璀璨、人聲鼎沸的碼頭夜景,如海市蜃樓一般,清晰呈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