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出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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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上午,臨近中秋。

天高雲淡,澄澈的碧空宛如水洗過一般,帶著初秋特有的清爽。

陽光已褪去夏日的灼熱,變得溫煦柔和,懶洋洋地灑在玉泉坊的青石板路上,映出屋簷清晰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桂花香和遠處炊煙的氣息,節日的氛圍悄然醞釀。

一輛乾淨雅緻的青篷馬車,由一匹溫順的棗紅馬拉著,轔轔駛入玉泉坊略顯清幽的街巷。

車輪碾過平整的青石路面,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咕嚕”聲,打破了坊間的寧靜。

馬車穩穩停在傅宅那扇略顯古舊卻擦拭得乾淨的門前,車身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車轅上,一個鬚髮花白、麵皮黝黑的老車伕利落地跳下車,對著門前的老僕福伯,臉上堆起恭敬又帶著幾分生意人慣有的熟絡笑容,點頭哈腰地問道:

“老哥兒,勞駕問一聲,這可是刑獄司傅大人家?”

“正是。”

福伯身形微佝,穿著漿洗得發白的布衫,臉上帶著傅家僕役特有的沉穩,聞言和氣地點頭回應。

“好咧!”

老車伕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搓了搓佈滿老繭的手:

“那勞煩您老進去通稟一聲,柯家車馬行的人到了,老爺太太們什麼時候走都行,小的候著。”

“好,稍待。”

福伯應了聲,轉身推開半掩的院門,步履輕快地穿過小小的前院,朝著正屋方向提高了些聲音吆喝道:

“老爺,車馬行的車到了!”

此時的正屋內,甄皓仁正和馮堅在互相幫忙整理行裝。

甄皓仁一身深青色窄袖勁裝,布料挺括,腰間緊緊束著一條同色系的寬腰帶,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猿臂蜂腰的精悍體魄,那是常年習武之人特有的矯健線條,透著一股沉穩的力量感。

馮堅作為初長成的少年武人,雖身形尚顯單薄,但眉宇間英氣勃發,同樣一身利落的短打,精神頭十足。

“嗯。知道了。”

甄皓仁朝屋外朗聲應了一句,手下卻沒停,正仔細幫馮堅把衣領翻平整,又緊了緊他腰間的束帶。沒辦法,宅子裡除了老僕福伯,再無多餘的下人,這些事也只能親力親為。

傅宅不僅人丁單薄,連像樣的出行車馬也無。

好在柯家是專做車馬租賃生意的老字號,租賃起來倒也方便省心。

“好了沒?”

甄皓仁拍了拍馮堅的肩頭。

“好了!”

馮堅提起袖子左右上下看了看,活動了下筋骨,感覺利落爽快,便乾脆地應道。少年眼中閃爍著對即將出門的興奮光芒。

“好,那咱們就出去,等你娘她們那邊收拾妥當便出發。”

甄皓仁沒在穿戴這等小事上過多關注,兩人大致都收拾停當,便一前一後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剛走到院中,恰巧見嫂嫂許宜云和阿梅、也從後院那邊嫋嫋婷婷地走出來。

許宜云今日顯然精心裝扮過。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緞面長裙,外罩一件月白色銀絲滾邊的薄紗褙子,既不失端莊,又襯得她肌膚勝雪,身段玲瓏有致。烏黑如雲的秀髮挽了個精緻的墮馬髻,斜插一支點翠步搖,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更添幾分動人的風韻。她的美麗帶著一種沉靜的貴氣,在這簡樸的小院中,如同明珠生輝。

一旁的阿梅則穿著簇新的水綠色衣裙,梳著利落的婦人髻,插著兩支小巧的銀簪,顯得健康活潑,褪去了幾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良家婦人的溫婉和喜氣。

兩人,特別是許宜云,那絕色的臉蛋、窈窕的身段與華美的衣著相得益彰,在這秋日的晨光裡,格外引人矚目。

甄皓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許宜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藕荷色襯得她愈發溫婉動人。

他心頭微微一跳,隨即迅速移開視線,暗自慶幸無人察覺,這才與馮堅快步迎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接過兩人手中和懷裡的包裹。

包裹不大,裝著些點心、茶水、替換衣物等零碎。

甄皓仁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朗聲道:

“嫂嫂你們出來的正是時候,車馬行的人剛到門口候著呢。東西可都帶齊了?若沒有遺漏,咱們這就動身?”

許宜云聞言,微微側首,似嗔非嗔地白了甄皓仁一眼,那眼波流轉間自有一股風情:

“師弟這話問的,不過是去東澤碼頭湊個熱鬧,又不遠,更住不了幾天,還能有多少東西可帶?”

“哈哈,嫂嫂說的是極!”

甄皓仁被她這一眼看得心頭微漾,趕緊打了個哈哈掩飾過去:

“那咱們就走吧,莫讓車伕久等。”

東澤區碼頭離玉泉坊不過十里之遙,若只為看個節慶熱鬧,夜裡策馬趕回也非難事。

只是如今,他更願意讓嫂嫂侄兒他們舒心些,不必在意這點租賃車馬的“麻煩”。

一行人出了傅宅不算寬敞的大門。

許宜云和阿梅兩位女眷在甄皓仁的虛扶下,動作優雅地先後登上了那輛青篷馬車。

老僕福伯則與柯家車馬行的老車伕一同坐上了車轅。

車伕一抖韁繩,輕喝一聲“駕”,車輪再次轉動,發出“咕嚕嚕”的聲響,緩緩朝著坊外行去。

甄皓仁和馮堅並未上車,他們步行跟在馬車旁,目的地是玉泉坊入口處的公用馬廄——甄皓仁那匹神駿的大黑馬寄養在那裡,還得去取馬。

上午的坊間小路有不少鄰里走動。

見到這一行人,尤其是車馬齊備、女眷衣著光鮮的模樣,熟識的街坊紛紛笑著打招呼。

“傅道兄,好閒情雅緻啊!這是全家一起出行,賞秋過節去?”一位同樣身著道袍的中年道士駐足拱手,笑問道。

“哈哈,王道兄早!”

甄皓仁爽朗一笑,抱拳回禮:

“閒情與否,全在自家心意。王道兄若有興致,何不一同前往?”

“哈哈,此事可由不得貧道嘍!”王道士搖頭苦笑,臉上帶著幾分無奈,“中秋這幾日,觀裡法會、齋醮不斷,事務繁雜。我也曾想告假兩日,奈何方丈不批,唉,有能如之奈何?”他攤了攤手,頗有些羨慕地看著甄皓仁一行。

說話間,並不用走多遠,便到了玉泉坊入口處的馬廄。

馬廄旁搭了個簡易的小屋。甄皓仁那匹通體烏黑油亮、膘肥體壯的大黑馬,遠遠望見主人的身影,立刻興奮地昂起頭,打著響亮的響鼻,前蹄輕刨著地面,顯得躁動不安。

它旁邊的欄裡,拴著一匹稍矮些、毛色柔順的棕色母馬,性情顯然溫馴安靜得多。

馬廄旁的小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腰繫草繩的老馬伕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容,遠遠就躬身問道:

“傅道長可是要取馬?”

“自然。”

甄皓仁笑著點頭,腳步不停。

“小人這就去給您牽出來!”

老馬伕得了準信,立刻麻利地轉身鑽進馬廄。他先熟練地解開大黑馬的韁繩,小心翼翼地牽了出來。

那大黑馬見到甄皓仁,更是親暱地用大腦袋蹭了蹭主人的手臂,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方才的躁動在甄皓仁帶著厚繭的手掌撫上它脖頸時,便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老馬伕又將那匹溫順的棕馬牽出,韁繩遞給了早已躍躍欲試的馮堅。

甄皓仁接過黑馬的韁繩,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他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馮堅,帶著幾分戲謔地笑道:

“小子,要不要再試試?別待會兒上了路,控不住馬兒出點小狀況,當著你孃的面出糗,可別怪我這個師叔沒提醒你。”

“師叔你也太小瞧人了!”

馮堅少年心性,最受不得激,聞言嗤笑一聲,左手抓住馬鞍前橋,右腳輕點地面,一個漂亮的翻身便穩穩落在了棕馬背上。

他雙腿控馬,輕夾馬腹,棕馬便聽話地邁開步子,繞著等待的馬車穩穩當當地小跑了一圈,動作雖不如甄皓仁那般老練,卻也像模像樣,顯見昨夜的“特訓”頗有成效。

“呵,還行。”

甄皓仁看他確實沒問題,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正如他所想,武人的基本功馬步紮實,對身體的平衡與控制力遠超常人,加上有經驗豐富的老馬伕指點,熟悉騎馬並非難事。

見馮堅已能駕馭,甄皓仁不再多言,雙腿輕輕一磕馬腹。

“駕!”

“咕嚕嚕!”

通體烏黑的大黑馬得到指令,興奮地邁開步子,步態優雅而有力。

馬車輪轂也隨之緩緩轉動。

一車兩馬,組成一個小小的隊伍,朝著玉泉坊的北門方向迤邐而去。

出了坊門,踏上更寬闊的官道,馮堅初嘗騎馬遠行的滋味,那份新奇與興奮再也按捺不住。他學著師叔的樣子輕喝一聲,揮動馬鞭,棕馬立刻撒開四蹄,越過了慢行的馬車,獨自控馬加速朝前方奔去。少年意氣風發的身影在官道上疾馳,衣袂翻飛。

這情景看得馬車裡的阿梅掩嘴輕笑,卻急壞了他娘許宜云。

許宜云忍不住掀開車廂側窗的簾子,探出半張明媚的臉龐,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如風鈴般清脆地喊道:

“馮堅!你慢點!別跑那麼快,當心摔著!”

“娘,你放心!穩當著呢,不會出事的!我就跑一會兒,不會跑遠的~~~”

馮堅頭也不回地應道,聲音隨著呼呼的秋風遠遠傳來,充滿了少年人的滿不在乎與飛揚。

秋風得意馬蹄疾,那聲音轉瞬便被風吹散。

甄皓仁策馬走在馬車旁,正好望見許宜云探出的側臉。

秋陽在她無瑕的肌膚上鍍上一層柔光,柳眉微蹙,帶著擔憂,更添幾分惹人憐愛的風致。

他心頭微動,面上卻保持著平靜,輕聲寬慰道:

“嫂嫂無需太過憂心,這附近官道平整,往來人車也不多,出不了什麼事。馮堅那小子,手底下有分寸。”

許宜云聞聲轉過頭來,一雙妙目含著薄嗔,瞪了甄皓仁一眼:

“哼,還不是你這個做師叔的慣得他!由著他性子來。”

甄皓仁被她看得有些心虛,目光躲閃了一下,心裡嘀咕:這騎馬撒歡兒,不是少年天性麼?怎能怪到我頭上?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出口,只好清了清嗓子,朝著馮堅遠去的方向,運起中氣,吼了一嗓子:

“馮堅!不許跑遠了!聽見沒!”

他的聲音遠非許宜云的清越可比,如同洪鐘大呂,渾厚有力,穿透秋風,清晰地傳到了前方馮堅的耳中。

馮堅正跑得興起,聽到師叔這帶著命令口吻的喊聲,只好悻悻然地勒緊韁繩,讓疾馳的棕馬慢慢停下來。他調轉馬頭,望了望遠處的馬車和師叔的身影,略有不甘地撇撇嘴,隨即又猛地一夾馬腹,揮動馬鞭,驅策著棕馬朝著馬車方向疾衝而回。馬蹄踏起些許塵土,少年馭馬的身姿倒也矯健,一陣風似的與馬車擦肩而過,帶起的風吹動了車廂的簾子。

甄皓仁收回目光,帶著點無奈又有點無辜的神情望向許宜云,彷彿在說:看,我管了,可這小子野性難馴,這總不能怪我了吧?

許宜云看著他這表情,也知拿自家兒子沒辦法,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搖頭嗔道:

“這孩子……”

語氣中擔憂未消,卻也多了幾分無可奈何的縱容。

就在這時,車廂裡傳來阿梅略帶雀躍的輕呼聲——

“小姐,小姐!快看那邊!”

許宜云聽到呼喚,暫時放下對兒子的擔憂,放下這邊的簾子,坐回車廂內。

不一會兒,她那張絕美的臉龐便與阿梅帶著驚喜笑意的臉,一同出現在車廂另一側的視窗,兩人都朝著不遠處的官道旁望去——

只見官道西側不遠處,矗立著一座不高卻格外引人注目的小山。

山上密密匝匝長滿了楓樹。

此時正值八九月之交,秋意漸濃,漫山的楓葉已被霜風染透,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赤紅、橙黃、赭石之色,層層疊疊,絢爛如火,宛如一大塊燃燒的紅色寶石,鑲嵌在青黃相接的秋野之中。

甄皓仁也順著她們的目光望了一眼。

在他這個習武的糙漢子眼中,風景再美,也遠不及刀劍拳腳來得實在,平日鮮少特意關注。

但見嫂嫂和阿梅看得歡喜,他心中也舒暢,便朗聲笑道:

“福伯,咱們先往那邊楓林山腳下拐一趟,讓嫂嫂她們近些瞧瞧。”

“好咧,老爺!”

老僕福伯在車轅上應了一聲,與車伕略作溝通,輕輕一抖韁繩,馬車便聽話地調轉了方向,車輪碾過乾燥的土路,離開官道,拐上一條通向楓林的岔路。

許宜云聽到安排,連忙從車窗探出頭來,對著甄皓仁道:

“師弟,遠遠看一下就好,用不著特地過去,別耽誤了時辰。”

甄皓仁策馬跟在轉向的馬車旁,聞言爽朗一笑:

“嫂嫂不必顧慮,今日出門本就是圖個遊玩的興致,去哪不是去?況且那楓林看著近,拐過去也不費什麼功夫,正好讓馬兒也稍歇歇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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