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是他的話(1 / 1)
底下蓬萊子弟還在叫囂,不過,當魏靂之用泛著冷意的眼神注視著他們時,這群人突然集體噤了聲。
如同被喚起了什麼不好的記憶。
這個一心修道,平時在蓬萊深居簡出的翾殊君,在八百年前的那場黃昏之戰中名動天下的,他的赫赫威名和莫測的高深修為哪個人敢望其項背?而他絕情寡慾、正直無私的性子,哪個歹人不為此膽戰心驚、夜不能寐?就算真的與蓬萊為敵,又能奈何?
這樣的人物,他們真的能得罪、能招惹的嗎?
或者真如渺殊君所說,要想毀滅魏律之,單靠蓬萊是不行的,他們必須聯合其他宗門一起對付他才行啊……而現在,己方如此的勢單力薄,也沒想到崑崙如此不盡情面,居然真的就撕破臉皮抓了他們,雖然求救資訊已經發了出去,但到底是託大了。
想到此處,跪坐在地上的幾人竟都害怕得發抖。
“審訊的事就交給我吧,這點小事,就不勞翾殊君親自辛苦了。”慕璃忽然站了出來對著邢姬禮貌微笑,今日她下身穿了一襲鵝黃色百迭裙,上衣配上了釉紅色緙絲比甲及回紋深衣,顯得清新雅緻之餘有多了幾分莊麗飄颯,眼睛上扣著長而細的緞帶,從腦後直飄到地上,有種說不出的瑰麗與破碎的禁忌美感,令所有人尤其是魏靂之不由得心生出幾分保護欲。
眾人亦不免並想著,這樣一個妙人兒,怎麼就瞎了呢?
可惜啊,實在可惜!
也正因為她瞎了,雖然翾殊君和慕璃關係親密,卻也有不少人動了給魏靂之說親的心思,更有幾個有意毛遂自薦,畢竟,一個瞎子,再怎麼厲害,又怎麼能真的成氣候呢?
另一邊,慕璃說完話,邢姬微微一愣,魏靂之也馬上反應過來說:“那便交給你了,邢宗主,這些人先帶下去吧,明日再審。”
邢姬一咽,有種好戲被強行撤檔的悶悶感,在不久前和魏律之談崩後,她心有所念又算了一卦,知道翾殊君不比從前,似乎有異,就是她自己也感覺翾殊君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故而想那這群傢伙試上一試,誰料被慕璃這個意外之數輕易擾亂。
看來要弄清心頭的疑惑,再尋機會。
便又令人將那群蓬萊的階下囚帶走,又開始和翾殊君攀談論道。
翾殊君平時寡言少語,但提及無上大道,便不由得多說了幾句,難得顯現出幾分興致,不似之前的淡漠和昏昏欲睡,邢姬也表現出她這個修為的人應有的水準,拿出的言論玄而又玄,眾妙之門,雙方談到精彩處,各自身後都有相印異象呈現,其他賓客亦聽得如痴如醉。
也便在這個時候,李裕澤終於按捺不住,偷偷接近慕璃的座位,委委屈屈的問她究竟想怎麼樣。
“自然是履行賭約,莫非你輸不起?”
“我……我……你,你……敢……”養尊處優的李裕澤哪裡受過這般折磨,但慕璃又是他的恩人,是決計不能像往常一樣用強的,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急得眼眸湧上一陣溫熱。
“我自然敢。”慕璃笑盈盈的說著:“你我非親非故,我為何要遷就你?將心比心,若是我當時賭輸了,你又會如何待我?”
這問題太過尖銳,李裕澤無法回答,更不可想象,畢竟以他的脾氣,他若是贏家,面對弱者,決計也沒有多麼好相與的,他這一生最大的磨難就是自己的凡人身份,和母親過分嚴苛的要求壓力,而他一旦達到了母親要求,母親則什麼要求都會滿足他,有掌門母親做靠山,他自然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他的人世又增加了新的磨難,畢竟自己是凡人這件事已經成了他的心病,雖然之前在對付那群怪物時,他第一次深刻的面對了自己是凡人這個事實,但這並不代表他願意將這件事公之於眾。
畢竟,以往有可能知道他不能修煉的人,要麼被母親收買了,要麼被處理掉了。
現在這晚宴上,邢姬對翾殊君許諾的好處已經夠多了,慕璃作為翾殊君的枕邊人,這些許諾也相當於有她一份吧?慕璃她,怎能還不知足呢?
李裕澤想得頭痛,慕璃比他想象的難纏,而且經過此前的事他內心深處竟然還有點敬佩她,畢竟她是一個瞎子,卻能做到如此地步,他會不會也可以呢?也就胡亂想想,這個女人,馬上就要把他的秘密公之於眾了啊!
這種事,理智上他本該告訴母親,和母親商議,但他實在不敢想象母親的怒火,下山歷練失敗這件事就已經讓母親對他火大好久了,他不敢再生錯處,或者說他是凡人這件事不想暴露除了一部分私心,還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母親的尊嚴不允許吧,邢姬英明一世,怎麼能被天下知道她有一個廢物兒子呢?到時候眾人的非議,母親的表情,李裕澤想都不敢想。
“什麼時候,你打算什麼時候說這件事?”李裕澤提心吊膽的問道,他說這話時,臉色又白了白,就像是在問自己的死期一樣,慘兮兮的,令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會不忍心吧?
但惡毒女配慕璃道:“就在你和魏靂之道拜師宴上。”
慕璃說到這裡時,那邊和魏靂之相談甚歡的邢姬終於提出了本次晚宴的最終目的:“道尊就收了我兒吧,啊?”
這回不是逼迫,而是禮遇,沒有威脅,魏靂之理當沒什麼理由反感,而兒子今日在晚宴的表現,邢姬還算滿意的,他的兒子生的一表人才,而且又因為佩戴了她精心準備的荒古玉,身體的缺陷除非真神下凡,不然沒人會看得出來,魏靂之亦然。
在邢姬的法器、丹藥等包裝下,任何一個人見到的李裕澤都是一副道骨清奇,天府血氣旺盛,神藏豐盈的少年就築基巔峰的天才!
魏靂之方想拒絕,但是突然想起慕璃的話,又想到她既為我如此籌謀,那我便順著她配合她一次又何妨?
便舍下了原則點頭答應了。
邢姬眼睛都亮了,十二分高興的望向李裕澤,卻見李裕澤待在慕璃身後呆呆的見證著方才魏靂之的同意,不覺有些怒意,但喜事當頭,邢姬還是將拿分不滿壓了下去,隨即將李裕澤叫來,說:“還不拜見師父?”
李裕澤方要跪拜,慕璃忽然擋在魏靂之身前,差點代替魏靂之受了李裕澤一拜,得虧邢姬又拂出一團雲氣將李裕澤拉了起來。
只見慕璃道:“不急不急,翾殊君收徒弟哪能這麼草率呢?必得是拜師大典上宴請八方,再受李裕澤三叩九拜和敬茶一杯,這才當得起一個師徒呢!”
慕璃說得在理,邢姬雖心有不滿,卻也挑不出毛病,再加上她也有意討好翾殊君,便沒有對慕璃找茬,而是說:“慕真人說得有禮,為免夜長夢多,下個黃道吉日就在三日後,不如這拜師大典就定在三日後吧?”
李裕澤乾巴巴的問了一句:“母,母親,會,會來多少人?”
邢姬對兒子這般遲鈍的不肖很是不滿,卻也不好當著外人的面責罵他,只道:“屆時我定會廣發請帖,邀請各路仙君、洞主、散人……這拜師宴定會辦得極為隆重,絕不辱沒了道尊您”
“啪、啪、啪!”慕璃意味深長而不合時宜的拍了拍手,她面對著李裕澤說了聲:“如此便更好不過了。”
魏靂之也幫腔道:“本尊以深以為然。”
李裕澤剎那間如墜冰窖,僵在了原地,滿腦子只剩: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邢姬卻完全不自知兒子的憂慮,或者她知道了也不在乎,她習慣為兒子安排一切,很少真的顧慮他的感受,哪怕李裕澤真的心有不願,並常常感到窒息,使得他在母親面前和不在母親面前完全是兩個樣,邢姬她也會以男孩子總歸有點壞毛病和臭心氣輕輕帶過,所以,這一次在她的英明籌謀下,再次為自己的兒子鋪平了道路,邢姬很滿意,也很高興,不免又喝了幾杯龍腦釀,眼底漸漸的蒙上一層醉意,甚至有淚光閃閃,像是感嘆自己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兒子終於越走越穩了,她也算對得起早逝的夫君了吧……
正事說完,宴會也進至酣處,眾人漸漸灑脫忘形,在自由活動的時間,更有幾個美姬主動湊上魏靂之攀談,慕璃只當看不見,啊,她確實看不見,雖然能用神識感知到——感知到一眾仙姑、仙姬在接近翾殊君後一個個含恨而走,面如菜色。又有幾個老傢伙過來想介紹自己女兒,也一一吃癟,好不悽慘。
慕璃算算時間,也該提前退出晚宴,去解決溫弦那邊的事了。
方要偷偷動身,卻發現自己的一角被一雙手死死攥住,慕璃以為是魏靂之,卻分明見著李裕澤死拉著她的衣襬,死活不讓她走,以為這樣胡攪蠻纏就能讓慕璃改變主意。
“放手!”
“嗚嗚嗚……”李裕澤發出小獸般的嗚咽,完全說不出任何站的住腳的理由。
而另一便發現慕璃遇到難題的魏靂之也踏步走來,問她發生了什麼,同時也對慕璃之前的叮囑千般疑惑,甚至以為這不過是慕璃騙他答應——把他賣了而早日獲得騰根解毒的權宜之計,其實慕璃根本沒喲什麼辦法,她讓他假意同意根本就是誆他的。
但是即使被誆,魏靂之無奈的想著,自己居然沒有自己內心想得那樣反感和厭惡,然而這李裕澤對你慕璃糾纏不休的樣子讓他很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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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在宴會園外不遠處的一株千年古樹下,一道手執摺扇的寶藍色身影,正對著那華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處看得出神。
他的身後有一對雙胞胎的小廝,一男一女,皆作男裝打扮,低著頭恭敬道:“總舵主,天回藥行的事您已經拖了十幾天了,說是今日著手解決,不知……”
溫弦沒有馬上回答,他本就生得瘦削單薄,加之秀美溫雅的面龐,凝神沉思時真有種弱不禁風的書生氣質。
可是,當他一手打向身邊古樹,古樹嘎吱一聲,瞬間潰散、分裂倒塌,令人看著,有種說不出的寒意。
但這是崑崙的領地,一草一木本不應該擅自毀壞,但他作為丹塔的總舵,北宸天閣的話事人、崑崙的長期客卿及合作伙伴,弄壞一棵樹,確實沒人能,也沒人敢說什麼。
只不過,為了不徒生事端,尤其是這場景傳出去,被慕璃發覺什麼,心細的溫弦還是會用特質的靈藥使得死木逢春。
總而言之,如同毀了個寂寞。
但不得不說,這傢伙素質不錯,不會隨意毀壞公物。
當然這只是後話。
當下面對手下為難的問詢,溫弦琥珀色的眸子漫上一層厚重的深冷,他用溫柔到悅耳的聲音喃喃自語道:“既然師父此時抽不開身,便不勞煩她,使得她徒增煩擾了吧……我自當提前解決好才是。”
只有他心裡知道,這一次師父選擇了跟魏靂之走,那麼之後即使她又來真的幫自己便根本沒有意義了啊。
“總舵的打算是?”
溫弦心中酸澀,露出一個悲冷的慘笑,滿含戾氣的說了一句:“那便好好的會會會天回藥行吧!”
兩個小廝相視一眼,皆感到一陣從頭到腳的冰寒與心驚膽戰,頓時汗出如漿。
天涼了,有些東西,註定要消融了吧……
但面對根深蒂固,背景深厚的天回藥行,初來乍到的北宸天閣又能怎麼應對呢?
不,兩個小廝如景仰神明一般景仰著溫弦。
是他的話,一定可以解決所有的不可能,他們毫不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