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元和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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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沒多久,張禿頭看到那個受傷的年輕人在另一個年輕人的攙扶下,走出了他的房間,不由目瞪口呆。

那小子來的時候有多慘,張禿頭是親眼看到的,當時他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張禿頭一度以為他可能撐不過一晚上,就算撐過了,沒有十天半個月的休養,也不可能恢復元氣,張禿頭甚至已經做好了搬去偏房將就一段時間的準備,誰曾想,這才第二天,那小子就從床上下來了。

修仙之人,就是不能以常理度之。

兩個年輕人出門之後,徑直往張禿頭走來。

張禿頭想到之前莫名暴斃的兩名家僕,開始雙腿打顫,誰知為首的年輕人很和氣的道:“大爺,你別怕,我們也是被逼無奈,所以才在你這裡借宿一宿,我們這就走,臨走之前,還想請你幫點忙。”

這聲大爺讓不過四十多歲的張禿頭有些哀傷,但是聽到兩人準備走了,他還是很開心,忙賠笑道:“沒事沒事,兩位少俠盡說無妨!”

小獵有點難為情,“能不能……借我點錢?”

張禿頭頓時如喪考妣,心說果然不肯白來一趟啊,指使兩名家僕抬上來一個早已備好的箱子,開啟一開,四層白花花的銀元寶,照得人眼睛疼,張禿頭哭喪著臉道:“兩位少俠,您們也看到,小的這一大家子人,開銷真的很大,本來就沒多少積蓄,前段時間做生意還賠了,這兩千兩銀子,已經是僅剩的家底了……嗚嗚……”

小獵眼睛一下子有點直,這可是……兩千兩啊……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唸了三遍“你不是強盜”,彎腰拿了一顆銀元寶,又戀戀不捨的看了一眼箱子,抬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們不要那麼多,五十兩就夠了……夠了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期間回頭看了兩三眼,覺得自己蠢極了,他又不是傻子,光是屋子裡的那些古玩,價值都不止幾千兩,這禿頭佬分明是在騙人,這兩千兩銀子,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麼,哪怕不拿完,拿個三五百兩也可以啊?!為什麼只拿了五十兩?!!

太蠢了!!

待走出張宅大門時,姜小獵已經滿臉懊悔,回頭道:“吳兄弟,要不然我們再拿個……二百兩?”

吳天錫,或者說,吳名,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張禿頭以為已經打發走了兩個瘟神,正在笑罵兩個小兔崽子實在太嫩,竟然被他三言兩語就給誆騙了,直到吳名悄無聲息的從他身旁走過,陡然脊背發涼,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來。

吳名面無表情,彎腰又拿了四顆銀元寶,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轉身離開。

姜小獵之所以要這些銀子,原因很簡單——他要弄點好吃的。

身體上的傷經過一整天的休息,已經好了許多,但是虧損的氣血必須得儘快補回來,現在身體太虛弱了,連走個路都頭腦發暈,照這個狀態,等日頭上來,他只要抬頭看一眼太陽,只怕就會當場暈厥。

今天的黎陽城相比幾天前,明顯有一些不一樣,似乎街上的行人多了,行人的神色也輕鬆了,姜小獵和吳名尋了一家酒樓,身上有足足五顆銀元寶,小獵的腰桿挺得筆直,對著那位瘦高個子的店小二豪氣道:“把你們這裡最好的飯菜給我端上來!”

店家小二喜笑顏開,立刻照辦,邊上有人看不慣了,低聲道:“不知哪來的土包子,來這逞威風來了。”聲音不大,但充滿了不屑,想來小獵的氣質,確實給不了人大富人家的感覺。

小獵只當沒聽見。

酒樓裡食客不多,有幾人言談間提到了神女峰,小獵豎著耳朵一聽,這才知道,原來之前月見留在南坡村的那個藥方,已經傳進了黎陽城,藥方上有一味藥草雖然不太常見,但恰巧在此歇腳的一隊藥商的貨物裡就有,正一籌莫展的黎陽城醫師們如獲至寶,照著藥方準備了幾服藥,找了幾個症狀最嚴重的的病人一試,只過了幾個時辰,病人身上的黑斑就開始軟化,痛楚也減輕了許多,藥效十分顯著!

天亮之前,訊息就已傳遍全城。

黑斑病爆發至今,並未表現出多麼恐怖的致死程度,真正可怕的是它無藥能治的特點,現在既然有了救治的法子,人們心中緊繃著的那根弦,也就一下子鬆了下來,這座沉寂了半個多月的南疆小城,也活了過來。

事實上,這座酒樓也是看疫病有了好轉,這才在今日一早重新開門大吉的。

酒樓裡寥寥四五桌食客,除了小獵二人,幾乎都在談論此事,言談之間,對那位始終未曾露面的神女峰聖手仙子,感恩戴德。

小獵莫名有些感慨。

那個女孩,不知道她的,只道她溫柔善良,醫者仁心,是真正心懷眾生的活菩薩,可她千里獨行的孤零,正值華年的落寞,還有那不情願卻不得不揹負的神女峰傳人的身份,又有誰能理解?

也許,也怨不得,她會鮮有笑顏。

菜來的挺快,果如店家小二所說,分量頗足,小獵實在是餓的有點瘋了,端起一大碗薯粉血雜,仰頭一口氣咕咚咕咚喝的渣都不剩。邊上兩個食客看得目瞪口呆,更加認定了這小子土包子進城的身份,其中一人忍不住嘀咕道:“這小子,餓死鬼託生的吧!”

聲音仍然不大,但足以傳進小獵的耳朵裡,他“嘭”的一聲放下湯碗,轉頭惡狠狠的道:“花你家錢了?”

“嘿!聽你口音,是中州來的吧?一個外地小子,也敢在我們黎陽城這撒野?!!”

那兩人不像善茬,平日裡就欺民霸市慣了,索性擼起袖子,準備收拾小獵一頓。

一直沉默不語的吳名抬頭看了姜小獵一眼,淡淡道:“殺了?”

聲音不大,但誠意十足,最重要的是,說話時,吳名身上已經有血色紅光,幽幽搖曳。

小獵一大口濃湯差點噴出來,忙擺手道:“算、算了……小事情……”

吳名身上的紅光,這才慢慢收斂,全程頭都不曾轉過。

民不與官鬥,官不與仙鬥,這世間,永遠都是誰拳頭大誰有理,兩名食客再怎麼沒眼力勁,也該看出不對了,兩個人屁滾尿流,跑出了酒樓。

小獵有點哭笑不得,但同時又覺得倍有安全感,畢竟是能跟地榜第十的戰旗槍楚滅打的有來有回的“當世高手”啊!有這樣的人跟在身邊,真心不慌!

一桌子十幾樣菜,吳名也就吃了兩三樣,剩下的被小獵穩穩當當的連鍋端,酒足飯飽之後,小獵終於覺得自己有那麼點氣力了,一錠銀元寶往桌子上一拍,邦邦響,本想十分豪氣的來一句:“不用找了!”但是話到嘴邊,又覺得有點肉疼,最後還是帶著一袋子碎銀子,心滿意足的走了出來。

身後店家小二一路送到門口:“兩位爺下次再來呀!”

小獵莫名有些感慨,心說以後要是天天兜裡揣著二百五,身邊跟著一個百仙榜高手,這日子,夫復何求?

想到這,他轉頭看了一眼吳名,發現他對自己狐假虎威的作態似乎沒什麼意見,於是就愈發有點趾高氣昂,走路不帶給人讓道那種。好在街道上人不多,兩人邊找邊問,沒過多久來到一家藥店門口。

元和堂。

有時候,小獵是真的想把獨孤錯吊起來打,月見被修羅門抓走,這麼大的事,他也不說清楚,修羅門都來了那些人?為什麼要抓月見?隻字不提!甩屁股就走!真沒見過哪個人能怕麻煩怕到這種程度的!

但是話說回來,修羅門為何要抓走月見?

“醫者仁心,不念過往”,這是昔年的神女峰創派祖師留下的遺訓,因此神女峰治病救人,向來不問正邪,不分善惡,更不會收取半點酬金。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傷病一事,是誰都說不準的,因此修仙界上上下下,只要不是那種腦袋有坑的癲狂之徒,基本都會對神女峰的聖手仙子們尊敬有加,最起碼,也不敢冒犯得罪。

像修羅門這樣強行擄走神女峰傳人的,極其罕見。

得罪神女峰不說,很有可能會招致整個修仙界的聲討,修羅門身為邪道巨擘,近些年一直蟄伏不動,肯定是在暗中積蓄力量,為何會突然一反常態,做出這等衝動之舉?!

小獵想不明白。

進入元和堂,牆壁上掛著一副墨寶,上書“但願世間人無病,寧可架上藥生塵”,櫃檯後面是一個瘦削老頭,正眯著眼盤點藥材,抬頭看到吳名,神情分明有些震驚。

姜小獵上前道:“掌櫃的,昨日一早,有一個年輕姑娘來過這裡,你可記得?她穿白衣服,也是個大夫,長得很好看。”

掌櫃老頭記性不差,點頭道:“記得,那姑娘是跟這位小哥一起來的,當時這位小哥傷勢很重,我還以為他這會應該早就……”

老人家閱歷豐富,一眼看出吳名戾氣頗重,便不敢多說了。

小獵心裡忍不住再次把獨孤錯罵了個狗血噴頭,原來月見當時是把身受重傷的吳名送到了元和堂,這麼重要的事情,那個雜毛竟然提也不提!

也許能弄清楚為什麼吳兄弟會變成現在這幅模樣?!

“後來發生了什麼?她是不是被抓走了?!被抓去哪了?!”

掌櫃老頭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小獵這連珠三問,分明是知道一些內情的,哪怕老頭想搪塞過去,一時也找不到什麼藉口。現在的小獵比起剛下山那會,已經通透多了,他咬咬牙,狠狠心,從懷裡掏出一顆成色十足的五十兩銀元寶,重重的往櫃檯上一拍,沉聲道:“夠了吧?!”

掌櫃老頭哭笑不得,搖頭道:“小夥子,不是錢的事,實不相瞞,昨天的那群人衣著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老朽這把年紀了,實在不想惹麻煩啊!”

麻煩,又是麻煩!這老頭,感情跟死矬子一個尿性?就因為怕麻煩,就能見死不救,心安理得的躲得遠遠的?!

小獵氣不打一處來,轉頭道:“吳兄弟,給他點顏色看看!”

吳名二話不說,手掌一翻,煉血真氣轟然砸下,將近一人高的藥櫃瞬間崩碎,上好的藥材散落一地。

掌櫃老頭欲哭無淚,慌道:“少俠快住手啊!老朽行醫一生,就這點家業,可經不住你們兩個小祖宗折騰啊!我這就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訴你們,還不行嗎?!昨天那群人是什麼來歷,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一共有四個人,有一個綠衣少女,模樣清秀,年紀跟兩位少俠差不多大;有一個紅衣女子,殺氣極重,老朽從頭到尾都沒敢正眼看她;還有一個披著玄色短衫的大漢,滿臉橫肉,但是是個悶葫蘆,從頭到尾沒說過話;四個人裡為首的,是一個坐輪椅的年輕公子哥,雖然說話輕聲輕氣的,但是其餘幾人都聽他的。四個人進來之後,沒多久就把那姑娘帶走了,至於去了哪,去幹什麼了,老朽是委實不知道,也不敢問啊!!”

姜小獵指了下吳名,“那他呢?”

“也被他們帶走了。”

姜小獵這才滿意,伸手拿了那顆元寶,眼見一地的藥材零落不堪,老掌櫃也哭喪著臉看著他,心裡有些不忍,把手裡的銀元寶往前一伸,但下一刻就反悔了,立刻縮了回來,換成一袋碎銀子,剛想遞上去,又反悔了,最終從袋子裡掏出四五塊碎銀子,往櫃檯上一擺,慷慨道:“老先生,我們也不想這樣的,但是被抓走的哪個姑娘是我朋友,我也沒辦法啊!這點銀子就當是補償了,夠嗎?不夠你跟我說,我這還有呢。”

老掌櫃的臉色十分精彩,先是大喜過望,隨後略帶失望,最後是失望中透露著一絲鄙夷和憤慨,不過他遮掩的很好,連連點頭道:“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心裡想的是,差不多夠買個新櫃子了。

小獵信以為真,心安理得的走出元和堂,左右張望了一下之後,不禁有些發愁。

老掌櫃的話,還是很有資訊的,四個人裡面,小獵起碼能猜出三個。

坐輪椅的公子哥,應該是修羅王夜帝之子,修羅公子——夜落,相比於另外一位聲名鵲起的邪道巨擘少當家,夜落明顯要遜色不少,但據傳聞,此人雖然身患殘疾,但擅運籌,多謀略,修羅門近些年奉行的蟄伏策略,就是他在背後一手推動的。

穿紅衣的女子,應該是兇名震天下的修羅四聖之一——血衣朱雀,高居百仙榜地榜第六。此女曾在數年間,因為某些不為人知的原因,殺遍神州五地,死在她手裡的人,既有成名已久的當世高手,也有與世無爭的平民百姓,人數之多,據說若是把屍體壘起來的話,足以翻過乾明王朝最高的城牆!那一襲血色紅衣,一度讓整個神州都聞名色變,畫屏仙蘇瀅當年在鵲橋山與朱雀狹路相逢,一場惡戰之後全身而退,明明沒能佔到半點便宜,但也因此名震天下,足見朱雀兇名之盛。直到近幾年,屠城魔“橫空出世”,做出了“一人屠一城”的“壯舉”之後,這極兇極惡之名才旁落他人。

穿玄色短衫的大漢,應該是同樣的修羅四聖之一——玄衣白虎,高居百仙榜地榜第三十一。此人在修羅四聖當中,最顯普通,既不像血衣朱雀那樣濫殺無辜,也不像褐衣玄武那般裝神弄鬼,不過在江湖傳聞中的幾次簡短出手也展現了不俗的修為,是以才能在地榜之上佔據一席之位。

小獵的這點江湖閱歷,都是來自於南宮策,當初在尋仙峰上,兩人走的遠比外人想象的更近,從一開始小獵只是閒暇時候去林子裡找南宮策,到後來哪怕小獵因傷臥床,動彈不得,南宮策也會來到他屋裡,教他讀書識字,也會給他講各種江湖傳聞。牧野其實一直都不喜歡這個出身雲頂城的小子,但看在他能陪小獵說話解悶的份上,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在小獵看來,甚至覺得南宮策這人多少有點……好為人師。當然,他沒敢當面說過。

至於那個綠衣少女,小獵是真的沒一點印象,南宮策也從未提過。

修羅四聖來了一半,連行動不便的修羅公子都親自來了,足見修羅門對於淨世明宮的邀請多麼重視,未必是在意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小門派,但只要涉及到黑石谷下的悠悠洞天,無論是修羅門和大魔宮,都不敢有半點大意。畢竟三百年前,正是逃出此處的天冥教殘黨,一分為二,創立了後來的修羅門和大魔宮,時至今日,無論是修羅門還是大魔宮,言及天冥教時,還都以“聖教”稱之。

小獵莫名的有些擔心學院那些人,蘇瀅受傷之後,僅憑年輕一輩那幾個人,該怎麼對付這些成名已久的大魔頭?!

但他隨即就覺得自己實在是蠢的無可救藥,搖了搖頭,不去想了。

管不了的,不該管的,就別管了,當務之急,是月見。

淨世明宮的建幫大會還未開始,夜落等人肯定還沒離開黎陽城,關鍵是怎麼找到他們。小獵跟月見相處過一段時間,知道她身上有一種很清淡的藥香,他鼻子很靈,若是在山野當中,他也許能憑著這點氣味找到月見,但在城中不行,氣味太駁雜了,哪怕他真的是一條狗,也聞不出來。

正愁著,身後吳名肩膀靠過來,低聲道:“這個老頭,是大成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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