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妖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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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追著那個“元和堂老掌櫃”從黎陽城出來時,夜小西因為擔心被發現,一路小心謹慎,姜小獵才能跟得上,現在她情急逃命,功力全開,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姜小獵眼睜睜看著那一抹流光以極快的速度掠過山谷,迅速消失在視野盡頭,頓時目瞪口呆——

這要是追丟了,還上哪去救月見去?!

不行,一定得追上這小妖女。

姜小獵咬了咬牙,開始發力狂奔,這道隱藏在南疆深處的隱秘山谷,地勢極為複雜,又是深夜,換作別的普通人的話,幾乎寸步難行,但對於自小在山上長大的小獵而言,問題不大。幾丈高的斷崖,一躍而下,半空中抓住一根樹枝,略一緩衝,落地後身子一縱,又在幾丈之外了;叢生的灌木擋住前路,他一躍而起,在幾棵大樹之間反覆橫跳,十幾丈的距離,就這麼生生跳了過去,速度竟然半點未減。

身手之敏捷,連那些掛在樹梢的暗夜生物看了,都要瞠目。

一年前,小獵剛吃下那顆果子的時候,就是這般跑向了山外的世界,現在的他,歷經了淬筋鍛骨之後,速度更快了幾分,“人形妖獸”的名頭,其實已經基本坐實了。

饒是如此,小獵也花了將近半盞茶的時間方才跑出了這道崎嶇的山谷,谷外地勢平坦,皓月當空,小獵本擔心已經看不到夜小西的影子,誰曾想,就在不遠處,那個梳著馬尾辮的少女就孤零零的站在一塊一人多高的大石頭上,月光拉長身影,靜謐,嬌俏。

姜小獵喘了口氣,慢慢走了過去,那少女轉過頭,見他滿頭大汗,眯眼笑道:“急著追我呀?放心,我不會跑的,這不是在等你麼。”

姜小獵心下稍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嚷道:“那你再等會,讓我歇歇。”這一番情急之下的狂奔,小獵也是用盡了全力,對身體的消耗幾乎都要趕上驚林六式的狂步了,饒是他也有些吃不消,若不歇息一番,接下來只怕會更跟不上。

夜小西微笑不語,她兩隻手背在身後,居高臨下靜靜地看著這個喘著粗氣的少年,神情有些微妙,片刻後,她忽然道:“我再問你一次,你跟著我,到底是想幹什麼?”

姜小獵一愣,沒想到她現在還在糾纏這個問題,猶豫了一下,實在也想不到什麼說辭,就道:“等我們回了黎陽城,我自會告訴你。”

“那不必了。”少女撅了噘嘴,“我不想聽了。”

姜小獵再度一愣,還未反應過來,手腕忽然一陣刺痛,低頭一看,只見一隻筷子粗細的黑蛇飛快遊走,攀上巨石,重新回到了少女的手腕上,被黑蛇咬中的地方,有一道肉眼可見的黑氣,以極其恐怖的速度迅速蔓延,也就幾個眨眼的工夫,整條胳膊已經變成了漆黑一片。小獵又驚又怒,正想爬起,胳膊裡卻好像突然被人塞進無數根銀針一般,刺痛難忍,他慘叫一聲,抬頭盯著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女,咬牙道:“為……什麼?!”

少女一躍而下,伸手輕輕撫了撫黑蛇的腦袋,聲音平淡的道:“怪你。你既然不肯說實話,我又怎麼會冒險把你帶回去?”

黑氣迅速蔓延到了半個身體,姜小獵半跪在地,憑著尚還完好的的另一隻手臂,方才勉強撐住,他仍舊難以置信,兩人好歹也是剛剛才共患難過,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他被黑氣纏繞的臉龐略帶猙獰,嘶聲道:“妖女……我可是……救過你的!!”

夜小西根本不以為意,撇嘴道:“你救我不還是別有所圖?再說了,你都說了我是妖女了,一個妖女,怎麼會懂得知恩圖報呢?你說是不是。”

姜小獵咬牙切齒,說不出話,似乎直到最後,他也別想在口舌之爭上勝過這個小妖女,他猶不死心,忽然奮力一撲,竭力伸出的一隻手似乎想抓住那個少女,但劇烈的刺痛感洶湧襲來,他只邁了一步就撲倒在地,腦袋摔進草叢裡,滿是土泥。

夜小西輕輕退開半步,輕聲道:“別掙扎了。小黑可不是一般的妖獸,它的學名是弋影靈蛇,乃是一種只生活在深澤當中的劇毒之蛇,被它咬中之後,毒素會在一瞬間蔓延開來,你越是掙扎,毒素就蔓延得越快,一旦蔓延至全身,便是神女峰的人也救不了你。從現在起,如果你老老實實的不動,或許還能活到天亮,但如果一直亂動的話,大概半個時辰都活不了。”

她頓了頓,決定還是儘快離開這裡,轉身之前,又忍不住道:“姜小獵,我不知道你到底為什麼要跟著我,我也不知道你是真蠢還是假蠢,但最起碼別人選擇相信你的時候,你也好歹相信一下別人,行不行?正邪之見,對你而言真的就這麼重要嗎?”

“算了,我跟一個死人還廢什麼話。”

少女忽然一跺腳,再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頭也未回。

……

姜小獵眼睜睜看著少女離去,完全無計可施,洶湧的黑氣很快就蔓延到了全身,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也只是翻了個身,空曠的荒野上,他就像是一片陰影一樣,毫不起眼。他盯著那抹月光,不知為何覺得好刺眼,他覺得一陣恍惚,低聲喃喃了兩句,但沒人能聽清他在說什麼,他努力抗拒,但還是漸漸地、閉上了雙眼。

周遭,一片混沌。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生,也許是一瞬,總之,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聲音,小獵又勉強的睜開眼,看到一張很長很長、長到有些詭異的臉。

有聲音傳來:“將軍,他好像還活著,要不要殺了他?”

有個沒什麼精神的聲音回答:“不用了,你看他這幅鬼樣,跟掉進了墨水池子一樣,只怕早已毒入骨髓,活不了多久了。”

“是誰下的毒?”

“還能有誰,肯定是那個跟他一起的女人。我早說過了呀,這世上的女人,不是狐狸,就是蛇蠍,也就鍾妹那樣的才值得喜歡,別的女人呀,最好別碰。”

“哎?將軍,你喜歡鐘將軍啊?可是鍾將軍好像喜歡——”

“閉上你的狗嘴!那女人已經走了有一會了,還不趕緊去追?!要是讓她跑了,我打斷你們狗腿!!”

……

伴隨著一陣破空而去的聲音,周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的那一點點意識,又漸漸開始遊蕩,姜小獵感覺自己像是一個丟了執念的幽魂,在一片看不到到空間裡飄啊飄,飄啊飄……直到,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微光,一道拉得好長好長的微光,那道光,有些溫暖,也有些熟悉,小獵本能地,向那道光飄去……

曠野中,沒有人看到,一身黑氣的少年心口,陡然迸發出一圈肉眼難以察覺金色微光,像是漣漪一般,一遍又一遍的盪漾,而伴隨著這道金色微光的沖刷,那些深入骨髓的黑氣,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退……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很真實的燥惡感陡然襲來,昏迷中的少年一下子猛地翻過身,吐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定下神來,定睛一看,吐出來的不是食物——胃裡早就空了,是一種墨汁般的黑血,氣味極其難聞。姜小獵頭還有些暈,他爬起來,抬頭看了看,月亮的位置……似乎變得不多?

我昏迷了多久?一炷香?還是一整天?

他看了看自己的雙臂,發現那種可怕的黑氣已經半點不剩,心裡頓時鬆了口氣。早在尋仙峰上的時候,小獵就知道自己的身體百毒不侵,但說是這樣說,小獵也不可能真的就把天下的毒素都試上一遍,那不是傻麼。像弋影靈蛇這種極度罕見的異種妖獸,在它們體內凝練出來的毒素,絕對是這世間最為兇險的毒物,哪怕是小獵,都被毒的意識模糊,當時真的是覺得自己要不行了,最後能活下來,實屬慶幸。

“夜小西,你給我等著!”

想起那個罪魁禍首,姜小獵瞬間怒火滿膺,體內的餘毒還沒有清乾淨,腿腳還有些僵硬,但他還是奮力向黎陽城跑去,跌跌撞撞跑了幾步之後,他便越來越快,越來越穩,像是一隻脫韁的野馬,在曠野上飛奔起來。

十幾裡的距離,只用了半盞茶不到。

自從黎陽城城主幾年前清剿了本地的匪患之後,黎陽城便再無宵禁,看守城門的兩個城衛兵只看到一道黑影跟豹子似的,一頭撞進了城內,眨眼間消失在街道盡頭,是人是鬼都沒看清,兩人對看一眼,都知道是遇見高人了,誰也不敢吱聲。姜小獵在城南的主街道上停了下來,他看著偌大的街道空空蕩蕩,頓時有些傻眼——他孃的,還是被那小妖女溜了,這麼大的一個黎陽城,我上哪找她去?!

正鬱悶著,姜小獵似有所感,抬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又驚又喜。

正北,大概兩三個街道之外,有一棟五層高的塔樓,似乎是黎陽城南最高的一座樓,在塔樓的最頂層,正東的飛簷上,有一個略顯奇怪的黑點。

這樣的夜,這樣的距離下,若是尋常人看到,多半隻當是一隻黑貓,但小獵卻看的清清楚楚,那是一個人,他手持一張長弓,半蹲在飛簷頂部,略顯陰霾的雙眼微微眯起,像是鷹一樣,巡視著下方!

不是別人,正是奪了自己麒麟弓的那個馬臉武將——韓江!!

中毒昏迷時聽到的那一段對話突然清晰起來,這個韓江是來追殺夜小西的,也就是說,他在的地方,極有可能就是夜小西在的地方!

小獵深吸一口氣,放輕腳步,迅速向西轉移。

當然不可能從正面靠近,韓江佔據了制高點,手裡還有麒麟弓,只怕視野所及之內,都是他的必殺距離,韓江的實力小獵雖然不清楚,但麒麟弓有多恐怖他可是很清楚,積跬境界的他拿著這張弓都能威脅到地榜第十的楚滅,何況現在是在韓江手裡?那凝聚氣機之後的恐怖一擊,小獵可沒自信能接得住,更重要的是,看韓江的姿態,明顯是獵人盯上了獵物,自己靜觀其變就好,何必去摻和?

一直繞到一個確定韓江不可能看得到的角度之後,姜小獵才開始迅速接近。

他動作極輕,又沒有催動真氣,幾乎是毫不費力的就來到了塔樓下方。

被韓江盯上的獵物,當然不可能在塔樓裡,關鍵在於塔樓的東邊是什麼。

姜小獵緩緩吸了口氣,探頭一看,有些意外。

塔樓正東竟然是一片十分破敗的老舊民居,大部分院牆都是土坯,常年的風吹雨打,早已被侵蝕的不成樣子,個子高的人走在街道上,只要稍一抬頭,基本就能將院裡的情形盡收眼底。

怎麼,難道修羅門的人一直就藏在這片舊城區裡?!

小獵一開始還覺得有些奇怪,但想了一會之後,突然有點明白了,也許這種看上去似乎一目瞭然不可能藏人的地方,其實才是最適合藏人的地方?畢竟誰能想到,堂堂邪道巨擘之一的修羅門,竟然就藏在這種進門不低頭就會撞到腦袋的小院落裡?!

小獵自覺自己猜對了,很深以為然的為自己和修羅門裡某個聰明人點了點頭,但他很快發現,守著這片老舊民居的,還不止韓江一人,在街角,在屋簷下,在院牆外,至少有七八名披甲持刀的老兵,將這一片團團圍住。

天羅地網,甕中捉鱉,這個韓江行事,看樣子頗為周密。

一想到那個毒害自己的小妖女極有可能就是躲在翁中的那隻鱉,小獵的心情就很是舒暢。

但他隨即又想到一個問題——月見是不是也被關在這些民居里?!韓江可不認得她,萬一被當成是修羅門的同黨,一併射殺了,可怎麼辦?!

小獵一下子焦躁起來,越想越覺得危險,他繞著塔樓悄悄轉了一圈,觀望了一遍之後,忽然貓著腰向北潛去。

他決定鋌而走險。

韓江帶來的老兵數量不多,而這一片民居的卻數量不少,他們不可能真的全部都能看守得住,韓江居高臨下,看似一覽無遺,但被院牆遮擋的視野死角也有不少,如果小獵能夠想辦法避過他們,提前找到月見,也許就能在雙方開打之際,趁亂逃離。

這是救出月見的唯一機會,而且很可能還是最好的機會,試想一下,如果韓江沒有帶兵追過來,如果雙方沒有陷入對峙,小獵又憑什麼從夜小西和一幫修羅門弟子的眼皮子底下,帶走月見?

小獵潛入一片陰影中,緩緩移動,滿地的碎石瓦礫,但他沒有弄出半點聲響,所有老兵的位置他都瞭然於胸,避過他們並不困難,蹲在飛簷上的韓江雖然讓人頭皮發麻,但只要一直躲在陰影裡,他多半發現不了,真正讓小獵頭疼的,是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間屋子裡的修羅門弟子——小獵要想找到月見,就必須一間一間的找過去,但他又如何才能確定,住在屋裡的是月見,還是正嚴陣以待的修羅門弟子?

難,太難了。

經過一處破了洞的院牆時,小獵往裡面瞄了一眼,院子裡的情形證實了他的想法:有兩個黑衣人一動不動的趴在地上,多半是被韓江一箭一個,釘死在了地上。

如果被韓江發現,自己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去,死不死不知道,但身體肯定會多個窟窿。

小獵搖了搖頭,不去想這些事情,他繼續往前走,來到第一處看起來還像點樣的青磚小屋,正想著該怎麼查探一下,忽然覺得有點異樣,他下意識的抽了抽鼻子,似乎嗅到了一種很熟悉的香味,然後鬼使神差的站起身,透過那扇可能只有臉盆大小的窗戶,往裡一看——差點“哎”的一聲就叫了出來。

屋內,一襲白衣的少女壓根就沒有睡意,她孤零零的坐在一張桌子旁,桌上點著蠟燭,鋪著上好的碎花桌布,擺著一壺正兒八經一兩千金的古樹茶,但茶早已放涼,蠟油也淌到了桌上,她忘了喝茶,也忘了剪燭,只是盯著屋子的某個角落,暗自失神。

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頭一看。

一下子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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