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你在幹什麼(1 / 1)
姜小獵伸手在窗臺上一搭,像只野貓一樣,輕輕巧巧的便鑽進了屋子,沒有弄出半點聲響。
白衣少女下意識的站起身,上前迎了兩步,正要開口,姜小獵先伸出兩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白衣少女頓時有些莫名的悵然,怔怔的看了他兩眼後,突然轉身去翻床頭的衣櫃。
小獵看的莫名其妙,直到月見翻出一件嶄新的藏青色短衫,展了展,遞給他,他才反應過來——自從衣服借給了那個妖女之後,自己便一直是光著膀子的。
這間青磚小屋原本的主人,是一個年輕的茶農,憑著一雙巧手和踏實肯幹的性子,好不容易才蓋了這麼一間像模像樣的小屋,只可惜還沒等討上媳婦呢,就碰上了這檔子倒黴事,這會屍體都不知道被拋去哪了。小獵穿上衣服一試,還挺合身,他衝著白衣少女咧嘴一笑,隨即伸手指了指對門的另一間小屋,表情帶著詢問。
月見大概知道他想問什麼,想了一下,伸手沾了一點古樹茶,在桌子上寫道:“兩個人,積跬境。”
小獵點了點頭,表情凝重,月見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對門有兩個人看守著我,修為都是積跬境。”
修羅門不愧是邪道兩大巨擘之一,隨隨便便得了兩個守衛都能有積跬境的修為,再加上明裡暗裡的其他修羅門弟子,也難怪月見會被困在這裡。
小獵貓著腰躲在門後,悄悄拉開一條小縫,定睛一瞧,對面屋門大開,從這個角度能夠很清楚的看到裡面的情形,但讓他意外的是,屋裡只有一個人。
另一個呢?
小獵目光一掃,看到了,原來另外一個修羅門弟子偷偷摸摸的跑到了小院的門口,躲在一片陰影裡,正朝著不遠處的另一片陰影,在快速的比劃著什麼。看樣子,在白白送了幾個人頭之後,修羅門的人也學聰明瞭,學會了在韓江的視野盲區裡移動,外面有那些老兵看著,他們很難偷偷摸摸的逃出去,但多半會謀劃些什麼。
小獵回到桌子旁,也沾了些茶水,歪歪扭扭的寫道:“修羅門不會坐以待比,等他們打起來,咱們就趁亂逃走。”
月見點了點頭,隨即伸手沾了些茶水,輕輕寫道:“是‘斃’,不是‘比’。”
小獵有些尷尬,撓了撓頭,畢竟才跟南宮策學了半年多,又不是什麼天才,實在是記不住那麼多的“鬼畫符”。
月見似乎是察覺到他的難堪,便輕輕抹掉自己的那句話,又寫道:“上面的是什麼人?”
先前,那幾個修為不比月見差的修羅門弟子相繼衝出屋子,結果無一例外,全被蹲在飛簷上的那個人一箭一個釘在了地上,這麼恐怖的威懾力,月見自然也心有餘悸。
小獵寫道:“朝廷的人。”
月見不由愣了一下,忍不住迅速寫道:“為什麼?!”
連向來不關心門派之爭的神女峰,都覺得此事有些不可思議。
小獵自己也糊里糊塗,只能無奈的搖了搖頭。
世人皆知,朝廷與修仙界之間,是有一根線的,這根線的名字叫做“法外仙境”,在這根線以內,朝廷可以懲治任何膽敢違背王朝法度的修仙者,但若是跳出了這根線,朝廷便再也管不得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修仙界那麼多宗門世家,哪怕全部加起來,也佔不了幾個山頭,乍一看,這條線似乎還挺長的,這個天下,似乎還是朝廷說了算,但世人心裡都清楚,山上的仙人個個神通廣大,真要瞠目一怒,御劍千里取了某個朝廷命官的首級,自己卻連宗門都沒出,你能拿他怎麼辦?!
山上仙人的逍遙,跟山下王朝的霸權,兩者一旦碰撞,最後憋屈的,往往都是朝廷,不客氣的說,神州四方五地上千座城池,除了像京都這種有大將軍李某坐鎮的大城鎮外,其餘地方,多半都是修仙人予取予求的後花園。所以這個“法外仙境”,不但限制不了山上的仙人,還給了他們一道天生的護身符,偏偏這條法令還是太祖皇帝親自寫進法典中的,後世子子孫孫,那麼多的帝王將相,也沒人敢質疑,畢竟,太祖皇帝是七聖之一,是開國帝君,是天下雄主,誰敢質疑他?!
但,韓江此時此刻的行徑,毫無疑問,越線了。
身為太子殿下的貼身侍衛,不僅莫名其妙的射殺了幾名資質不錯的修羅門弟子,甚至還盯上了當今修羅王之女——夜小西,這種山下對山上的主動挑釁,簡直匪夷所思!!試想一下,如果,如果他真的將夜小西釘死在這片老舊城區裡,夜帝盛怒之下,門下高手必定會傾巢而出,瘋狂報復,山上人屠殺山下人,那不跟喝湯一樣,到時候會有多少朝廷命官、社稷重臣死於非命?!
誰也不知道。
以修羅門邪道兩大巨擘之一的實力,如果真的魚死網破,甚至會動搖到乾明王朝的根本都說不定。
太祖皇帝高寧畫的那條線,憋屈是憋屈了點,但起碼維持了山上山下的千年和平,你一個小小的韓江,誰給你的膽子,敢把這條線給斬斷?!
……
這種關乎天下大勢的問題,太大了,小獵的腦袋裡就那麼幾根弦,稍微想了一下就放棄了,也許這個韓江,就是腦子有坑呢?
他撅著屁股往門口一頓,始終偷偷關注著那個修羅門弟子的動靜,想要從這兩撥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走,機會稍縱即逝,大意不得。穿在身上的藏青色短衫似乎還從未有人穿過,居然有些毛糙,他伸手撓了兩下,脖子紅了一片,很快,有人又遞過來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衫,小獵只看了一眼,便擺擺手表示算了,都這種時候了,就不講究了。
白衣少女便抱著那件短衫,靜靜站在少年的背後,神色恬淡。
約莫,過了有半盞茶的時間。
驀地,躲在陰影裡的那名修羅門弟子突然抬起了手!
小獵瞬間起身,與月見對看一眼,白衣少女立刻點頭,已經做好了準備!
下一刻,那名修羅門弟子陡然一揮手,附近的民居里,幾乎是同一時間,有五道人影沖天而起,從五個方向同時攻向蹲在飛簷之上的韓江!
用意再明顯不過:你一個人,一張弓,哪怕修為再高,法寶再強,一箭也只能射死我們一人,只要我們有兩三個人能衝到你跟前,纏住你,其他人自然就有機會逃走!
至於這五人能活下來幾個,他們並不在乎。
月見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是個機會,她催動真氣,正要飛掠而出,卻不料,忽然被人一把拉住了,她一臉困惑的轉過頭,發現小獵一臉沉重的衝她搖了搖頭。
事情,不對。
月見是被小獵拉住了,但躲在另一邊院子裡、已經換回了一身水綠衣衫的少女卻不肯浪費屬下拼命為她創造的機會,她瞬間衝了出來,並沒有第一時間逃走,而是徑直往這邊屋子飛來。
她還想帶著月見一起走。
小獵看的清清楚楚,他可以第一時間提醒,但是一想到前不久這妖女還一度想毒死他,便繃著臉沒說話。
上面,韓江眼看著那五道黑影疾衝而來,忍不住咧嘴笑了笑,若是手裡沒有這張弓的話,他還真不一定能攔得住,但問題是,這張弓,真他孃的是個寶貝啊!
心念一動,以真氣凝聚而成的箭矢一分為五,手指一鬆,箭去如流星,那五道黑影在半空中各自一顫,便紛紛向地面落去。
連慘叫聲都沒有發出。
一氣消逝,一氣再起,韓江伸手拉開弓弦,又是一道真氣凝聚成箭,對準了那個讓自己等待已久的女人。
夜小西敏銳的感知到那股極具鋒芒的恐怖氣機,嚇得心驚肉跳,她人在半空,根本就是個活靶子,無奈之下,忙催動畢生修為,雙手捏了個“聚沙成城”的上乘法訣,轉身往上一推,在她和那根箭矢之間,瞬間有無數宛若實質的氣機呼嘯而至,凝結成一層又一層的“沙城”,將綠衣少女護在身後!
論修為,兩人相差不多,論氣機的純粹程度,夜小西還略勝一籌,但,那是在沒有麒麟弓的情況下。
麒麟弓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在於此,哪怕是像韓江這樣的沙場武夫,修為雜亂,氣機不純,經由麒麟弓一番凝聚之後,仍是——銳不可當!
就見那根利箭,如摧枯拉朽一般,瞬間將夜小西的十幾層“沙城”穿了個通透,之後速度略有減緩,綠衣少女下意識的偏了一下頭,利箭貼著她的臉頰,無聲劃過。
只差了三兩寸,就要洞穿她的腦袋。
她臉色蒼白,渾身冰寒,眼看著韓江又要拉弓引箭,想要伸手再捏個法訣,卻發現丹田之中的真氣已經無以為繼,她仰面朝天,直直墜落,正巧落在了月見的院子裡,正巧落在了那座小屋門前,她無助的轉了一下頭,正巧看到了門縫裡的他。
四目相對。
半空中,一箭落。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姜小獵都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在那一刻衝出去,他甚至覺得,是自己的身體背叛了自己的想法,畢竟這個傢伙是修羅王的女兒,是名副其實的小妖女,前不久還恩將仇報的想毒死他,這種人,怎麼值得他去救?!
但事實是,他還是在那一箭落下的瞬間,撞破屋門衝了出去,腳踏“狂步”,抱著那個綠衣少女就地一滾,仍舊沒躲過那根箭,自己左腹被洞穿,但身下的少女卻毫髮無傷。
傷的不是要害,但血流如注,姜小獵痛的齜牙咧嘴,同時也有些恍惚,似乎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事,直到那白衣少女也不要命的跑出來,纖細的手顫抖著摁住他的傷口,紅著眼眶罵他:“你在幹什麼?!”
姜小獵這才反應過來,扭頭去看那綠衣少女,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奇怪,有震驚,有意外,更多的,還是不解。
血從指尖溢位,怎麼也止不住,月見又掏出一個白瓷瓶,直接往小獵嘴裡倒了好幾顆藥丸,若非是知道是藥三分毒的道理,只怕這一整瓶都要倒進去了。
頭頂,連續兩箭落空的韓江也很意外,這小子是屬蟑螂的嗎?不是都被毒的快成章魚汁了,居然還能活下來?!
也罷,那就再殺你一次吧!
馬臉武將再度拉開麒麟弓!
散落各處的修羅門弟子,也不知是誰看到了這邊的情形,突然帶頭喊了一聲:“小姐有危險!快救小姐!”然後便瘋了一般的衝了上來!
韓江皺了皺眉,抖手一箭將他釘在了地上。
但立刻又有護主心切的修羅門弟子不要命的衝了上來,與此同時,那隻頗通人性的黑蛇突然從綠衣少女的手腕上竄了下來,它迎風便漲,瞬間變作水桶粗細,蛇尾一擺,接連卷起幾間房屋,瘋狂的向天空甩去,紛飛的磚石肯定傷不到韓江,但卻將這一片天空幾乎徹底遮住!
夜小西一臉冰寒,伸手攙住小獵的一隻胳膊,冷聲道:“我們走!”
兩個少女架起小獵,徑直向南飛去。